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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产在相府后堂坐了一夜,案上的灯油添了三回,天快亮的时候他才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透了口气。十月底的晨风冷得割脸,他站在台阶上望见东边天际泛起一层蟹壳青。

四天了,四天不发丧,宫门照常开关,百官不许入内问安,长乐宫的侍卫加了两倍,伙房的采买照旧进出,只是每日送进去的吃食连一半都没动过。

这事瞒不了多久了。吕产心里清楚。

辰时刚过,门下小吏进来禀报,说御史大夫张偃要见相国。吕产整了整衣冠,叫请到前堂相见。

张偃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拱手施礼过后也不坐下:相国,太后病重已经半个多月了,朝中大臣不得入宫探视,不合旧例。下官今日来,是替满朝同僚问一句,太后究竟病情如何?何时能允百官入宫问安?

吕产坐在案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急不缓地放下:太后凤体欠安,医嘱静养,不宜见外臣。御史大夫稍安勿躁,待太后精神好些了,自然会召见诸公。

张偃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沉了些:相国,下官在朝二十余年,按大汉旧制,天子或太后病重,百官应轮流问安,太常寺掌礼,宗正主仪。这规矩立朝以来从没改过。如今太后卧病近月,百官不得入宫,长乐宫重重设防,连太医署每日呈报的脉案都不再送交太常存档,相国,这不合礼制。

吕产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御史大人,这是太后自己的意思。太后的旨意,我们不能违逆。

太后的旨意?张偃盯着吕产的眼睛,相国可敢让下官看一眼太后亲笔手书的旨意?

堂里安静了一瞬。吕产看着张偃,御史大夫今日是以什么身份来问这话的?是御史台行文公事,还是个人来探问?

下官以御史大夫的身份问的。

那就请御史大夫回去备一份公函,写明所求事由,送至相府,我自会批复。吕产站起身来,今日我还有几桩要紧事要处置,御史大夫请回吧。

张偃站在原地没动,他盯着吕产看了好一会儿,终是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吕产重新坐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张偃这个人不算什么,可他今日来这一趟,说明朝中那些人的耐心快用完了。太后病重却不让见人,时间越长,怀疑越重,压不住了。

果然,当天下午周勃就来了。他来的时候没有走正门,从相府侧门进来的,吕产在后堂见了他,周勃进门也不客套,只问了四个字:能不能见?

吕产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周勃往前走了两步,压着嗓子:产哥儿,老夫跟你明说。朝中已经有很多人在传了,说太后驾崩了,你们兄弟俩捂着不报。这话传到外面去,对吕家没有好处。你想想,太后崩了却不发丧,你们能一直捂着?旁人会怎么想?会说你们兄弟俩霸着权位不肯放手,连亲姑母的丧事都敢瞒。这是个什么名声?

吕产的眉头拧了起来。周勃这番话句句戳在软肋上,他不得不承认,外面那些传言已经开始发酵了。张偃今日登门只是头一遭,后面接着来的只会更多。

老夫在军中和朝堂上还有些老脸,周勃又说,你要是肯让我见一眼太后,哪怕隔着帘子看个影儿,我出去替你压一压。说太后确实病着,只是不能见风,静养几日就好。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比你自己说管用。

吕产沉默了很久。他在心里把这话翻来覆去地掂,一边是吕后临终前的叮嘱不得发丧不得让外人入宫,一边是越捂越压不住的汹汹物议,他左右为难。

就在这时候,吕产的心腹长随推门进来,顾不上行礼,凑到吕产耳边说了几句话。吕产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当真?

当真。徐公公方才叫人传出来的,寝殿里的药味已经散尽了,守在外头的侍卫也闻见了,说,那股味……是尸气。

周勃站在旁边没听清长随说的是什么,看见吕产的脸色,没有追问,只拱了拱手说了一句产哥儿,你好好想想,便转身从侧门走了。

当天夜里,吕产和吕禄在长乐宫东暖阁碰了面。两人把门关严了,就着一盏烛火低声说话。

瞒不住了,吕产坐在案边,声音干涩,张偃今日来了一趟,周勃也来了一趟。话里话外都是要看人。外面已经在传太后薨了,咱们捂着不报。再拖下去,不等别人动手,先乱了自家的阵脚。

吕禄双手环抱在胸前,脸色青白。阿母说了不能发丧,你忘了?

我没忘。吕产抬起头看着吕禄,可她的话是说给咱们听的,说的时候也没料到外面会传得这么快。眼下这情形,再捂下去只怕更要坏事。你想过没有,要是有人趁着传言四起的时候硬闯长乐宫,咱们是拦还是不拦?

吕禄沉默了。他把手从胸前放下来,在屋里走了两圈,说:那就发丧。发丧之前,把该安排的事都安排妥了。北军今晚就换成咱们的人值夜,宫门钥匙收回来。

吕产点了下头,从案上拿过一卷空白的帛书摊开,提笔蘸墨。他写了发丧的诏书草稿,措辞按着惯例来,说高后八年十月廿七,太后崩于长乐宫,举国哀悼。写完之后递给吕禄看了一眼,吕禄点了头,吕产便誊了一份正式的,用了国玺和太后印,命人连夜抄送给太常寺和宗正府。

第二日一早,长乐宫门大开。钟声从宫中传出来,沉沉的响了九下,一声接着一声,在晨雾中散向长安的四面八方。

百官早在各自府中等消息,钟声一响,各家的车马几乎同时驶出府门,朝着长乐宫的方向涌去。朱雀大街上马蹄声车轱辘声混成一片,素色的袍子冠冕在各家门前的台阶上匆匆一晃就隐入了车帘后面。

陈平的车走在最前面。他坐在车里闭着眼,手指间捻着一串玉珠,捻得很快。听见钟声落下最后一响的时候,他睁开了眼,低声说了句,把玉珠收进袖中,掀帘下了车。

长乐宫前殿已经设了灵堂。白布挂满了廊柱,铜磬香炉摆好了,梓宫停在中殿,漆面乌黑发亮,四角各跪着一个守灵的宫人。吕产吕禄身穿重孝跪在梓宫前面的蒲团上,两人脸上都带着泪痕。

百官鱼贯而入,按照品级依次列队跪拜。殿中哭声四起,有人扯着嗓子嚎啕,有人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也有人跪在那里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拿袖口蹭着眼角。

陈平行了礼上了香,退到旁边站着,他的目光扫过梓宫,又扫过跪在前排的吕产吕禄。

周勃行完礼之后走到了陈平身边,两人并肩站在柱子旁边。周围的哭声还在响着,周勃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你看见没有,吕产吕禄跪在那里,甲胄都在身上。

陈平的眼皮没动,嘴唇几乎没张开:看见了。

发丧穿孝还披着甲,说明他们心里怕,怕就对了。

陈平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那口黑漆漆的梓宫上面。殿外又一批官员进来了,哭声又重了一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