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收旧衣裳的货郎,从一开始就是个饵,刘恒早就知道了。是李广安排的,李广手下的暗哨三天前就发现这人在王府附近转悠,形迹可疑,请示了刘恒。刘恒只说了一句:“放他进去,看看他找谁。”
所以当货郎把纸条塞给窦漪房的那一刻,暗处至少有三双眼睛看见了。她躲进柴房看纸条的时候,外面也有人守着。
货郎前脚出府,后脚就被扣下了。押到偏院审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招了,长安来的,替人递东西,接头的是谁他也不知道,上家只给了他一张纸条和一句口信。李广把纸条原样封好,亲自送到刘恒案上。
刘恒展开看了一遍,搁在案角,半天没动。纸条上写的是催窦姬打探代地军务的暗语,末尾“弟少君”三个字墨重得几乎透背。他认得那个笔迹,跟之前截获的几封密信出自同一只手。
“她看了多久?”刘恒问。
李广站在案前回话:“在柴房里待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出来之后直接回房了,门窗关严,一宿没点灯。第二天早起照常干活,看不出什么异样。”
刘恒点点头,把纸条折起来收进袖中,没再往下问。
过了三天他才传窦漪房去书斋,书斋的门开着。她跨进去的时候先看见刘恒的背影,他站在北墙那幅代地舆图前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腰间的革带松松系着,后肩上有一小块皂角没漂净留下的黄渍。
她在席垫上跪坐下来,双手搁在膝上,垂着眼。余光里看见案角摊着一卷简牍,墨迹新写的,收笔处还带着湿意。
刘恒没回头,面对着舆图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来。他手里没拿东西,两手空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她头顶上方两寸的地方。
“窦漪房。”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这几日府里可有人私自外出,或者跟外头的人接触过。”
窦漪房听见那个“可”字的时候,后脊梁绷了一下,她低着头,盯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尖,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指节因为攥得太紧泛了白。
她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纸条当天晚上就烧了,灰烬用清水冲进了阴沟。那个货郎出府之后她没再见过,不知道他是走了还是被人扣了。如果他已经被拿住,那她收纸条的事十有八九已经摊在刘恒面前。若说“没有”,就是拿命在赌,若说有,怎么解释没上报、没缴出纸条,又是一个窟窿。
她咬了咬下唇内侧的软肉,疼了一下。
“回大王,奴婢这几日在清点冬日积存的旧衣物和布匹,未曾留意旁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稳稳的,连她自己都意外,“倒是前两日有个卖脂粉的小贩混进后院来了,在灶房外头转悠,跟几个婆子搭话卖货。奴婢觉得不妥,让人把他撵出去了,又跟门房打了招呼,往后不准放闲杂人进内院。”
她把小贩的事主动抖出来了。府里好几个宫女婆子都见过那人,瞒不住,与其掖着不如自己先拿出来说。纸条的事一字没提,那是她给自己留的最后一道坎。
刘恒听完没接话。他转身走到案边弯下腰,把那卷摊开的简牍端起来,走到她面前搁下。竹片碰着席垫边沿,轻轻磕了一声。
窦漪房垂眼扫了一下。简牍上列的是代国各仓的粮草数目,她认得字迹确实是刘恒的手笔。可那些数字不对,上个月太原仓过她的手入账是三万四千石,这上面写着一万二千。雁门关驻军的月耗她记得清清楚楚,张苍每次调拨都要她登册,明明是六百石上下,这上头写着一千五百。
这是一份假账。她心里咯噔一下,像一脚踩空了台阶。
刘恒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了:“撵出去了也好。近来长安那边有些风言风语传到代地来,说我代国粮草不济、军心动摇。你整日在府里走动,可曾听到这些闲话?”
窦漪房的心沉了一下。粮草数字的假简牍摊在面前,紧跟着就问她对粮草军心的看法。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就是个现成的套。她要是顺着这个话头往下说,哪怕只说一句“是听说过”,方才扫过简牍的那一眼就坐实了她关心不该关心的事。一个宫女,怎会关心粮草数据?除非她的眼睛本来就该看着这些东西。
她抬起头来,正对上刘恒的目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里头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大王,奴婢出身低微,不懂军务朝政,也不信那些街巷里传来的话。”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咬字清楚,“奴婢入府这些日子,只看见大王每日早起批阅奏报,张相为粮草调配的事熬到后半夜,李中尉隔三差五就亲自去边关巡营。代地的百姓日子过得紧巴,粮仓里的米按时发,边关的棉衣入冬前就送到了。至于粮草足不足、军心稳不稳……”
她顿了一下,目光没有躲闪:“有大王在,代国垮不了。那些风言风语,不过是有人存心捣乱罢了。奴婢不信那些。”
说完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不抖了。跪在那里说的那番话,从肚子里翻上来,一个字都没过脑子,直接就从嘴里出去了。
刘恒看着她。目光从她眼睛移到嘴角,又从嘴角移到她搁在膝上的那双手。那双手方才还攥得发白,现在松开了,手心朝上搁在裙面上,掌心一层薄汗,在烛光下微微反着亮。
他弯下腰,把那卷简牍拾起来,卷好搁回了案上。“你能这样想,很好。”他直起身来,声音比方才软了一线,“流言止于智者。代地苦寒,宫里宫外都需要你这样的踏实人守着。”
窦漪房伏下身去,额头抵在冰凉的席垫上:“谢大王信重,奴婢不敢怠慢。”
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眶底下有点发热。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外头走廊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靴底磕在青砖上又快又沉,直直往书斋这边来。李广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粗声粗气的:“大王,边关急报!”
刘恒神色一敛:“进。”
门被推开,一股寒气裹进来。李广穿一身半旧的皮甲,甲片上的霜还没化,进门先看见窦漪房跪在席上,脚步顿了一下,瞟了她一眼。他没多问,抱拳行礼:“斥候从代郡赶回来的,匈奴一部在边境游弋,约莫二三十骑,不像要大举进犯的阵仗,倒像是探路的。”
刘恒嗯了一声,走到舆图前面,手指点在代郡北部的位置上:“知道了。还有旁的没有?”
李广又看了窦漪房一眼,迟疑了一下。刘恒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窦漪房一眼,随即转回头去,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说无妨。”
李广压低了声音:“斥候说,那队匈奴人里头,有一个汉人模样的。看装束,像是从长安那边过来的。”
刘恒的手指在舆图上停住了。他没立刻说话,目光从代郡移到了长安的位置上,停了一息,又移回来。
窦漪房跪在席上,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她低着头,谁也没看,心里却翻了个个儿。长安来的汉人,混在匈奴斥候里,出现在代郡边境。这两件事搁在一起,意思再明白不过。
刘恒转过身来,目光从李广身上掠过,落在窦漪房身上,停了一瞬。
这正是:
一封密字藏机关,半卷假书试深浅。
莫道深宫无慧眼,从来棋局执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