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刘恒开始有意无意地跟窦漪房搭话。
一天他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捏了把谷子逗画眉。窦漪房在旁边晾衣裳,竹竿上搭满了刚浆洗过的袍子,水滴顺着布边往下淌,落在青砖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长安宫里冬天也烧地龙么?”刘恒问。
窦漪房头也没回:“回大王,长乐宫的地龙从十月烧到三月,金砖地面摸着都是热的。”
“你们宫女一个月歇几天?”
“没有固定的歇日。轮值到了就上,无事的时候可在耳房歇着,有事就得去。”
刘恒把谷子撒进笼子里,画眉扑棱着翅膀来啄。他像是随口一问:“你在长安那么些年,见过太后几回?”
窦漪房抖衣裳的手停了一停,随即恢复了,她把衣裳抖平搭上竹竿,才开口:“远远见过几回。太后威仪重,奴婢不敢抬头看。”
太后长什么模样,脾性如何,平日里跟哪些人走动勤,一个字都没往外露。刘恒没再追问,逗了两下画眉,起身往书斋去了。
又过了几日,夜里窦漪房照例去书斋添炭。她端了新沏的茶走到门口,门开着,刘恒坐在灯下看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忽然说了句:“窦姬。”
她站住了。
“你弟弟的事,”刘恒的声音放得轻,“孤替你想想法子。”
窦漪房端着茶盘的手猛地一紧,托盘边缘硌着掌心,生疼。她站在门槛那里没动,背对着屋子里的灯光。刘恒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的肩膀僵了一下,很轻的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脸上没哭没笑,眼睛比方才亮了些,烛火映在里面一晃一晃的。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最后只说出三个字,声音平得像水面,底下压着的东西沉得厉害。“谢大王。”
她退出去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门合上那一刹她靠在门板上,手里还端着茶盘,盘子里的碗轻轻磕了一下,叮的一声。她闭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胸口那团堵了几个月的东西忽然散了大半。
从长安到晋阳这一路上她想了无数遍,自己就是太后捏在手里的一枚棋子,落到棋盘上就身不由己。方才那句话像一只手伸进棋盘里,把她的位置挪了挪。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把茶盘换了只手端,拿右手按住左手腕,站了一会儿才抬步往偏院走。
书斋里的灯还亮着。刘恒重新低下头去看那卷屯田册子。话说出去了就是说出去了,他不后悔。这个姑娘值不值得拉一把,他心里早就掂量过许多回。
二月中旬,代郡北部驻军的粮草告急。两千石粟米的缺口摆在那里,张苍翻来覆去算了三遍账,常平仓里确实挪不出那么多。去年秋收是增产了,可分摊到各郡县之后,每个地方的库存都紧巴巴的,经不起大动。
李广亲自从边关赶回来,一进议事厅就把披风摔在案上:“士卒们啃了半个月的硬饼子了!雁门关外头还在下雪,士兵不能饿着肚子守边!”
张苍沉着脸拨算筹,头也不抬:“拨了军粮,春耕的种子就不够。百姓饿着肚子种地,秋天拿什么还仓?”
“边关要是守不住,秋天还有没有仓可还都两说!”
“雁门关的兵是兵,代郡的百姓就不是人?”
两个人越说越拧,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李广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碗一歪,半盏温水泼出来洇湿了地图上代郡的位置。张苍把算筹往案上一搁,站起来就要走。李广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两个人正僵着,廊下传来脚步声,很轻,不紧不慢地过去了。
窦漪房抱着晾好的衣裳从廊下经过。议事厅的门大敞着,里面的动静清清楚楚传出来,她脚步没停,目光也没往里扫,低着头径直走过去了。
到了晚间,她去了一趟张苍的书房。张苍还在里头生闷气,案上堆着摊开的账册,炭盆里的火早就熄了也没顾上添。门虚掩着,窦漪房抬手叩了两下,听见里头闷闷的一声“进”,才推门进去。她端着一碗安神茶搁在案角,酸枣仁和百合熬的,搁了点蜂蜜,热腾腾冒着白气。
“张相日夜操劳,该歇一歇了。”她把茶碗往前推了推。
张苍抬头看了她一眼,认出是代王身边那个常送茶的宫女,“嗯”了一声没多搭理。茶香飘过来,酸中带甜,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胸口那团堵着的气松了些。
窦漪房站了一会儿没走。她垂着眼,像是在斟酌什么,半晌才开口:“张相是为边军的粮草发愁吧。”
张苍手一顿,茶碗搁下了,看着她没接话。一个小宫女,懂什么军粮的事。
窦漪房继续说,语气还是那么平:“李中尉今日是急了些。奴婢前两日去马厩取草料,听喂马的小子念叨,说雁门关那边的戍卒,好多棉袄破得露了棉花,夜里站岗冻得一直跺脚。将士们心里委屈,说话就冲了些,也是情有可原。”
张苍的眉头动了动。
“李将军有他的难处,张相也有张相的难处。若是两边都能体谅对方的难处,或许就不用吵架了。”窦漪房停了一下,才又开口,“粮草的事,奴婢不懂。只是想着能不能先拨一部分应急,剩下的从别处慢慢匀?晋阳仓拨不了两千石,可以先挤一部分出来。太原那边的常平仓比咱们宽裕些,路远是远了点,赶在春耕之前运到,可能误不了事。”
她把话说完,深深福了一礼就退出去了。门轻轻合上,书房里只剩张苍一个人对着那碗茶。茶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升起来,他端起来又喝了一口,酸枣仁的苦味被蜂蜜盖了大半,入喉回甘。
他坐了小半个时辰,把账册重新摊开翻了一遍。第二天一早主动去找了李广,两人关起门谈了大半个上午。出来的时候各自脸色都平和了。晋阳仓先拨五百石粟米应急,剩下的从太原调运,多走半个月的路,赶得上春耕之前补齐。
李广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碰见张苍,拱了拱手:“昨日是我急了。”
张苍摆摆手:“都是为了公事。粮到了就好。”
这事后来传到刘恒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廊下逗那只画眉。听张苍禀报完军粮调拨的结果,他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当天夜里他磨墨记事的竹简上,在窦漪房名字旁边用笔尖点了个小圈。
日子还是照常过。窦漪房每日洒扫送茶,偶尔去库房清点物件,跟府里下人搭一两句话。她不刻意跟谁亲近,也不疏远谁,就那么不咸不淡地待在偏院里。刘恒有时候从书斋出来透气,远远看见她在井台边洗衣裳,或者蹲在墙根底下择菜,总是不多看一眼就走了。
有一回刘恒在廊下看屯田的册子,翻到代郡北边的地图,想起李广那天拍案子的样子,忽然问了句:“窦姬,你那天跟张苍说的,是替李广说话,还是替张苍说话?”
窦漪房正在旁边收茶碗,闻言愣了一下,然后说:“奴婢谁也没替。边关的兵要吃饭,地里的百姓也要吃饭。谁都没错,那就得找个两边都能走的路。”
刘恒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翻册子。窗外的画眉叫了两声,声音清亮。
这正是:
边关雪重粮车远,郡县春耕种子稀。
一盏清茶分两难,不偏不倚是良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