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是权力和繁华的顶峰,虽然这顶峰底下全是白骨,可起码活着的时候能看到最好的东西。代地是什么地方?苦寒的边陲,蛮荒的北疆,连地图上都是一片空白。被分到代地,在宫女们眼里就等于被判了流放,去了就别想回来了。不少人偷偷抹眼泪,有的甚至托人送礼,想求个恩典,换个近一点的藩国。有个和窦漪房相好的宫女,哭得眼睛都肿了,拉着窦漪房的手说:漪房,你运气不好,被分到那种地方……唉,保重吧。窦漪房没哭。她听说自己被分到代地的时候,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不是因为她喜欢吃苦,而是因为她太清楚长安意味着什么了。她想要的从来不多。就是安稳过日子。能吃饱饭,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够了。如果能顺便打听打听弟弟的下落,那就更好了。窦少君。她离开家的时候,弟弟才六岁。现在应该十一了吧?不知道长高了没有,不知道手上的冻疮好了没有,不知道有没有人欺负他。她走之后,哥哥还能照顾好他吗?哥哥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啊……这些念头,她不敢多想。一想就睡不着,一想就想哭,一哭眼睛就肿,眼睛肿了第二天干活就会被嬷嬷骂。所以她把这些念头死死压在心底,像压一块石头。白天干活的时候不想,晚上睡觉的时候不想,只有在偶尔的深夜,所有人都睡了,她一个人坐在织室的角落里,借着月光,默默地想一小会儿。想完之后,擦掉眼泪,继续做活。
出发那天,是冬月下旬。五个宫女、两个太监,在一名内侍的带领下,出了长安城西门。窦漪房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背着个小包袱,里面是两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一把木梳、还有一块从厨房偷来的干饼。她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城墙高耸,城门紧闭,护城河的水面结着一层冰。远处的未央宫和长乐宫,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琉璃瓦闪闪发光,像两座巨大的金笼子。她转过头,再也没有回头。雪已经开始下了。第一片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凉凉的,很快就化了。
从长安到晋阳,快马要走半个月,她们这些人步行,怎么也得走一个多月。路上要经过崤山、函谷关、河东郡,翻过雁门古道,才能到那个叫代地的地方。她不知道代地是什么样子的。不知道代王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自己去了之后会过什么样的日子。她只知道一件事。不管怎么样,都比长安好。雪花越来越大,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像给她披了一层薄薄的白纱。她裹紧了那件单薄的冬衣,加快了脚步,跟上了队伍。北风呼啸着,卷着雪粒子打在她脸上。她眯起眼,往前走。
她把眼睛闭上,深吸了一口气。管嬷嬷说了,明天辰时到正堂拜见代王。她得早起,得把脸洗干净,把衣裳拍平了。她不知道代王长什么样,不知道他脾气好不好,不知道他会不会为难她们这些从长安来的人。她只记得路上听同行的老太监说过一句,代王这个人,不好不坏,就是闷。整天待在府里不出门,也没什么大动静。
闷好。闷的人起码不折腾人。她在长安见过太多喜欢折腾人的主子了。
腊月二十五,雪停了半天。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薄了些,日头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王府正堂里烧了两个炭盆,热气扑在脸上,把窗玻璃上的冰花都烤化了,水珠子顺着窗框往下淌。
刘恒坐在正中的榻上,穿了件深灰色的棉袍,头戴一顶素冠,没有玉,没有金。手边放着一卷竹简,翻开了一半,像是刚才还在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七个人跪在堂下,两排,宫女在前,太监在后。窦漪房跪在第三位,春桃在她右边。她垂着眼睛,只看见自己面前一尺见方的青砖地,砖缝里嵌着灰,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右往左斜过去。
刘恒的目光扫过她们。他的视线不算凌厉,也不带审视的味道,就是平平静静地看过去,像看院子里那几棵落了叶的树。他看完一遍,开口问了一句:路上辛苦么?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北地人的干燥。柳宫女赶紧答:回殿下,一路有车马照应,不辛苦。
刘恒嗯了一声,又看了看她们几个。他的目光在窦漪房身上停了一瞬,因为她是唯一一个从进门到现在始终没抬头的。他看清了她瘦削的肩膀和耳朵后面一道淡淡的疤痕,像是烫伤留下的。
他收回目光,对旁边的管事嬷嬷说:安排下去吧。西厢那排屋子让人烧暖些,缺什么从库里支。
管事嬷嬷应了,领着她们退出来。窦漪房走到门口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刘恒又拿起那卷竹简翻开了。他的手指按在竹片边缘,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骨节微微泛白。窗外的天光落在他侧脸上,她看见他的下颔有一道细细的弧度,像晋阳城外那道城墙的轮廓。
她没多看,低下头跟着队伍出去了。
回到西厢,春桃的情绪好了些,坐在床沿上扯着被子角玩。窦漪房把自己的铺盖重新铺了一遍,把从长安带来的那块干饼掰碎了泡在热水里,用小木碗装着慢慢喝。
窗外的风又起来了,把雪末子从屋檐上吹下来,飘飘洒洒的,像撒了一把碎盐。她把木碗里的饼糊喝完,拿袖子擦了擦嘴,然后走到窗前,隔着窗纸往外看。外面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几棵黑乎乎的影子立在远处,摇摇晃晃的。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框上,闭上了眼睛。
从长安到晋阳,走了一个多月。翻崤山的时候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到现在还青着。过雁门古道那天风最大,她把包头的布巾裹紧了三层,还是觉得耳朵像要被冻掉了一样。可一路走过来,她看见的东西比在长安十年都多,山是灰的,河是白的,村子稀稀落落,人都缩在屋里。跟长安不一样。长安太挤了,挤得人喘不过气,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别人脚面上。这里虽然冷,虽然穷,可是地方大。天大地大,站在这儿往前看,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得让人心里头敞亮。
她睁开眼,呵出一口白气,把窗框上的霜花呵化了一小块,透过那点透明,看见外头院子里有个老仆正在扫雪,笤帚扫在青砖上,沙沙的,一下一下,不紧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