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夫人的下场,后来整个天下都知道。被做成了人彘,扔在厕所里。如意那时候还小,没亲眼看见,可消息最终还是传到了他耳朵里。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三天三夜,眼睛肿得睁不开。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提过这个字。
周昌知道自己说漏了嘴,赶紧磕头谢罪。如意沉默了很久,坐起身把盛葡萄的碟子推到一边,声音哑哑地说了一句:周相,你出去吧。
从那以后周昌再劝什么,如意就当耳旁风。他不光不收敛,反而越来越出格。他心里憋着一股气,觉得自己的娘都叫吕后害成了那样,他规规矩矩又能怎样?横竖是个死,不如活得痛快点。
如意不知道的是,长乐宫那层层帷幕后面,吕后的目光早就落在了邯郸城的方向。她手里攥着一卷帛书,上面写满了如意这些年在赵国的所作所为——车驾逾制、用乐逾制、府库用度逾制、结交地方豪强逾制。每一条都够治罪的,一桩一桩叠起来,那就是磨好了的刀刃,只等一个合适的日子挥下去。
如意还在邯郸城里日日寻欢。绕梁台上的丝竹声飘出去老远,邯郸百姓站在街面上抬着头听,有人咂着嘴羡慕,有人背过身去暗暗叹气。周昌站在相国府的廊檐下,望着王宫那边的灯火,一张老脸上的皱纹跟干裂的河床似的。他想再进宫去劝一回,脚迈出去又缩回来,想起如意那天哑着嗓子说你出去吧那四个字,终于把袖中的奏简又塞了回去。
夜色漫上来,绕梁台上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绿腰的歌声顺着晚风穿过邯郸的街巷。
齐王刘襄跟如意完全是两路人,如意骄奢淫逸,刘襄骨子里却透着一股狠劲。他是高祖长子刘肥的儿子。刘肥这个人,老实巴交的,当年被封为齐王,领了七十三座城,是整个大汉最大的藩国。刘肥活着的时候安安分分,该纳贡纳贡,该朝见朝见,高祖说什么就是什么,从来不惹事。可他儿子刘襄不一样。这小子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别的孩子玩蹴鞠、斗蟋蟀,他喜欢看兵书、练剑术。十岁的时候就能拉开三石的强弓,十二岁的时候带着人去山上打猎,亲手射死过一头野猪。从那以后齐王府上下都知道了,这位小主子胆大心狠手黑。
刘襄的齐国,比赵国还大。临淄城,战国时期就是东方第一大都会,人口稠密,商业发达,盐铁之利天下无双。刘襄接手之后,没有像如意那样沉迷酒色,而是把精力全花在了两件事上:练兵和攒钱。
他在齐国境内推行了一套严苛的军功制度:士兵斩首一级,赏田五亩;斩首两级,免全家徭役;斩首三级以上,直接封爵。这套制度一推出来,齐国的小伙子们跟疯了一样,恨不得天天打仗。刘襄还从北方边境高价雇了一批退役的匈奴骑兵来当教官,教齐军骑射和野战战术。匈奴人拿了钱教得也卖力,齐军的骑术一年比一年精。
到了刘襄十八岁的时候,齐国已经有了一支五万人的常备军。这五万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打起仗来嗷嗷叫。而且刘襄不光养兵,还囤粮。他在临淄周围修了十二个大粮仓,每个仓能存粮十万石以上。有人估算过,齐国储备的粮食足够支撑一场三年以上的战争。
这样的实力,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让中央头疼的存在。
刘襄自己也知道。他经常在酒后跟身边人说:大汉的天下,是我爷爷打下来的。我爹是长子,我是长孙。论资排辈,论能力,论实力,我哪一点比别人差?
这话传到长安,吕后气得把案几都掀了。
可吕后能怎么办?齐国太远,齐军太强,贸然动手等于逼反。她只能先忍着,暗地里使些软刀子。下旨削减齐国每年的岁赋份额,在齐国边境上多驻了几营兵,又派人去挑拨齐国跟旁边鲁国、琅琊国的关系。
刘襄对这些招数不屑一顾。他甚至在齐国的边境上也增兵,摆出一副你来我就奉陪的架势。
最要命的是,刘襄还不安分于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他暗中派人联络朝中的周勃、灌婴,还给楚王、吴王送信,意思很明白——大家都是刘家人,咱们联合起来,对付吕家。
这个想法本身没错。错在他太张扬了。
有一回,他在临淄王宫大宴宾客,喝高了,站起来指着墙上的大汉疆域图,大声说:诸位看看!这天下,哪里不姓刘?他日若有变,我当率齐地之兵,西入潼关,清君侧,安社稷!
满屋子的人都吓傻了。有人赶紧去捂他的嘴,有人借口上厕所溜了出去,这些人回去之后,当天晚上就写了密信,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
吕后收到密报的时候,正在梳头。她把玉梳往地上一摔,碎片溅了一地。
好一个齐王!好一个清君侧她冷笑着,手指甲把案几上的漆面都抠掉了一块,既然他想当出头鸟,哀家就成全他。
其他那些刘家的王爷,也好不到哪儿去。
梁王刘恢,整天泡在女人堆里。他有三十多个姬妾,光是给孩子起名字就能开个大会。他不管政事,大小事务全交给手下人,自己每天的任务就是换着花样享乐。淮阳王刘友更绝,他娶了吕后的一个侄女当王后,结果跟人家感情不和,又在外面养了个宠妾。吕家那个女儿一状告到长安,吕后直接把刘友召到京城,关在邸舍里,不给饭吃。刘友活活饿死,临死前还作了首歌,唱什么饥不可食,寒不可衣,凄凄惨惨的。
燕王刘建,倒是没什么大毛病,就是运气不好,他唯一的儿子,莫名其妙地死了。有人说是从马上摔下来的,有人说是得了急病,也有人说是被人下了毒。反正吕后悲痛万分,追封了那个夭折的孩子,然后顺理成章地把燕国收回,改封了自己的一个族人。
这些事,一件一件,通过驿道上的快马,通过商旅的口耳相传,通过密探的蝇头小字,源源不断地往北边送。
刘恒第一次听到赵王如意的消息时,才十岁。
那天薄姬把一封密信递给他,他看完之后,半天没说话。最后他问薄姬:母后,如意哥哥会死吗?
薄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他:你觉得呢?
刘恒想了很久,说:
薄姬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
从那天起,刘恒就养成了一个习惯,凡是有关中原诸藩的消息,他都要看,而且要反复看。不是看热闹,是看门道。看谁在做什么,看谁在说什么,看谁在跟谁来往,看谁在得罪谁。
三年过去了。消息越积越多,画面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