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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马令一颁下去,果然炸了锅。

代地的豪强不乐意了,他们手里有良田千顷,奴仆数百,本来徭役就摊不到他们头上,因为他们的依附民都不在户籍上。现在刘恒说养一匹马免三人徭役,这不是明摆着要他们把隐户交出来吗?

有个叫赵敞的豪强,是代郡数一数二的富户,祖上跟着刘邦打过天下,有点老本钱。他带头闹事,联合了七八家大户联名上书,说养马令扰民伤财,请大王收回成命。

刘恒看完那封上书,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李广。

末将在。

赵敞名下有几匹马?

李广翻了翻手里的簿册:明面上报了两匹,实际据查有二十三匹,养在东山的牧场里。

牧场占地多少?

三百多亩,占了原先的公田。

刘恒点点头,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了几行字,交给李广。

按这个办。

三天后,赵敞被抓了。罪名是侵占公田、隐匿资产、抗拒不从。家产抄没,牧场充公,本人发配到边境修烽火台。连带的那七八家大户,一看这阵仗,吓得赶紧把隐户报了出来,争先恐后地去领马驹。

这件事之后,再没人敢公开对抗养马令了。可暗地里的小动作少不了——有人故意把劣马报上来充数,有人把马养得瘦骨嶙峋应付检查。刘恒也不急,让李广派骑兵定期巡查,发现一例处置一例,杀鸡儆猴。慢慢地,风气也就正了。大家发现老老实实养马其实不吃亏,免了徭役不说,马养好了官府还奖励,一年到头算下来比偷奸耍滑划算得多。

到了第五年,代国民间养马总数突破了三千匹。加上官营马苑里的二千多匹,代国战马存量接近五千匹,这在整个北疆,已经是数一数二的规模了。

练兵的事更没含糊。

李广和阿提拉这两个人,一个汉将,一个胡人,性格截然不同,配合却出奇的好。李广讲究阵法严谨、号令严明,阿提拉则擅长机动灵活、出其不意。两人经常为了一个战术布置争得面红耳赤,有时候刘恒在场,三个人能吵上半天。但吵完了,方案出来了,执行起来比谁都默契。

阿提拉组建的那支轻骑斥候,后来扩编到了八百人,一半是归附的胡人,一半是代地边民子弟。他们穿的不是正规军的铠甲,而是轻便的皮甲,每人配两匹马,长途奔袭能力极强。最远的一次,他们一路追着匈奴的小股侦察队,追出了三百多里,一直追到阴山脚下才回来。刘恒听了汇报,只说了一句话:下次别追那么远。你们的安全,比几条情报值钱。

这句话后来传遍了军营。士兵们私下里说:大王心疼咱们。从那儿以后斥候队出任务的时候格外小心,生怕折了人让大王操心。

民族关系这块,是刘恒最花心思的地方。

他对待归附的匈奴部落,不是把他们当俘虏,而是当子民。给地、给种子、给农具,教他们种地。刚开始那些匈奴人不习惯,觉得种地不如放牧自在。刘恒也不强迫,让他们先试着种一点,收获的时候一看,嚯,一亩地打的粮食,顶得上放牧半年的产出。慢慢地,越来越多的匈奴人放下了鞭子,拿起了锄头。

阿提拉的妹妹阿依娜,后来成了胡汉通婚的第一人,她嫁给了一个代郡的铁匠,生了三个孩子,老大取了个汉名,老二叫,老三叫。这名字取得有意思,邻里乡亲都爱拿它开玩笑,说这孩子以后到底是汉人还是胡人。阿依娜总是笑着说:管他呢,能吃上饱饭的就是好人。

法律面前一律平等,这条最难执行。汉人和胡人之间难免有误会、有摩擦。有一次,一个汉人酒醉后骂了一个匈奴归附者是,两人打了起来,汉人被打断了鼻梁。按理说,匈奴人是外来者,忍忍就过去了。可刘恒下令,打人者按律处罚,骂人者也罚了半年的赋税。他在宣判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后来被刻在了晋阳城门口的石碑上:

代地之上,不分胡汉,唯分善恶。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教之。教而不改,而后诛之。

这话传出去之后,草原上很多小部落都动了心。第十年的时候,代国境内的匈奴归附人口已经超过了三万,占到了总人口的一成多。这些人后来在抵御匈奴大举入侵的时候,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他们熟悉地形,熟悉胡人的战法,又是为自己而战,个个拼命。

十年后,刘恒十八岁了。

他站在晋阳城头,秋风把他的袍子吹得猎猎作响。李广站在他左边。十年过去,李广已经三十一了,脸上的线条硬朗了许多,下巴上的胡茬子总是刮不干净,看着比实际年龄老几岁。他现在是代国令尹兼太尉,军政一把抓,是刘恒最倚重的人。

阿提拉站在右边。二十一岁的阿提拉,个子比刘恒还高半个头,他脸上的线条已经完全是成年男子的模样,眼神依旧锐利,但多了几分沉稳。他娶了妻,有了两个孩子,大的已经会骑马了。

十年了。刘恒忽然说了一句,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些。

是啊,十年。李广应道。

大王,这十年……阿提拉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这十年,代地变了太多。

刘恒笑了笑:是变了。可变的不是地,是人。

他转过身,背靠着城垛,面向南方,那个方向,是长安。

长安那边,最近有什么新消息吗?

李广和李广对视了一眼。阿提拉没说话,李广沉吟了一下,才开口:吕后病了。据说……很严重。

刘恒的表情没有太大的波动。他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

诸吕那边呢?

吕产、吕禄掌了南北军,吕家的子弟封了六个侯。朝中大臣,敢说话的没几个了。李广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也有人在暗中联络,陈平、周勃那边,一直在观望,听说他们攒了一批人,只等一个由头。

刘恒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远方。

十年的深耕,代国已经有了足够的底气。粮仓里有粮,马厩里有马,兵营里有兵,民心可用。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因为即将到来的那场风暴,不是一场边境冲突,不是一次小规模叛乱,而是一场关乎整个大汉江山的剧变。

他需要做的,不是急着跳进去,而是等。

各处的防务,不能松。尤其是通往长安的那条道,要多派暗哨。一旦长安有变,我们要在三天之内知道。

李广一抱拳。

你手下的骑兵,再练。我要他们在接到命令后,十二个时辰内就能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阿提拉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不是防守,是出击。

刘恒转过身,再一次望向南方。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血红色,像一面巨大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