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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晋阳时月亮已经升得老高了。刘恒骑在马上仰头看了一眼,想起小时候薄姬教他认星象,指着月亮说月盈则亏。那时候听不懂,现在算品出些滋味了,什么东西到了顶上就该往下走。

进城的时候守门的士卒正靠着墙打盹儿,听见马蹄声惊醒过来,揉着眼睛看见是他们几个,赶紧把城门扇拉开一条缝。刘恒点了点头没说话,催马慢悠悠进了城。王府里静悄悄的,巡夜的更夫刚过去两趟,梆子声远远的。他把马交给等在门房的仆人,掸了掸袍子上的土,没回房梳洗,径直往书房走。

去请张相来。他对门口侍从说了一句,嗓子有些哑。

侍从应声去了。刘恒推门进书房,点亮桌上油灯,灯芯有些长了,火苗忽明忽暗,他拿剪刀剪掉一截,屋子里亮堂了些。案几上堆着几卷新送来的文书,最上面是雁门郡送来的戍卒名册,边角都卷起来了。他还没顾上翻,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张苍来得比他预想的快。老头须发全白了,背也有些驼,可走路带风,带进来一股子夜里的凉气。三年前他刚从朝廷贬谪出来时瘦得跟竹竿似的,一副随时要散架的样子,心里憋屈身体也垮了。谁能想到这三年跟着刘恒折腾,反倒越活越精神。

大王。张苍进门行礼。

张相坐。刘恒指了指对面的矮榻,跑这么急,喘口气再说。

张苍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简牍双手递过来。大王,这是今年春耕的初步统计。他声音里压着一股子兴奋,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一块儿了,您看看。

刘恒接过简牍就着灯焰凑近了看。密密麻麻的数字一格一格列得整整齐齐,他一目十行扫过去,眉头先是松了一下,随即微微蹙起。

按您去年力排众议推行的代田法,今年全郡试行的两万亩试验田苗情极好。张苍往前凑了凑,手指点着简牍上一行数字,您看这个数,每亩平均出粟一石八斗,比往年高出将近四成。加上从关中引进那批改良耧车,播种效率大增,原来一人一牛一日最多种三十亩,现在能种百亩有余。老臣算过,秋收之后代国全年粮产比去年增三成以上,稳稳当当。

刘恒没说话,把简牍翻过来又看了一遍。代田法是他在一本《泛胜之书》里翻出来的,那本书还是到代国第二年派人在民间搜罗典籍时从一个乡下老秀才家淘来的。老秀才死了传给孙子,孙子不识字,拿来垫桌腿。刘恒看见的时候书页让桌腿磨穿了半个角,心疼得跟什么似的,当场给了那家人五石米,把书抱回王府,拿湿布一页页擦干净,压在石板底下熨平了才敢翻。书里记载的代田法就是在田里开沟作垄,沟宽一尺垄宽一尺,种子播在沟里,幼苗长在沟中,两边垄上的土能培过来防风抗倒伏,下雨时水往沟里流,灌溉也方便。第二年把沟和垄的位置对调,土地轮着歇,肥力不亏。这套法子在关中平原效果一般,可在代地这种高寒风大的地方几乎是量身定做的,沟能挡风,沟底温度比垄上高两三度,种子发芽快苗也壮。

三成。刘恒把简牍放下,手指在案几上敲了两下,还不够。

张苍一愣。大王,三成已是很大的增幅了。老臣为官几十年,还没见过哪年的粮产能增这么多。

我是说还不够。刘恒抬起眼,张相,你算过账没有?代地现有在册农户四万六千户,每户按五口算,二十三万人,一人一年口粮最少六石,这就是一百三十八万石。三成增量大约多出四十万石粮食,听着不少,可军粮一年要耗多少?常平仓储备要填多少?万一明年旱了涝了要拿出多少来赈灾?

他掰着手指头给张苍算,马匹的饲料也算了进去,一匹战马一天三升豆料十斤干草,一千匹马一年就是上万石的消耗。张苍赶紧摆手苦笑,说大王您说的这些老臣心里都有数,可凡事总得一步一步来,第一年能增三成,明年再增一成,后年再增一成,积少成多。

一年成不了的事就两年做,两年成不了就三年。刘恒打断他,语气不急不缓,但不能因为已经在进步就觉得够了。张相,你帮我把下面几件事落实下去。

他从笔架上抽了支毛笔蘸了蘸墨,扯过一张麻纸一边写一边说:第一,鼓励百姓开垦荒地,官府贷种子贷农具,秋收之后酌情偿还,穷的免一半,特别困难的全免,这笔账从王府私库里出,不占府库。第二,常平仓你上次说收了十万石分存在各县,我要你再加码,今年秋收之后再收十五万石,钱不够还是从王府出。第三,养马令,民户能养马一匹的免其家三人徭役,下个月就颁。

张苍听到从王府私库出这几个字,眼皮跳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时声音有些涩:大王,老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您这三年,王府的开支已砍了两次了。去年您把冬天的炭火配额减了一半,腊月里屋里冷得呵气成霜,老臣看在眼里疼在心上。现在您又说要从私库里出钱贷种子建常平仓,您的私库也不是无底洞啊,您自己也得过日子。

刘恒搁下笔看着老头。张相,你知道我这三年最常想的一个问题是什么吗?

张苍摇头。

我想的是,如果有一天胡骑真的打进来了,我代国的百姓能不能撑过三个月。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粮仓里有粮人心就不慌,百姓兜里有吃的就不会乱,不乱就能守,守住了才有以后。刘恒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至于我王府里少点开销,少吃一口肉少穿一件新衣裳,天塌不下来。

张苍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拿袖子抹了抹眼角。大王,老臣……遵旨。

他站起身把那卷简牍重新收进袖子里,又弯腰把刘恒写的那张麻纸小心折好,揣进胸口贴着里衣的地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刘恒正端着一碗凉茶往嘴里灌,又伸手去翻那卷雁门郡的戍卒名册。灯焰晃了一下,照着他瘦削的侧脸,眼下两块青影。

张苍轻轻把门带上,站在廊下深深吸了口气。夜风凉飕飕的,吹得他胡须飘起来,他伸手按了按胸口那张麻纸。老头站了一会儿,抬脚往台阶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窗户纸上透出来的那团昏黄的光。他低声念叨了一句什么,夜风把声音卷走了,听不清楚。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悠,老头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路拖过石阶,慢慢消失在回廊拐角。

书房里头,刘恒翻开了雁门郡的戍卒名册,一页一页翻过去。他看见一个名字旁边画了个圈,是里正赵满囤的大儿子,赵铁柱。名册上写着他分在雁门关第三烽,戍期三年,去年满了,续签了两年。刘恒看了两遍,拿笔在旁边写了两个字,轮换。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又加了一个问号。明天得跟李广商量商量,驻防轮换的事不能再拖了。

窗外月亮偏西了,银白色的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案角上。蛐蛐在墙角叫了几声停了,外面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