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恒听完没马上应声。他垂下眼帘看着地上那根枯枝画出来的线,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他肩上的枯草叶吹走了。
“你前头说的五里一燧,打算怎么布?”
李广把枯枝换了个方向,在地上点了几个点。
“隘口北面三道梁子各设一座,呈品字形,互为犄角。南面沿河谷边缘再设两座,专门盯着干河沟那个方向。每座烽燧配五名兵士,白天举烟,夜里举火,铜锣挂在燧顶,看见烟火就敲。”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末将还想在烽燧之间修一条石砌的急递道,不用太宽,一匹马能跑就行。这样烟火的空隙里头,还有快马能送口信。”
阿提拉从石头上跳下来,几步走到两人身边蹲下。他没有插话,只是盯着李广画在地上的图看,手指头不自觉地在地上模仿着画。
刘恒看了他一眼。“你有想说的?”
阿提拉抬起头,眼神亮了一下,又犹豫了一瞬。
“烽燧好是好,可胡人夜里摸哨也利索。末将……我在草原上的时候,见过他们拔哨子的法子。先派两个人从背后爬过去,用浸了油的布条缠住哨兵的嘴,一刀割了喉管,血都不洒出来。等烽燧上的人死透了,再翻进燧里去换汉军的衣服,天亮了一举烟,自己人远远看见了还当一切正常。”
他说完又飞快地补了一句:“我阿爸当年就是拿这法子端过鲜卑人一座烽台。”
李广的脸色变了一变,握枯枝的手顿住了。他沉吟了片刻,点点头。
“这事儿末将疏忽了。得给每座燧加一条暗号,每隔两个时辰换一次,错了一息就是有变。”
刘恒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渣子。他往南走了十来步,站到一块凸出的岩石上,手搭凉棚朝河谷方向望。雾气散了大半,能看见干河沟弯弯曲曲的轮廓,河床泛着浅灰色,两岸的灌木稀稀拉拉,有的地方露出裸露的黄土坡。
“你方才说第三路轻骑从干河沟绕,”他头也不回地问阿提拉,“河沟走到头是什么地方?”
阿提拉快步走到他身边,也踮着脚看了看。
“河沟尽头是一个岔口,往北通到阴山脚下,往南穿过一片杨树林,林子里有一条猎户踩出来的小道,骑马走不了,人徒步能过。过了林子就是代县城外的麦地,麦茬子高,伏得住人。”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上个月跟李将军的斥候队出去巡边,走到过那片林子边上,见过地上的脚印,最近有人走过,而且是穿着靴子的。”
李广闻言猛地站起来,脸色沉了下去。
“穿靴子的?不是草鞋?”
阿提拉点头。
“靴底有铁钉印子,咱们汉军穿的布靴踩不出那种痕迹。”
李广二话不说转过身,朝身后跟着的几名骑哨招手。一个尖脸瘦高的斥候快步跑过来,李广低声吩咐了几句,那斥候点点头,翻身上马,沿着来路疾驰而去,马蹄声很快就远了。
刘恒看着那人消失在山道拐弯处,才慢慢开口。
“李将军,斥候撒出去,多久能回来?”
“快马加鞭,来回不到两个时辰。末将让他直接去那片林子查脚印,看看有没有扎营的痕迹。”
刘恒点点头,又坐回草坡上。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开,分了一半递给阿提拉。李广还站在坡沿上没动,目光一直望着斥候消失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来,脸上的神色松了些。
“大王,方才末将想了想,关于防务的事,还有一些细节。”
他走过来重新坐下,用枯枝在地上又划拉起来。
“陷马坑的挖法也有讲究。不能光挖坑,得在坑底插削尖的木桩,上头盖一层薄草席,撒上浮土。胡人的马跑得快,前头的踩进去连叫都来不及叫,后头的收不住蹄子也跟着栽。末将打算沿着丘陵边缘挖三排,每排隔二十步,纵深布防。”
他抬头看了看阿提拉:“这活儿你们草原人熟,你来说说,这坑挖多深合适?”
阿提拉咽下嘴里的饼,伸出胳膊比了比。
“到我胸口这么深,马掉进去前腿够不着边,后腿蹬不上力,翻都翻不出来。木桩的尖头要烤过,硬实,扎进去拔不出来。坑与坑之间留一匹马能绕过去的缝,让咱们自己的人认识路,胡人不认识。”
李广听了连连点头,又在地上添了几道线。
“藏兵洞窟也有讲究。末将打算在丘陵背阴面掏几个洞,洞口挂草帘子,从外头看就是草坡。里头藏百来人马,等胡人的骑兵从面前过去了,从后头钻出来截他的尾巴。”
刘恒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回去之后让工匠把洞窟挖深一些,多留两个出口,一个朝山坳通气,一个朝溪沟取水。草帘子外头再绑几根枯树枝,远看跟旁边那些灌木没两样。”
他说完站起身来,李广也跟着起身,把枯枝随手扔进草丛里。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冲刘恒抱了抱拳。
“末将另有一请。愿请阿提拉统领三百轻骑斥候,专练山地游击、草原追踪之术。这支人马无需人多,只需精悍善战、熟稔胡族战法,交由他统领,末将万分放心。”
刘恒微微颔首,当即应允,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的烽燧轮廓,语气愈发郑重。
“准。人力布防之外,军械利器亦需革新精进。胡人弓马娴熟、拉力强劲、射程悠远,是其制胜根本。我军正面骑战不占优势,便要以强弩远程压制,补齐短板。”
“传令工匠营,全面改良弩机。摒弃旧式笨重款式,打造单人可操作的轻便强弩,提升射程、精度与上弦速度。”
李广微微蹙眉,如实回禀。
“改良弩机工序繁杂,耗时耗力,怕是需要不少时日。末将即刻督促工匠赶制。”
“不必只催工期。”刘恒字字沉稳,力道十足,“府库铜铁尽数调拨,民间能工巧匠尽数征召,人力物料全力供给。此事由你亲自督办,三个月内,我要见到新式弩机样机。”
“末将领命!”
正说着,山道远处传来马蹄声。众人齐齐抬头望去,方才派出去的那个尖脸斥候已经回来了,马跑得浑身是汗,口鼻处全是白沫子。斥候翻身下马的时候腿都软了一下,扶着马鞍才站稳,喘着气禀报。
“大王,将军!林子里确实有脚印,至少十来人,靴底的铁钉印子对得上。没找到扎营痕迹,但林子边缘的草被踩倒了一大片,看方向是往南去了。”
李广的拳头攥紧又松开。
“往南?那是往代县方向去了。”
他转头看刘恒,眼里烧着一股火气。
“末将这就派人快马赶回代县示警。”
刘恒点了点头,“去办。另外,把阿提拉方才说的换暗号那件事一并传令下去,各烽燧今日子时之前全部改完。”
山风又起来了,远方一处烽燧的夯土顶上,有青烟笔直地升起来,在风里歪了歪,又直了。刘恒看了那烟柱好一会儿,这才转身走回马旁,解了缰绳,踩着马镫翻身上去。青骢马喷了个响鼻,甩了甩脑袋。刘恒轻轻磕了一下马腹,马迈开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