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整个身子都在颤。
刘恒的喉咙紧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说话,手上稳着老汉的肩膀,等他抖得没那么厉害了,才慢慢松了手站起来。
他转过身,看向跟在身后的代相张苍。此刻,这位老臣的脸上也写满了悲戚,正拿袖子擦眼睛。刘恒走到他面前,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咬得实实在在的:代相,府库里的药材和粮米,今儿就要往各村发。所有受伤的百姓,轻伤重伤都得治,把太医分几拨出去,别嫌远,别嫌麻烦,一个村一个村地走。
张苍脸上一苦,凑近半步压着嗓子说:大王,府库本就空虚,这两年天灾不断,加上昨夜的损耗……怕是撑不了多久啊……
刘恒看着他,目光平平的,可那眼神让张苍后面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府库空了,从王府的开支里省。孤的用度减半,省下来的米粮布帛全归到赈济里头。百姓没饭吃没衣穿,孤穿金戴银有什么用?百姓流离失所,孤住着高堂大屋心里安得下来?他顿了一下,声音更沉了些,代相,孤把代地当成自己的家,这些百姓就是孤的家人。家人遭了难,孤不能光坐在这儿掉眼泪。
张苍心头巨震。他看着眼前这个稚气未脱却语出惊人的代王,一种从未有过的敬意从心底里升起来。他不再犹豫,躬身深深一揖,声音哽咽:“老臣……领命!即刻去办!”
刘恒转过身,走到那群蜷缩在墙角跟前的妇孺那里。他看见最里头的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个婴儿,用一件破破烂烂的袄子裹着,可那婴儿还是冻得小脸发青,嘴唇都紫了。妇人自己嘴唇干裂着,脸上全是泪痕和灰尘混成的泥道子,就那么坐在风里头,一下一下轻轻晃着怀里的孩子。
刘恒二话没说,伸手解下了自己身上的素色外袍。那袍子在城头穿了一整夜,被风沙打磨得有些毛糙了,可好歹是厚实的。他把袍子轻轻拢在婴儿身上,裹了两层,把边角仔细掖好。那婴儿哼哼了两声,脸色似乎缓了一丁点儿。
年轻妇人愣愣地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裹上的那件袍子,突然的一声哭了出来,抱着孩子就要往下跪。刘恒一把托住了她的胳膊,没让她跪下去。他伸出另一只手,用指腹轻轻擦了擦她脸上的泪,可那泪越擦越多,淌得他满手都是。
别哭了,他的声音轻得像哄孩子,只要人还在,什么都会有的。孤跟你保证,明年这个时候,这里会有新房子、满仓的粮食。你家的娃娃不会再冻着。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句沉甸甸的誓言,敲打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妇人哽咽着点头,把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了些。旁边那几个原本呆呆坐着的人,这会儿也有了动静。有人抬起眼来看他,那眼神里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地亮起来。
刘恒站起身,看着满目疮痍的村庄,残垣断壁,瓦砾成堆。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写满悲苦的脸,然后,缓缓地,对着这片废墟,也对着身后肃立的官吏与军民,双膝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碎石瓦砾上,硌得生疼,可他一动没动。他把两只手撑在面前的焦土上,背挺得笔直,头微微低着。
“是孤治政不力,守土不严,致使胡虏犯境,百姓受苦。此乃孤之罪。”刘恒的声音在清晨的寒风中传得很远,清晰而坚定,“孤在此立誓,定当励精图治,富国强兵,选贤任能,抚恤孤寡。绝不让此类惨剧,在代地重演!苍天在上,后土在下,刘恒此誓,天地共鉴!”
整个三家村的废墟上一片寂静,连风都像是停了。
堂堂一国藩王,竟向一群平民百姓下跪罪己!
这一幕,像一道惊雷,劈进了所有人的心里。那些原本麻木的百姓,看着眼前这个跪在焦土上的孩子,眼泪再也止不住。他们扑通扑通跪成一片,不是跪君王的威仪,是跪这份把百姓当家人的真心。
张苍老泪纵横,跟着跪了下去,李敢也跪下了,身后的官吏、将士,也齐刷刷地跪成一片。晨风卷着焦土的气息,吹过这片跪着的人群,却吹不散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滚烫的力量。
刘恒跪在焦土上,膝盖被碎石硌得生疼,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他知道,这一跪,跪的不是君王的尊严,是身为守护者的担当。他不再是那个躲在母亲羽翼下的孩子,不再是那个只知守拙自保的藩王。他是代地的王,是这片土地上百姓的依靠。
他望着眼前这片焦土,望着那些跪在面前的百姓,心里默默立誓:从今往后,他要让这片土地不再受战火之苦,让百姓不再流离失所。他要让三家村的炊烟重新升起,让那个攥着焦饼的小丫头能吃饱饭,让那个断了胳膊的老汉能养好伤,让所有被胡骑掳走的亲人,都能平安归来。
晨光渐渐明亮,照在刘恒跪着的身影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投在焦土上,像一棵扎根在废墟里的树。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抬起头来,看着面前那些跪着的百姓。
“起来吧。”他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从今日起,我们一起,重建家园。”
百姓们一个个站起来,拍着身上的土,互相扶着。有人在抹眼泪,有人在咳嗽,有人弯腰去扶旁边站不稳的邻居。他们的眼睛跟刚才不一样了,里头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长出来。
刘恒站在他们中间,个子比旁边的人都矮,可他站在那里,那些人都自动地围了过来,把他围在中间。没有人说话,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一片废墟照亮了半边。那些烧焦的木头上、倒塌的土墙上、遍地的瓦砾上,都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风还在刮,焦糊的气味淡了一些,泥土本身的味道翻上来了,潮乎乎的,带着一股子生的气息。
刘恒站在那片晨光里头,站在这群重新站起来的人中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深处悄悄长出来了。不是昨夜那种被逼到绝处的硬撑,是一种更结实的东西,像是找到了一个地方,终于把根扎下去了。
张苍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远处看了看,低声说了一句:大王,该回府歇歇了。您一夜没合眼。
刘恒没有立刻答话。他望着远处那些零零星星冒着炊烟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代相,你回去之后,把府库里能动用的东西理一份单子,送到书房来。另外,城外各村遭了劫的人家,挨户登记造册,谁家死了人,谁家丢了人,谁家房子全塌了,都记清楚。发赈济的时候按着册子来,一户都不能漏。
张苍躬身应了,转身小跑着走了,老迈的身子此刻倒显得利索了不少。
刘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里头还夹着刚才抓的那把土里的碎炭渣子,黑乎乎的。他没有拍掉,就那么攥着拳头,转身往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