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的冬夜,冷得有些邪性。寒气顺着窗棂缝儿无孔不入地往骨头缝里钻。书房里的炭盆烧得正旺,偶尔“噼啪”爆出一两点火星子,试图撑起几分暖意,根本不起什么作用。
刘恒缩在半旧的靛蓝棉袍里,整个人裹得像个粽子,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他面前摊着的不是《春秋》也不是《左传》,而是一摞摞字迹潦草、边角卷起的府库账册。竹简和发黄的帛书混在一起,散发着一股子陈年霉味和土腥气,直往鼻子里钻,呛得人脑仁疼。
薄姬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件打着补丁的旧披风。她没说话,只是心疼地将披风搭在儿子单薄的肩头,指尖触到孩子冰凉的手背,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恒儿,歇歇吧。”她声音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份凝重,“眼睛要紧,明儿再看也是一样的。”
刘恒没抬头,稚嫩的手指在一行被涂得模糊的墨迹上来回摩挲,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
“娘,歇不得。”他声音有些哑,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府库亏了三成,军饷拖了整整俩月。账面上写得冠冕堂皇,全是‘损耗’二字。可哪有这么大的损耗?耗子能把盔甲吃了?还是粮食自己长腿跑了?”
他顿了顿,合上账册,抬起头望向母亲,眼底是一片令人心惊的冷寂。
“李校尉私下跟我说了,城防营的兵连件像样的棉衣都凑不齐,怨气大得很。寻常年景还好说,一旦匈奴南下,这晋阳城就是座没粮没甲的死城,咱们娘俩,都得变成匈奴人的盘中餐。”
薄姬身子一颤,下意识抓紧了披风领口。
刘恒继续道:“他们欺我年幼,当我是长安扔出来的弃子,无依无靠,才敢这么糊弄。我要是现在大张旗鼓地发作,拿着这些不痛不痒的账本去问罪,他们肯定抱团反击,甚至反咬一口,说我动摇边关军心。到时候,死的就是我。”
“那……那便如何是好?”薄姬六神无主。
“得找个由头。”刘恒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像雪地里开出的冰花,“一个铁证,让他们连嘴都张不开的由头。只有把刀架在脖子上,他们才会说实话。”
话音刚落,老仆在门外低声禀报:“王爷,李校尉求见,说有急事。”
李敢掀帘进来时,带进了一屋子寒气。炭盆里的火苗缩了缩。他脸颊冻得通红,眉毛上挂了层白霜,进门就跺了跺脚。
这汉子现在的态度跟刚出长安时天差地别。那时候他看刘恒就是个还没断奶的娃娃,如今,对着这个缩在棉袍里的小王爷,他躬身行礼,眼神里满是敬畏,再无半点轻视。
“王爷,按您的吩咐,末将查了这几个月的出入记录。”李敢从怀里掏出一卷粗糙的麻布帛书,声音压得极低,“正如您所料,粮草入库的记录是假的。守仓的小吏赵二,昨夜‘失足’落井淹死了。仵作验过,说是醉酒失足。可末将觉得蹊跷,赵二素来滴酒不沾,井边也没酒气,倒是有一股子……生石灰味。”
刘恒接过帛书展开,借着油灯的光一页一页翻过去。他的手指停在“粮五千石”几个字上头,来回摩挲了两遍。帛书上的墨迹有些地方晕开了,像被人拿湿指头蹭过,数字跟数字之间总有几处接不上。
“果然。”刘恒轻笑一声,“人死了,账就没了对证。他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这恰恰是心虚。李校尉,赵二可有什么家人?”
“有个老母,一个病妻,还有两个幼子,都在城外棚户区。”李敢回道,“末将已经派人暗中送去些米粮,嘱咐他们闭门不出,对外只说赵二暴病。”
刘恒点点头:“做得好。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们给了活路,他们就会给线索。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证据。光凭猜测杀不了人,我得亲眼看看那五千石粮食,到底变成了什么。”
他站起身,小小年纪却已有几分王者威仪,整理了一下披风:“李校尉,今晚备车,我要出府。”
“王爷!”李敢大惊,连忙劝阻,“这深更半夜,天寒地冻,城中不太平,费禄那边的人指不定正盯着王府呢……您千金之躯,万万不可冒险!”
“正因为不太平,才要出去。”刘恒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若只在府里看账本,我永远不知道真实的代地是什么样的。我要去看看,这五千石粮食,到底去了哪里。是填了官员的私囊,还是真的遭了天灾。”
他转过身,眼神如刀:“另外,传令下去,今晚的行动,只带我们自己的亲兵,务必保密。若是走漏半点风声,军法从事。”
李敢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劝,重重抱了下拳,转身出去安排了。
三更时分,鹅毛大雪纷飞,整个晋阳城像被裹进了一团巨大的白色茧子里,风声呼啸,如同鬼哭狼嚎。
一辆普通的青布马车在几条暗巷中穿梭,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最终停在了一处黑黢黢的巨大建筑旁——这正是代国的官仓“广盈仓”。
平日里这里守卫森严,巡夜的梆子声不绝于耳,但今夜却有些不同。仓库大门虚掩,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隐约还能听见人声和低沉的笑骂声。
刘恒没让李敢直接冲进去,而是带着他悄悄爬上了仓库侧面的一堵残破矮墙。墙头积雪深厚,寒风凛冽,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从这里,正好能看见仓库内的情形。
只见仓库里,本该堆满粮食的地方,只有薄薄一层稻谷盖在上面。刘恒眼神好,借着灯光能清晰地看到,那层稻谷下面,全是稻草和沙土。十几个穿着差役服色的人正忙活着,把角落里一袋袋沉甸甸的粮食往几辆大车上搬。粮袋摞得很高,压得车板咯吱咯吱响。
为首的是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正是代王府的主管费禄。他穿着一件厚实的狐裘,正搓着手,哈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弥漫。他对旁边一个师爷模样的瘦子笑道:“嘿嘿,这层皮扒得好!上面查下来,就说遭了鼠患,损耗过大,谁也挑不出毛病。王爷那小屁孩懂什么?整天就知道看书,是个傻子。等这批粮食出手,咱们兄弟下半辈子就不愁了。到时候分他个一成,打发他去吃斋念佛。”
那师爷点头哈腰,脸上堆着笑:“全靠费主管栽培。不过,那个守仓的赵二小子好像发现了点什么,昨晚一直在嘀咕……”
费禄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处理干净了吗?”
“处理了,今晚喂了井里的王八。做得干净,没人看见。”
听到这里,墙头上的李敢大怒,手握刀柄就要跳下去。刘恒却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李敢一惊。孩子的手明明很小,却像铁钳一样牢固。
“王爷?”李敢不解,眼中喷火。
刘恒眼神冰冷,像这雪夜里的冰块,没有丝毫波澜:“别急。现在冲下去,最多抓个现形。但他们是奉命行事,还是自行其是?背后有没有更大的鱼?费禄不过是个管家,哪来这么大的胆子贪墨五千石军粮?我们需要钓出来,钓出那条藏在深水里的大鱼。”
李敢咬着牙,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重重吐出一口气,把刀按了回去。
刘恒凑近他耳边,又低声交代了几句。李敢听完,眼睛亮了一下,使劲点了下头,带着两个亲兵悄没声地从墙头滑下去,绕向了仓库后门。
刘恒一个人趴在墙头上没动,雪越积越厚,盖了他的帽子、肩膀、后背。他趴在那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仓库里头,数着那些搬粮的人有多少,装了几车。费禄还在那儿转悠着指挥,胖手指点来点去,嘴里哼着不知什么调子,半点没察觉墙头上那双眼睛。
突然,仓库后门方向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一个粗嗓子的大喊:“有贼!抓贼!有人偷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