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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长乐宫侧门的时候,一辆四匹马拉的朱漆车横在道边。马是枣红的,鬃毛梳得整齐,鼻息喷出一团团白汽。车帘掀着,戚夫人探出半张脸来,发髻上插着一支金步摇,阳光一晃闪了一下。她怀里搂着刘如意,穿着一件大红锦袍,袖口滚了毛边,脚上一双小皮靴蹬在车板上。

薄姬牵着刘恒从侧门出来,正要往等在外头的旧马车走,戚夫人的声音从后面响起来。“哟,这不咱们那位看蚂蚁的四皇子吗?刚封了代王?”

戚夫人嗓音又尖又细,优越感混着嘲弄,像是非得把这羞辱刻进刘恒骨头里,“陛下封了王,连身新衣裳都舍不得置办?传出去,还当是我汉室亏待了皇子。这副寒酸相,哪像去享福,倒像去充军的。”

周围宫女们捂着嘴,低低地笑,像一群麻雀噪林,满是不屑。

刘如意也学他娘,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头,指着刘恒喊:“丑弟弟!破衣服!我要父皇烧了你那破衣裳!”

空气一下冻住了。夏侯婴缩着脖子,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吭声,生怕被这母子俩的火燎着。薄姬脸刷白,正要下跪赔罪,一只冰凉的小手按在她腕子上,力道不大,却死沉,像是给了她一股子劲儿。

刘恒往前迈了一步,对着戚夫人规规矩矩行了个臣子礼,不卑不亢,挑不出半点错:“儿臣参见戚娘娘。父皇教诲,成由勤俭败由奢。儿臣去代地,对面的是边关风雪跟匈奴铁骑,不是长安脂粉。衣裳保暖就行,要那么华丽做甚?倒是如意哥哥,金尊玉贵,得多加锻炼,习练骑射,免得日后风吹不得,雨淋不得,担不起社稷重任。若一味养在深宫,怕是失了尚武的魂儿。”

戚夫人脸上的笑僵住了,像是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她没料到一个八岁娃娃敢这么从容顶她,话还说得滴水不漏,让她连发火的由头都找不着。刚要发作,刘恒已经拉着薄姬,又行一礼:“儿臣还得赶路,不敢耽搁陛下定的时辰,告辞。”

说完,他拉着薄姬径直从那辆豪车旁走过,衣角带风,神色自若,留戚夫人一张俏脸涨成猪肝色,半晌憋不出一个字。怀里刘如意被这冷硬气场吓得哇哇大哭,尖亮的嗓子在宫门甬道里回荡。

“这小杂种……竟敢顶撞我!竟敢咒如意!”戚夫人气得浑身筛糠,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血痕,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辆破车远去。

出了长安城门,高大的城墙在身后一寸寸矮下去,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一路往北,景致越发荒凉。黄土路变成了灰黑色的砂石,风沙卷着碎石子,抽得人睁不开眼。

护送的人马不怎么友善,带队的叫李敢,是个校尉,原是灌婴手底下的老兵,性子粗豪,对这位半路冒出来的“代王”满是不屑。在他眼里,刘恒就是个被扔去边关的弃子,根本不值得上心,不过是应付差事,能活着捱到晋阳就算烧高香。

走到一处险恶山道,两边是悬崖峭壁,风声呜呜地刮,像鬼哭,又像无数冤魂在嚎。李敢故意打马挨近刘恒那辆破车,马蹄溅起的泥浆糊了刘恒一身,他还故意在马背上晃荡,像是在示威。

“哎呦,小王公,这路滑,您可坐稳了,摔死了咱可担待不起。”李敢语气戏谑,满是挑衅,眼神里透着轻蔑,“这要是栽下去,可就喂狼喽。”

车里,薄姬刚要开口斥责,刘恒按住她。他撩开车帘,小脸上没半点波澜,看着马背上的李敢,平静地问:“李校尉,前头路咋样?”

李敢一愣,没好气地回,像是被这小孩的平静激怒了:“前头黑风岭,常有强人出没,杀人越货,凶险得很。咋,怕了?怕了这会儿回去还来得及。”

刘恒摇摇头,目光清亮,像是能看透人心:“不怕。我只问校尉,若真撞上强人,你是打算护着我们冲过去,还是丢下我们逃命?”

李敢被问住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戳穿了心事。他原本确实盘算着,事不可为就先溜,反正这小代王死了也没人深究,还能省下一摊麻烦。

刘恒接着说,嗓音稚嫩,却透着股子洞悉人心的劲儿,像是把利弊全摊在了明面上:“校尉,你的差事是护送。若你护得我们周全,回长安,不论我受不受宠,必上书父皇,给你请功,叙你护驾的功劳。若你弃我们不顾,就算侥幸逃回去,按军法,临阵脱逃,也是死罪。两害相权取其轻,校尉是个明白人,该晓得怎么做。”

这话,没半分威胁,却像把刀子,精准地剖开了利害,把李敢的退路堵得死死的。李敢脑门上的汗一下就下来了,他勒住马,重新打量这个瘦弱的孩子。这哪像个八岁的娃娃,分明是个深谙人性、老谋深算的角儿!他抱拳,沉声道,语气里多了几分敬意,再没之前的轻慢:“王爷放心,末将糊涂!末将定当竭力护佑”

打那以后,李敢像换了个人,不再刁难,反而处处小心伺候,亲自在前头开路,遇上险路,甚至会下马扶着车厢,生怕磕着碰着。他对部下喝道,嗓音里满是认真:“都把招子放亮点!这可是咱们的代王爷,是能跟陛下说上话的人物!”

薄姬看着儿子,眼里满是惊叹,像是头一回真正认清这孩子:“恒儿,你咋想到的?”

刘恒靠在母亲怀里,看着窗外倒退的枯树,那些光秃秃的枝丫像挣扎的手指,在风里乱晃。他轻声道,嗓音里带着几分倦意,却无比坚定:“娘亲,阿翁说过,人心都趋利避害。求他发善心没用,不如让他晓得,护好我们,对他有好处。这便是‘势’。懂了借势,才能站得住脚。”

车过一个急弯的时候颠得厉害,刘恒的身子被抛起来又落回去,头磕在车帮上咚的一声。他揉了揉那块的皮,没喊疼。薄姬伸手把他拉过来靠着自己,用手掌按了按他后脑勺撞到的地方,肿起一个小包,她轻轻揉着。

疼不?

一点点。刘恒靠在她胳膊上,声音含混,娘,前面就是黑风岭了吧?

薄姬掀开帘角看了看,两边的山壁收得更窄了,天色也更暗,像是日头被山脊挡在了外面。应该快了。

刘恒没有再说话。他闭着眼,手心贴着自己的膝盖。车轮的声音在峡谷里来回撞,嗡嗡的。他听见前面李敢的刀鞘碰着马镫的响声,听见护卫们刻意放重的脚步声,听见风从崖顶上翻下来擦过车篷的呼哨。

他没有睁开眼。过了很长时间,车颠了一下又恢复了平稳,前面传来李敢拖着长音的喊声——过——岭——了——

刘恒睁开眼,掀开帘子往外看。前面的路开阔了,两边的山退远了,天也亮了些。一片灰蒙蒙的原野在视野尽头铺展开来,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他把帘子放下,重新靠回薄姬身边。

薄姬摸了摸他的额头。困就睡一会儿。

刘恒没有说困。可他靠着薄姬,眼睛慢慢合上了。车还在往前走,轱辘轧着砂石沙沙响,单调的,稳稳的。他的呼吸慢慢匀了,薄姬低头看了看,他眉心那道青痕从皱着的眉头上方露出来,浅浅的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