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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盛世仁君:汉文帝 > 第13章 戚夫人与吕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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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帘“哗啦”一响,一股甜腻的香气先涌了进来,跟着是脚步声,裙摆扫过砖地的沙沙声,金步摇叮叮当当撞得脆响。戚夫人穿了一身绯红,肩上搭着银鼠毛,怀里抱着裹锦缎狐裘的男娃。她走得急,裙裾翻起来露出鞋面上金线绣的云纹。身后一串宫女捧着金银玩具,脚步杂沓,殿里那点安静全给踩碎了。

刘邦脸上那些冷峻纹路瞬间化开,笑纹堆起来,两臂一张:来,如意,到父皇这儿。

刘如意从戚夫人怀里挣出来,一头扎进去,奶声奶气往上蹭:父皇,你怎么不来找如意玩?如意想你了。

哈哈,是父皇不好,这就陪你。刘邦搂住他,胡茬扎那嫩脸。如意咯咯笑着伸手去抓刘邦下巴上的胡子。刘邦扭过头看戚夫人,你看,这小崽子,多招人疼。

戚夫人拿袖子掩嘴笑了笑,眼角那颗痣跟着动。她目光扫过薄姬母子,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拉着刘如意的手往下指:如意,见见河内来的你四弟,听说他天天在墙根底下看蚂蚁。

刘如意从刘邦怀里探出半拉脑袋,瞅着刘恒身上那件旧棉袍,鼻子皱起来:他就是四弟?衣裳好破。父皇,他咋不吱声,是个哑巴?

薄姬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她能觉出刘恒的小手还扣着她的掌心,手指稳稳的,没松。她没动,也没低头看儿子。

刘恒把手指抽出来,往前走了半步。他先躬身行礼,腰弯下去的角度不大不小,直起来平视着刘如意那边。

声音脆生生的,一点都不怯:如意哥安好。河内风大,穿厚些才挡得住寒。观蚁不是贪玩,是格物。蚂蚁虽小,也有君臣之分,攻守之法。瞧明白了,能晓事理,知进退。

刘如意眨了两下眼。没听懂。他回头看他母亲。

戚夫人的笑还挂在嘴角上,可她捏着帕子的手指顿了一下。刘邦脸上笑意也僵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他没想到这闷葫芦似的孩子嘴里能吐出这么一套来。戚夫人没料到这乡下来的野孩子嘴皮子这么利索,倒让她儿子讨了个没趣,刚要开口,刘邦摆了摆手,盯着刘恒问:格物?小小年纪嘴皮子倒利索。你说说,蚂蚁的君臣之义,在哪?

刘恒答得没有半点卡顿:父皇,蚁群有王,窝在最当中调度,这是君。其余蚂蚁各司其职,找食的守窝的搬土的,令出即行,这是臣。王不乱动,臣不尽责,上下各安其份,就算遇上大水也乱不了阵脚,这就是义。儿在河内看蚂蚁,瞧见的就是这些。

刘邦不吭声了。他盯着刘恒看了好一阵,眼神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觉察的什么东西。他想起来几个月前薄姬还没有带着这孩子从河内启程往长安来那会儿,他正跟张良在御书房里下棋。张良落了一子,忽然说:陛下可还记得,当年在河内行宫那一夜?薄姬说她梦见苍龙据腹,陛下当时说此贵征也。那孩子如今也该有六岁了。刘邦手里拈着棋子没落,笑了一声:子房也信这些?张良慢慢把棋盘上的几枚黑子收进掌心:臣信不信不打紧。只是听说那孩子天天在河内城外看蚂蚁,一看就是大半天,仆从喊都喊不回。刘邦把棋子搁回去,没再说话。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没怎么睡着,天快亮时跟身边的太监说:派人去河内,把薄姬母子接来。

这会儿刘恒就站在他眼前,身量比同龄孩子矮了半个头,旧棉袍袖口磨得起了毛,偏那双眼沉静得不像六岁。刘邦想起当年在河内行宫,薄姬跪在榻前,浑身发抖说出苍龙据腹四个字的样子。那时候他还年轻,只觉得这女人又蠢又可怜,编这么个谎来搏恩宠。可眼下这孩子就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地说着蚂蚁的君臣之义,他忽然拿不准了。

戚夫人嘴角的弧度没变,声音还是软糯糯的:陛下说的是,臣妾哪敢逗他呀。她把刘如意从刘邦膝上抱下来,拍他袍子上的褶。刘如意扭了一下身子,又看了刘恒一眼。刘恒已经垂下眼去,看着自己脚前方的砖缝。

殿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皇后驾到——

刘恒感觉到母亲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他。薄姬拉着他跪下去,膝盖弯下来,额头碰到玉砖。凉意从眉心往骨头里渗,他闭了闭眼。戚夫人的裙摆从他余光里一闪,站到旁边去了。

脚步声沉稳地迈进来,环佩叮当响着。吕后一身玄色翟鸟纹深衣,九龙九凤冠压着头面,脸上看不出喜怒。她先扫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两个人,目光才落到刘邦身上,声音平平的:陛下在此宴饮,也不知会妾身一声?

哦,皇后来了。刘邦放下酒樽,堆出笑来,眼底却淡着,薄姬带了恒儿进宫,朕正要跟你合计,给他们拾掇个住处。

吕后走到主位坐下来,没再看地上的人,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语调听不出什么波澜:薄姬母子入宫,是陛下家事,也是国事。既回来了,就住永巷西头桂宫吧,那里清净,宜于孩子读书。至于这孩子——她目光这才落到刘恒身上,那眼神冷得像一片刀刃,抬头。

刘恒依言抬起头。四目一对,吕后端着茶盏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孩子眉眼间那份沉静,她见过。当年在彭城,项羽帐下一员小将临刑前就是这种眼神,不躲不闪的。

她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案面上地一响:果然是苍龙据腹生下的种。面相倒是不俗。只是这宫里龙子龙孙多了,光有面相不成,还得看德行,看造化。

这话不高,却一刀一刀砍在薄姬心口上。薄姬伏在地上,后背绷得僵直,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她听见刘恒的声音响起来,稚嫩却稳当:孩儿刘恒,叩见母后。孩儿年幼无知,全赖母亲教诲。往后定当勤学修德,不负父皇母后厚望。

这话滴水不漏,既敬了吕后的位份,又撇清了非分之想。吕后眼里掠过一丝诧异,旋即恢复冷淡:倒是个知礼数的。起来吧。往后好好读书,莫要惹是生非。

谢母后。刘恒磕了个头,才在薄姬拉扯下站起身。

刘邦对吕后的安排没有二话,挥挥手打发薄姬母子退下。戚夫人抱着如意站在旁边,帕子在手指间绞了几绞,到底没再开口。

迈出长乐宫门槛,风雪更紧了。薄姬死死攥着刘恒的手,那小手冰凉,力气却大得出奇。她回头望了一眼高耸的宫墙,心里沉甸甸地压下来。今儿这一场,算是把戚夫人得罪了,更让吕后记上了账。

回到临时歇脚的偏殿,薄姬腿一软瘫在椅子上,里衣早被冷汗浸透。刘恒用两只小手捂住她冰凉的指头,眼里全是关切的亮光。

恒儿,怕不怕?薄姬反手攥住儿子的手,声音发颤。

刘恒摇摇头。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里,燃起一星极微弱的火苗:不怕。父皇威,却显疲态;戚夫人宠,却失之浅薄;皇后严,却重规矩。儿今日瞧在眼里,心里有数了。

他松开母亲的手,走到窗边。窗外雪片子往窗纸上砸,噼噼啪啪密密的。薄姬看着他的后背,那个小小的身影在空荡荡的殿里显得格外单薄,肩胛骨在棉袍下面微微凸出来。他低头翻了一页竹简,哗啦响了一声,又停了。他没有读,手指按在一条简片上,指尖微微发白。

他说,头也没回,长安比河内冷。

薄姬没有说话。

可是娘,他又说,声音轻下去,这里才是真的。

他翻了一页书简,这回开始读了。嘴唇翕动着,声音低低的,只有自己听得见。薄姬坐在椅子里没有动,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儿子的后脑勺。灯芯烧短了,火苗晃了一下,稳住了。窗外雪还在下,密密的,密密的,把整个长安城裹进一层白茫茫的寂静里去。

这正是:

长乐宫中雪正飞,龙争虎斗暗相违。

宠妃抱子争春色,皇后临阶立圣威。

稚子能言君臣义,慈母吞声泪湿衣。

永巷西头灯火冷,从今深藏待时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