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平拍完机器,转头大吼。
“开阀门!”
一个满脸煤灰的锅炉工跳起来,双手扒住半空中的红漆转轮,死命往下一拉。
“哧——”
高压蒸汽从铜管缝隙喷出来,白雾弥漫厂房。
两节车厢大小的蒸汽动力滚筒轮转印刷机,活了。
齿轮咬合声震得地皮发麻。皮带在转轴上疯狂摩擦,甩出黑色的橡胶渣。
旧时代的木雕活字,早就被薛平当柴火烧了。
那玩意印不了几千份字就糊了。
现在用的是铅字。
旁边的高炉里熔着铅块。铁水浇进模具,冷却一敲。
成千上万个泛着冷光的铅字块滚进木盘。硬度高,耐磨,印几百万份都不会变型。
排版工人站在长条桌前,手里端着字盘。
手指像钳子,在成堆的铅字格里飞抓。咔哒、咔哒。
一篇用拼音和简体字排版的文章,半杯茶的功夫就锁死在了钢框里。
“上纸!”
几个壮汉用撬棍顶着一卷比水缸还粗的纸卷,推到机器进料口。
这不是大景朝那些用竹子慢火熬出来的名贵宣纸。
这是造纸厂用最廉价的芦苇秆、碎木屑和破布片,兑上酸液,用蒸汽打浆机强行搅烂压出来的工业纸。
发黄,粗糙。但产量大得吓人。
钢框卡进滚筒。
工人拎起铁皮桶,往墨槽里倒满黑油墨。
薛平拉下总闸。
蒸汽机爆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生铁滚筒转出了残影。
纸带被扯进机器。
压过墨槽,贴上钢框。
“刷刷刷——”
滚筒高速碾压。纸带穿过机器末端。
联动铡刀上下翻飞。
一秒钟。几十张印满黑字的纸片像雪花一样喷出来,落进收集槽。
薛平从半空抓下一张。
纸还带着滚筒的余温。油墨味直冲鼻子。
字迹清晰,边角锐利。
“这速度,能把全天下的书商活活干死。”薛平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苏轻语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厂房门口。
她没穿大衣,白衬衫挽着袖口。
她走到收集槽边,翻看上面堆积如山的书页。
手里拿着带夹板的核算本,钢笔在上面快速划了几下。
“纸张是芦苇渣。铅字能回炉重铸。”
苏轻语抬头。“一套书的成本,核到半个铜板。”
“定多少钱?”薛平问。
“十个铜板。”
苏轻语合上夹板。“印十万册。装车,发供销社。”
三天后。
全国各地的星火供销社,门板还没卸完,外面就挤满了人。
墙上贴着大红纸:“新书上架,统一十文钱”。
王铁柱排在最前头。他鞋跟踩着烂泥,手里死死攥着三枚银币。
他不知道书卖多少钱。大景朝的时候,村口地主家买了一本《论语》,花了三十两银子。
他怕自己攒的工钱不够。
“要啥?”柜台里的掌柜问。
“要书。教拼音的,还有那啥……拖拉机的。”
掌柜回身,从货架上抽出三本书,拍在柜台上。
《拼音扫盲三百字》。
《母猪产后护理》。
《拖拉机维修手册》。
封面上带着机油香,纸张硬实。
“三十个铜板。”掌柜敲了敲木台子。
王铁柱愣住了。
他把银币揣回去,在贴身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小把铜币。
数了三十个,推过去。
“这……这就买下来了?”
三十个铜板,只够在镇上吃三碗加肉臊子的阳春面。
现在,换了三本厚书。
王铁柱双手捧着书,大拇指不敢用力,怕把纸捏破。
“跟白捡一样。”后面排队的老李探头喊,“掌柜的,给我来五本!”
队伍排到街尾。
一捆捆刚下线的新书被剪断麻绳,扔在柜台上。
只要干半天杂活就能买一本。
知识的门槛,不仅被拼音铲平,更被工业机器砸成了粉末。
与此同时。
万朝天幕之上,光影变幻。
造纸厂里堆积如山的芦苇纸卷,印刷机一秒吐出几十张书页的画面,还有百姓拿十个铜板换走崭新书籍的场景。
原封不动地砸在历朝历代的天空。
西汉。
土墙根下。寒风吹得茅草顶沙沙响。
年轻的匡衡手里捏着一把凿子,正对准墙壁上的裂缝。
他想凿穿邻居家的墙,借一点油灯的光。
脚边放着一卷借来的竹简。竹片磨破了他的手指,伤口结着血痂。这卷竹简,他借了三天,要抄一万字。
匡衡举着凿子,仰头看天幕。
他看着机器里喷涌而出的书页,看着那红纸上写的“十个铜板”。
凿子从手里滑落,砸在冻硬的泥地上。
“十文钱……十文钱就能买一本书。”匡衡嘴唇发抖,“我凿壁偷光,我磨烂手指,算什么?”
大明。
破庙里。风雪从窗缝灌进来。
宋濂裹着一件露棉絮的破袄子,趴在石桌上。
毛笔上的墨汁冻成了冰碴。砚台里结了厚厚一层冰。
他用双手哈着气,想把冰焐化,好继续抄借来的古籍。
如果明天还不回去,那户人家就再也不会借他书了。
宋濂停下动作,盯着头顶的天幕。
天幕里。王铁柱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泥腿子,花了一顿饭的钱,买走了三本厚厚的工业书籍。
书页平整,字迹工整得没有一丝偏差。
宋濂低头,看着自己冻得发紫生疮的手背。
又看了看石桌上结冰的砚台。
喉咙里发出一声撕裂般的怪响。
宋濂猛地站起来。
他抓起那方破砚台,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青砖墙上。
“当!”
砚台碎成几块,冻结的墨汁甩在墙上。
宋濂一把扯开破袄衣襟,任凭风雪灌进胸膛。
他指着天幕里那台冒着白气的印刷机,仰头大哭。声音在破庙里回荡,带着彻底破碎的绝望。
千百年来,寒门学子用来标榜苦读的卧冰求墨,在绝对的工业狂潮面前,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们心中的那道防线,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