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灰军装士兵走上前。一人架起老酸儒的一只胳膊。
往后拖。
老酸儒的下巴碎成了烂肉。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滴,在雪泥上拉出一条红线。
没人看他。饥民们端着粥碗,眼底全是大仇得报的快意。
裴星火转身。走回临时指挥部。
大堂中间,四张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面铺着一张宽大的羊皮地图。
那是江南十四省和中原的军用地图。
上面用炭笔画了无数个黑圈。都是刚拿下的州府和县城。
裴星火站在桌边。手指按在地图上。
指甲边缘还沾着干掉的血丝。
“大帅。”陈铁跟进来。反手把门板带上,挡住外头的风雪。
“城里的官杀光了。沿途的县城也都派了兵驻扎。很稳。”
裴星火没抬头。手指从那些黑圈上滑过。
点在两个黑圈中间的大片空白上。
“这些地方呢。”
陈铁愣了一下。凑近看了看。
“村子。乡下。”
“大景朝的规矩。”陆长风捧着个搪瓷缸走过来。
他喝了口热水。润了润干裂的嘴唇。
“皇权不下县。县令只管收税。底下的事,全靠乡绅和族长定夺。”
陆长风把搪瓷缸放在桌角。
“一个村子一个大姓。祠堂里供着族谱。族长定死罪,比大景的律法都管用。”
裴星火直起身。
“所以这天下,皇上只占了一半。”
他手指曲起。骨节敲在地图的空白处。发出“咚咚”的声响。
“剩下的一半,全在这帮地头蛇手里。”
皇帝在金銮殿里发号施令。村里的佃户连皇帝姓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交租子。
只知道拿不出粮食,女儿就要被绑进地主家的后院抵债。
“去把这些地头蛇挖出来。”裴星火开口。
陈铁立正。拔出腰间的三棱刺。
“我带一师去!”
“不够。”裴星火摇头。“几万兵,化整为零。”
“以排为单位。带火枪,带炸药包。”
“下沉到每一个县,每一个乡,每一个村。”
裴星火拿起桌上的半截炭笔。
在空白处狠狠画了个叉。
炭笔尖断了。黑粉沾在羊皮上。
“我不留一个土皇帝。我偏要一撸到底。”
命令顺着电报网砸下去。
星火军动了。
没有大兵团作战。几万正规军散成了一张大网。
几百台蒸汽牵引车,拉着兵,拉着迫击炮和炸药,顺着官道往下开。
遇到窄路,士兵下车。背着干粮袋,端着枪,用脚丈量江南的泥路。
临安府以南。三十里。王家屯。
村口立着个石牌坊。写着“贞节理学”。
牌坊后头,是王家祠堂。
祠堂大门紧闭。
王族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串核桃。核桃摩擦,咔咔作响。
底下站着几十个拿木棍和生锈砍刀的族勇。
“怕什么!”王族长拿拐杖重重杵地。
“改朝换代,也得有人收租。他姓裴的打下江山,不要人替他管教泥腿子?”
祠堂外的泥地上,跪着十几个佃户。
身上只穿着破草衣。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发抖。
“谁敢给反贼带路,家法伺候!点天灯!”王族长扯着嗓子嚎。
话音刚落。
“轰!”
祠堂厚重的黑漆木门被一脚踹开。
门栓断成两截,砸在青砖上。弹起半尺高。
一个星火军排长走进来。
单手端着燧发枪。枪管上的刺刀泛着白光。
身后跟着三十个兵。枪口齐刷刷对准院子。
族勇们吓得往后退。木棍掉了一地。
“你哪位?”排长踩着烂木门,盯着王族长。
“老夫王氏族长!我祖上当过大景的通判……”
排长没听他废话。
大步跨上前。枪托抡起。
“砰。”
砸在王族长的面门上。
鼻梁骨断裂。老头惨叫一声,从太师椅上翻滚下来。核桃滚进泥水里。
“搜。”排长挥手。
士兵冲进里屋。
抱出一个红木匣子。一脚踩烂锁头。
里面全是按着红手印的借条。佃户的卖身契。
还有一本厚厚的王氏族谱。
排长把这些纸扔在天井的空地上。
划了根火柴。扔上去。
火苗舔舐着纸张。卷起黑烟。
门外跪着的佃户看呆了。那里面有他们几辈子的卖身契。就这么烧了?
“把祠堂平了。”排长下令。
两个工兵上前。十斤黄色炸药包贴在承重柱上。
点火。退后。
一声巨响。
祠堂的瓦片飞上半空。房梁断裂。
供桌上的祖宗牌位被炸成碎木头,混着砖石塌在废墟里。
王族长趴在地上,看着自家的祖坟被平,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绑了。押村口去。”排长看都没看他。
一样的画面,在江南和中原的几千个村子里上演。
星火军不讲理。
只要是握着卖身契的,只要是祠堂里立规矩的。
大炮轰平。火枪顶脑门。
乡绅们想摆地头蛇的谱,拿祖训压人。
迎来的全是毫不留情的刺刀。
几千年的封建压迫,全压在这一张张薄纸上。
火光冲天。卖身契烧成了灰。
风一吹,散在地里。当了肥料。
地主被五花大绑,栓在村口的老槐树上。
底下围满了分到田的佃户。拿石头砸,拿烂菜叶子扔。
皇权的根,被一寸寸挖断。
但这把火,烧到江南腹地时,遇到了硬骨头。
陈家堡。
这是个大村子。筑着两丈高的土围墙。墙外挖了壕沟。
陈家族长是个狠人。以前在京城当过武官。家里藏着火铳。
他没束手就擒。
村口大门前。站着黑压压一片人。
不是族勇。全是佃户。
几百个男女老少。穿着单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被粗麻绳串在一起。挡在土墙前面。几个孩子吓得哇哇直哭。
后头,几十个陈家的护院握着鬼头刀。刀背拍在佃户的后背上。
“谁敢退,先剁了!”护院骂着。
陈族长站在墙头。披着大氅。
他拿几百个佃户当肉盾。赌星火军不敢开枪。
只要不开枪,他就能耗。这里山高皇帝远,他就是土霸王。
村口外。两百步。
几辆蒸汽牵引车停在泥路上。排气管喷着白汽。
带队的不是陈铁。也不是老李头那种带兵打仗的猛将。
是个干瘦的汉子。
星火军宣传干事。张二狗。
张二狗从车斗里跳下来。
军靴踩在水坑里,溅了一裤腿泥。
他掏出个破布条,擦了擦沾在脸上的煤灰。
抬头看了看前面的人墙。
“干事。对面拿老百姓挡枪。”一个班长凑过来。端起步枪。
“强攻得死人。请示上面调炮吧。”
张二狗没接话。
他把布条塞进兜里。清了清嗓子。嗓子里有口痰,咳了两下才吐在路边。
“大帅说了。”张二狗拍了拍手上的灰。
“咱们是给穷人打天下的。大炮不打自己人。”
他走到牵引车侧面。
从车座底下拽出一个大号铁皮喇叭。喇叭口掉了一块漆,露出里头的铁皮。
张二狗双手抱着大喇叭。
转身。手脚并用,爬上牵引车发烫的引擎盖。
铁皮烫得他屁股一缩,换了个姿势半蹲着。
他把铁皮喇叭端起来。
喇叭口对准了对面的几百个肉盾。对准了墙头上的陈族长。
班长举起手里的燧发枪。手指搭上扳机。准备下令射击掩护。
张二狗伸出空着的一只手。
按在班长的枪管上。往下压了压。
枪口垂向地面。
张二狗没下令开枪。
他吸了一口冷气。冷风灌进肺里,凉透了。
他张开嘴。凑近喇叭口。
准备进行一场思想维度的降维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