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泥水溅起半尺高。
景文帝脸朝下,重重摔进破庙门槛内的泥坑里。
丝绸常服早就看不出明黄色,全是黑泥和青苔。
两个金发碧眼的西方水手站在门外。
其中一个抬起厚重的大皮靴,在门槛上蹭了蹭靴底的泥。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一坨嚼烂的发黄烟叶,正砸在景文帝的后脖颈上。
水手操着洋文骂了一句。两人勾肩搭背,哄笑着走远。
破庙里漏着雨。
几滴冰冷的雨水顺着塌陷的瓦片砸下来,打在景文帝的后背上。
他趴在泥地里。手指死死抠着砖缝。
指甲断了。泥水混着血水糊在指尖。
他没敢出声。
直到门外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他才翻了个身。
大口喘着气。吐出嘴里的半口泥沙。
头顶上。一尊断了手臂的泥塑观音像积满灰尘。
冷冷地盯着这个曾经九五之尊的男人。
半空中。红光闪烁。
万朝天幕在破庙漏雨的屋顶上方铺开。
画面亮起。
景文帝靠着腐朽的供桌腿,瘫坐在地上。视线往上瞟。
他看到了京城。
他亲手下令用铁水焊死的京城。
十丈高的夯土城墙,塌了一个几百丈宽的大口子。
没有大景的黄龙旗。全是红底黑字的五角星旗。
百万百姓挤在长街上。
饿成皮包骨头的铁匠、脱了相的妇人、穿破袄子的孩童。
手里端着粗瓷碗。喝着热气腾腾的杂粮粥。
画面里。
那铁匠放下空碗。举起右手的拳头。
脖子上的青筋鼓起。
“元帅万岁!”
紧接着,满城的百姓全举起了手。声浪掀翻了街角的积雪。
“星火万岁!”
景文帝捂住耳朵。
没用。那呼啸的声浪穿透天幕,往他的脑仁里钻。
这不是流民造反。这不是换个主子接着跪。
这是法统没了。
几百万曾经给他交皇粮的草民。现在认了一个连龙椅都劈了当柴烧的杀神。
画面一闪。
切到了南方滩头。
大景最后十万禁军。
他们没拿长矛,没端火铳。
十万人光着膀子,坐在烂泥地里。兵器堆成了几座铁山。
禁军统领魏寒双手反绑,跪在星火军的牵引车前。
头磕在地皮上。没抬起来。
景文帝放下手。
双手顺着大腿根开始发抖。
大景的底牌。全打光了。
天狼族三十万铁骑,死了。十万禁军,降了。
他成了个光杆司令。
他看着天幕里的裴星火。
那个穿黑布短打的男人。站在金銮殿的台阶上。
一刀劈碎了纯金龙椅。
“乱臣贼子……”景文帝咬着牙。
牙床渗出血,腥咸味在嘴里散开。
可天幕上,没一个人骂裴星火。
全天下都在叫好。
万朝时空的百姓发了疯。弹幕像下暴雪一样盖住屏幕。
全在喊“天下为公”。全在喊“砸烂龙椅”。
景文帝靠着桌腿,往下滑了半寸。
他知道,这天下再也回不去了。
海风顺着破门洞灌进来。
景文帝打了个寒战。
恐惧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他想到了裴星火的规矩。
江州知府李长庚。交了印,交了钱。
被按在断头台上。泥腿子一拉绳子,脑袋滚进筐里。
九千岁赵忠。带了几百万两银子求饶。
被扔进百万饥民堆里。没用一炷香,连根完整的骨头都没剩。
公审。
这两个字在景文帝脑子里炸开。
铁甲舰迟早会打过海峡。
洋人的木头大船,挡不住那种能炸平城墙的列车炮。
等星火军上了岛。他连跑的地方都没了。
他会被那些穿灰工装的士兵拖出破庙。
反绑着双手。押到广场上。
脖子上挂着大木牌。
让那些他平时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的刁民来审他。
历数他焊死城门、割地赔款的罪状。
然后呢?
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不。比那个更可怕。
他大景皇帝的脸面,会被扒得一干二净。
会被百姓一口一口生啖其肉。
景文帝胃里一阵抽搐。他趴在地上,干呕了几声。吐出一口酸水。
不能等他们打过来。
不能受那份活罪。
他是天子。他是这天下名义上的主子。
死,也得死得留份体面。
景文帝扶着供桌边缘,挣扎着爬起来。
双腿发软。打了两个摆子才站直。
他四下张望。
破庙里没有刀。连块尖锐的石头都没。
视线落在神龛上。
神龛顶端,垂下来一条脏兮兮的白布幡。
上头结满了蛛网和死虫子。
景文帝走过去。
双手攥住白布条。用力一扯。
“刺啦。”
布条撕下来两丈长。
灰尘兜头罩脸落下。呛得他连咳了十几声。
他把白布攥在手里。布料粗糙发硬。
头顶有一根粗壮的烂木横梁。离地八尺。
景文帝转头,看到墙角有一条缺了腿的破长条凳。
他拖着步子走过去。
把长凳拽到供桌底下。垫稳。
一只脚踩上长凳。
木板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身子晃了一下,他赶紧扶住供桌。
爬上满是香灰的供桌台面。
景文帝双手发抖。把手里的白布条甩过横梁。
打了个死结。
弄成一个勉强能套进脑袋的布圈。
他双手抓着布圈。停了一会。
想留道遗诏。摸遍全身,没有笔。没有纸。
大景的传国玉玺,逃跑时落在行宫的御案上了。
他现在连块擦鼻涕的布都没有。
“列祖列宗……不肖子孙来了。”
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在空荡荡的破庙里散开。
没人应他。
景文帝把脖子套进布圈里。
发硬的白布擦着下巴。粗糙刺人。带点霉味。
他闭上眼。
右脚抬起。猛地一踢脚底下的供桌边缘。
身子悬空。
白布瞬间绷紧。死死勒住气管和颈动脉。
重力拉扯下,横梁发出一声闷响。
窒息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血往头上涌。
景文帝双脚在半空乱蹬。脚尖踢翻了那条破凳子。
凳子滚下供桌,砸在泥水里。
本能让他伸出双手,去抓脖子上的白布死结。
指甲挠破了脖颈的皮肉。抓不松。
布条死死卡进肉里。
脸憋得紫红。舌头从嘴唇缝里吐出来。
眼球往外凸,眼白上爆开密集的血丝。
喉骨发出细微的喀喀声。
肺里的空气耗尽。
视线开始发黑。意识边缘模糊。
胸腔里像塞进了一把生锈的刀,来回绞动。
他快断气了。
就在景文帝翻了白眼,双手无力垂下的瞬间。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火药味穿透了雨水汽,冲进破庙。
横梁上的白布应声而断。
一发铅弹精准地撕裂了承重的布条。碎布片乱飞。
景文帝直直坠下。
“哐当”砸在供桌上。压断了朽烂的桌腿。
连人带桌子,滚进地上的烂泥坑里。
白布圈还套在脖子上。
景文帝捂着脖子,剧烈咳嗽。
空气倒灌进气管。像刀片割着肉一样疼。
他大口大口地抽气。胸膛剧烈起伏。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破木门被人一脚彻底踹开。
门板撞在土墙上,弹了回来。
查理叼着雪茄,大步走进来。
手里提着一把还在往外冒青烟的西洋燧发短枪。
枪机大张。
查理穿着那身大红呢子军服。
黑亮的皮靴踩着泥水。水花溅在裤腿上。
他走到景文帝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在泥里打滚的皇帝。
抬起脚。
厚重的硬底皮靴,死死踩在景文帝那张沾满泥巴的脸上。
把他的脑袋按进烂泥坑里。
泥水灌进嘴巴。景文帝发出含混的呜咽。
双手扒拉着靴筒,推不动分毫。
查理拿下嘴里的雪茄。吐出一口浓烟。
烟灰掉下来。落进景文帝的头发里。
“可怜的陛下。”
查理操着生硬的官话。声音里透着居高临下的嘲弄。
“我还需要你这个大景皇帝的头衔。”
靴底用力。在脸颊的皮肉上碾了两下。
“作为统治大陆的借口。”
查理重新把雪茄塞进嘴里。
枪管拍了拍景文帝的脑门。金属冰凉。
“你想死?”
“经过我同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