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退的号角声在平原上回荡。
声音拉得很长。像一条快要断气的野狗。
天狼族来的时候像一片黑压压的乌云,盖住了北方的天。去的时候,像一群被打断脊梁骨的丧家犬。
三十万铁骑,丢下十万具尸体。跑了。
燕州城外。平原变成了暗红色的泥沼。
残破的弯刀插在黄土里。带血的马头滚落在烂泥坑中。被炸碎的内脏挂在枯树杈上,随风晃荡。
燃烧的天狼战旗劈啪作响。黑烟笔直往上冒。
裴星火站在血泥里。
他左手拎着狼王的头颅。脏辫上沾满黏稠的血。
他随手一扔。
头颅在泥水里滚了两圈。仰面朝天,眼珠子定格在惊骇里。
“退弹。”裴星火开口。
方阵里,一万杆燧发枪的枪机整齐扣下。击锤归位。发出咔哒的脆响。
老李头瘫坐在牵引车后头。大口喘气。
他抄起水桶,把半桶江水泼在加特林枪管上。
水一沾通红的精钢,呲啦一声变成白雾。呛鼻的火药味散开。
星火军的黑色方阵站在肉山前面,一动不动。
燕州城头。
镇北将军周渊靠在半截女墙上。
他四十岁,大景朝的武举人。现在看起来像个六十岁的老汉。
身上的明光铠碎了。胸口三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结了一层黑红的血痂。
左大腿上插着半截胡人的羽箭。他没拔。
周渊双手死死抠着粗糙的城砖。指甲劈裂了。
他盯着城下。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以为自己今天死定了。
燕州城破,他没打算跑。他带着最后两千兵,堵在城门缺口。
准备拿人命填,能挡一刻是一刻。后面是一百万老百姓。
但现在。他手底下的兵只剩一百出头。
胡人却退了。被一群穿黑布军服的步兵,打得哭爹喊娘。
周渊看着那些冒着黑烟的铁蛤蟆。看着那排整整齐齐的套筒刺刀。
他看见了那个从铁车上跳下来、一刀把人马劈成两半的黑衣男人。
那是星火军。是反贼。是大景朝贴榜通缉的要犯。
“将军……”
旁边,一个断了胳膊的老兵拄着断矛,艰难站直。
“鞑子跑了。咱活了?”老兵声音打颤。
周渊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脚边。
那里躺着一卷黄绸。是昨天半夜,京城快马送来的密旨。
皇上跑了。门焊死了。北边割让了。
那是景文帝扔给他的最后一道军令:死守燕州,拖住天狼族,为朝廷南迁争取三天。
周渊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守了一辈子边关。吃发霉的糙米,穿生锈的烂甲。
他以为自己守的是大景的江山。
到头来,赵家把他当成了一块随手扔掉的烂抹布。把百万百姓当成了挡刀的肉盾。
而救下这座城的,是他眼里的反贼。
城下。
“轰隆隆。”
蒸汽牵引车动了。铁履带碾过一堆碎骨,发出嘎巴的脆响。
黑色的钢铁方阵,踏着血泥,缓缓逼近燕州城。
在城门外五十步。停下。
没有欢呼,没有叫阵。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锅炉排气的呲呲声。
几十门红衣大炮的炮口,依然对准前方。没放下来。
残破的城墙后头。
几十个老百姓从地窖里、从塌了一半的废墟里,探出头。
他们满脸泥灰。看着外面那些拿着火枪的黑衣士兵。
没人敢出声。娃娃的嘴被大人死死捂着。
周渊拔出腰间的佩剑。
剑刃豁口密布,像把破锯子。
他转过身,看着城楼上那面烧焦了一半的大景龙旗。
明黄色的布料,此刻看着扎眼。
周渊走过去。一剑劈在旗杆上。
烂木头应声折断。大景的龙旗飘落,掉在血洼里。
周渊一脚踩在龙头上。碾了碾。
他胸口那股堵了半辈子的闷气,散了。
大景朝没了。他心里的那把破椅子,碎了。
“搬木头。”周渊哑着嗓子下令。
一百多个残兵扔了长矛。
连拖带拽,把堵在城门缺口的拒马和烂横梁搬开。
腾出一条一丈宽的路。
周渊提着那把破剑。
拖着带箭的左腿。一瘸一拐走下城墙马道。
踩着满地的碎砖头,走出城门洞。
冷风扑在脸上。外头全是异族尸体。
他没看那些尸体。眼睛死死盯着最前面那台牵引车。
盯着站在车前的裴星火。
五十步。
周渊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铁甲叶子摩擦,发出单调的哗啦声。
他身后的残兵没跟上。都站在城门口发抖。
十步。五步。
周渊在牵引车前三步的地方,停下。
裴星火没穿甲。黑布短打粘在身上,往下滴血。
他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正在擦那把雁翎刀。
刀刃上的血被抹去,露出冷光。
“当啷。”
周渊手一松。
佩剑掉在石头上。
他右腿弯曲。膝盖重重砸在烂泥里。
单膝跪地。
他不拜皇帝,只跪救命的恩人。
周渊伸手,探进破烂的明光铠内衬里。
摸出一个油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羊皮卷。
带着他胸口的体温,边缘染了黑血。
这是大景朝北方的全部军事布防图。暗道、水源标得清清楚楚。
周渊双手捧起羊皮卷。举过头顶。
“罪将周渊。”
他抬起头,看着裴星火。眼珠子里熬满了红血丝。
“不求活命。只求大统领收下此图。”
他咬紧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凸起。
“杀绝胡虏!”
裴星火把手里的破布随手扔在车轮下。
雁翎刀“呛”的一声收回刀鞘。
他跨过地上的烂泥。走到周渊面前。
没接那张图。
裴星火伸出右手,一把抓住周渊的铁甲护肩。
用力往上一提。
周渊一百多斤的身子,被硬生生拔了起来。站直了。
裴星火看着他那张满是风霜和血污的脸。
“你为汉人守了城。”
裴星火声音低沉。
“就是共和国的功臣。”
他松开手。后退半步。
“入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