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星火手里的红旗,重重劈下。
旗面撕开风声,发出一声脆响。
“开火。”
老李头咧开满嘴黄牙。
两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攥住黄铜摇把。手心里全是汗,滑了一下。
他骂了句娘。往手心吐了口唾沫,重新攥紧。
膀子上的肌肉块块凸起。猛地往下压。
齿轮咬合。机械转动的声音沉重而干涩。
旁边。
炮兵营的阵地上。
几十个火把同时杵进红衣大炮的火门。
粗大的引信“滋滋”往里钻。冒出白色的刺鼻浓烟。
轰——!
燕州城外的南坡高地,像被一柄重锤砸中。
地皮剧烈哆嗦。
枯草连着泥土块,被气浪掀上半空。
几十门三千斤重的红衣大炮,炮口猛地往后一坐。
木质炮车轮子在干硬的黄土地上犁出两道半尺深的沟。
橘红色的火苗窜出半丈远。
震天动地的轰鸣,生生撕裂了北方的冷风。
八百米外。
一万名天狼族精锐骑兵,正踩着鼓点般的马蹄声狂奔。
他们披着没硝熟的带血兽皮。
手里举着半月形的弯刀。刀刃反着日头,连成一片白花花的冷光。
这是天狼族最精锐的先锋。
打了一辈子草谷,屠了几十座城。
他们习惯了汉人步兵在马蹄下跪地求饶。习惯了一阵冲锋就能把对面的阵型踩个稀烂。
今天也是一样。
他们要拿高地上那群穿黑衣服的步兵,祭他们的弯刀。
天空中传来尖锐的呼啸。
像是有什么东西撕开了空气。声音大得盖过了万马奔腾的动静。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天狼千夫长,下意识抬起头。
脖子刚仰起一半。
天上掉下几十个黑乎乎的铁疙瘩。
没等他看清。
一颗开花弹,直直砸进他左前方的骑兵堆里。
“砰。”
铁球砸中一匹战马的马胸脯。
咔嚓一声脆响。马胸骨粉碎,肋骨刺穿了皮肉,往外翻着。
没完。
炮弹里的火药引燃。
“轰隆!”
黑色的硝烟在密集骑兵阵型里炸开。
掺在火药里的碎生铁片,借着爆炸的威力,呈扇形往外横扫。
千夫长只觉得脸上一热。
他伸手去摸。摸到了一手黏糊糊的碎肉。
旁边那个骑兵的半个脑袋没了。
红的血、白的脑浆,混着生铁渣子,糊了他一身。腥臭味直冲脑门。
惨叫声瞬间爆发。
几十颗开花弹在骑兵阵型中接连炸开。
这根本不是冷兵器时代的抛石机。
这是工业时代的死神敲门。
生铁破片毫无阻碍地切开厚重的熊皮。
切开皮肉。切断骨头。
战马的肚子被剖开,花花绿绿的肠子流了一地。散发着粪便的臭气。
马匹惨嘶着扑倒,把背上的骑兵死死压在烂泥里。
后头的骑兵刹不住车。马蹄踩在同伴的脸上、胸口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响成一片。
八百米的距离。
红衣大炮只来得及打出两轮齐射。
天狼先锋硬生生用人命填坑,顶着炮火往前冲。
尸体堆在地上。活着的踩着死尸继续催马。
他们红了眼。
游牧民族的凶性被血腥味彻底激发出来。
只要冲近一点。只要进入弓箭射程。
他们的复合弓,能把高地上那些汉人射成刺猬。
五百米。
四百米。
进入了冲锋的极速距离。
千夫长扯着嗓子嚎叫,一把抽出马鞍上的牛角弓。
搭箭。拉满弦。牛筋弓弦勒紧了皮手套。
还没松手。
高地上。
一阵让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铺天盖地砸了下来。
“哧哧哧哧哧——!”
老李头疯狂地转动着黄铜手柄。
旁边两个辅兵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黄铜子弹带。死命往齿轮卡槽里送。
手指头被滚烫的弹壳烫出了燎泡。没人缩手。
加特林机枪的六根精钢枪管,转成了一团模糊的残影。
枪口喷出半尺长的火舌。
退弹口里。
黄澄澄的铜弹壳,瀑布一样往外喷。
砸在牵引车的生铁车斗上,发出叮叮当当的乱响。
弹壳堆起了一座小金山。冒着烫人的白烟。
数十台加特林,同时开火。
每分钟几百发的射速。
在燕州城外的半空中,生生织出了一张看不见的金属死亡网。
没有滑膛枪那种遮挡视线的浓白烟雾。
无烟火药把动能发挥到了极致。
千夫长手里的弓弦刚松开一半。
“噗噗噗!”
胸口爆开三团血花。
巨大的动能直接把他从马背上掀飞出去。
在半空中,又被十几发铅弹命中。
胳膊断了,大腿齐根撕裂。
尸体像个破麻袋一样重重砸在泥水里。只剩下一堆烂肉。
金属风暴犁进了骑兵海。
最前面的一排骑兵,连人带马瞬间被打成筛子。
战马发出凄厉的惨叫,轰然倒地。
惯性带着它们往前滑行。在干硬的土地上铲出一条条暗红的血痕。
没有死角。没有停顿。
后面的骑兵想射箭。
但复合弓的有效射程,根本够不到高地。
羽箭软绵绵地落在两百米外的坡道上。扎在黄土里,连星火军的衣角都摸不着。
这根本不是打仗。
这是单方面的屠杀。是一场不对等的处刑。
天狼骑兵连星火军士兵的脸都没看清。
连那面红色的军旗长什么样都没记住。
就像秋天里被大镰刀扫过的麦子。
一排接着一排,整整齐齐地倒下。
铅弹撕裂肌肉。砸碎骨头。
残肢、断臂、连着头皮的碎发。在半空中到处乱飞。
一匹纯白色的战马,前蹄被齐根打断。
战马悲鸣着跪倒。背上的骑兵一头栽下来。
刚一抬头。下巴被一发子弹削掉,舌头耷拉在外面,满嘴冒血。
血。
到处都是血。
人血和马血混在一起。原本干黄的土地,吸饱了血水,变成了一片暗红色的泥沼。
高地下方的平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暗红色的血水汇聚成小溪。顺着地势坑洼往下流。
踩一脚,血泥能没过脚脖子。
老李头停下手里的摇把。
大口大口喘着气。肺管子火辣辣地疼。
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心里磨出了两个血泡。皮破了,疼得钻心。
他顾不上疼。一屁股坐在弹壳堆里。
抓起旁边的水壶,拧开盖子。
对着发红冒烟的枪管,“哗啦”浇了下去。
“呲——”
一大团白色的水蒸气升腾起来。带着一股刺鼻的火药味和枪油味。
水滴在滚烫的精钢上,瞬间变成白雾。
老李头透过白雾,往下看。
安静了。
刚才还喊杀震天的平原,现在连一声马嘶都听不见。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一万名天狼族精锐骑兵。全军覆没。
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高地前方。
死尸铺满了一地。一层叠着一层,码了半人高。
断裂的弯刀、折断的弓背,混在残缺不全的人马尸体里。
硬生生堆成了一座肉山。
腥臭味顺着北风,刮进燕州城破败的城墙里。
两千米外。
天狼族的主力大阵。
寂静。死一样的寂静。
三十万胡人骑兵,像被施了定身法。
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前蹄在原地倒腾。没人敢去拉缰绳。
大汗阿史那。
骑在那匹神骏的黑马上。身上裹着厚重的黑熊皮。
平时不可一世的脸,此刻煞白。
脸上的横肉僵住了。
张着嘴。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一万先锋。
就这么没了?
连对面那个高坡都没爬上去。连汉人的面都没见着。
就变成了一地碎肉?
阿史那干咽了一口唾沫。
喉结滚动,发出艰难的咕咚声。
他觉得风变冷了。顺着熊皮领子往脖梗子里钻。
冻得他浑身发紧。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打猎能生撕恶狼、挥刀能砍断汉人长矛的右手。
此刻,正握着那把半月形的弯刀。
在抖。
刀背上的铁环碰在一起。
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阵营里,让人心慌。
阿史那抬起眼。
再次看向那座冒着黑烟的高地。
看清了那些黑不溜秋的铁管子。
看清了站在铁车上的那个黑衣汉将。
他脑子里那套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碎了。
两千年来。
从匈奴到突厥,再到他们天狼族。
游牧骑兵靠着弯刀和快马,把中原步兵当做两脚羊肆意宰割的神话。
在今天。在这个不起眼的高地下。
在那些会冒黑烟的铁管子面前。
变成了一个笑话。
变成了,时代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