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城主府外。
两座汉白玉石狮子底座上,沾满半干的泥点。
大街被堵死了。
几百个穿着青衫、长袍的读书人,乌压压坐了一地。
打头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儒生。叫王德明。大景朝前任的翰林院编修。
他头上系着一条白麻布。手里捧着一块黑漆斑驳的孔子牌位。
老头嗓子已经喊哑了,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搓。
“废止八股,等同掘断天下文脉!”
王德明干枯的手指重重拍在青石板上。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裴大帅若不收回成命,我等便死谏于此!血溅当场!”
后头几百个儒生跟着哀嚎。
哭声震天。活像在号丧。
他们有恃无恐。
大景朝亡了。门阀世家被砍了。
但天下总得有人管。衙门的账本总得有人算,各地的公文总得有人写。
裴星火手下全是些拿刀的粗人。泥腿子认得几个字?
不靠他们这些饱读诗书的士子,裴星火的政令连江州城都出不去。
他们笃定,裴星火不敢把天下的读书人全杀光。
主府两扇包着铁皮的红木大门,纹丝不动。
日头越升越高。
王德明跪得膝盖发酸。他偏过头,跟旁边一个年轻秀才使了个眼色。
秀才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匕首。拔出鞘。
在自己胳膊上浅浅划了一道。血冒了出来。
秀才举着带血的胳膊,扯开嗓子嚎:“圣人之道不可废!学生愿以死明志!”
“嘎吱——”
沉重的铁皮大门终于被拉开一条缝。门轴发出酸涩的怪响。
外头的哭喊声瞬间停了。
几百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大门。
裴星火走出来。
一身黑色的棉布短打。袖口卷到小臂。
他手里端着个掉漆的搪瓷缸。杯口冒着白热气。
没带刀。
王德明心里一喜。腰杆挺直了。
他以为裴星火要来讲和。
“裴大帅!”王德明举高了手里的孔子牌位。“大帅终于肯听……”
“老李。”裴星火低头喝了口热水。打断了他。
门后头。老李头光着膀子走出来。
肩膀上拉着一根粗麻绳。
身后拖着一台盖着防雨布的铁车。木轮子碾过门槛,哐当一声。
老李头一把扯掉防雨布。
六根精钢枪管箍在一起的怪物,在日头下泛着生冷的死光。
几百个儒生愣住了。哭声卡在喉咙里。
他们没去过白狼谷。没见过这玩意。
老李头把黄铜子弹带卡进齿轮槽。
粗糙的大手攥住侧面的手摇柄。
他转头看裴星火。
裴星火端着搪瓷缸。下巴朝前方的空地抬了抬。
没出声。
老李头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
右膀子肌肉暴凸。猛地摇动黄铜柄。
齿轮咬合。机械转动。
“哧哧哧哧哧——!”
金属撕裂声瞬间炸开。震得街边的木窗棂嗡嗡乱颤。
枪口喷出半尺长的橘红火舌。
没打人。
密集的金属弹丸狠狠犁在王德明身前三尺的青石板上。
石板瞬间被绞成齑粉。
碎石子像弹片一样到处乱崩。打在儒生们的脸上、胳膊上。
王德明手里的孔子牌位,被一颗跳弹击中。
“啪”的一声。牌位从中炸裂。碎木渣溅进王德明的眼睛里。
枪声停了。
枪管上冒着白烟。散出一股刺鼻的火药味。
街上死一般寂静。
王德明保持着高举牌位的姿势。手里只剩半截烂木头。
一股黄褐色的液体,顺着他的青衫下摆滴在碎石板上。
尿骚味混进了火药味里。
后头的几百个读书人,全瘫在地上。有人吓得直翻白眼。
裴星火走到台阶边缘。
把搪瓷缸里剩下的半杯热水,随手泼在石阶上。
“死谏?”
裴星火看着王德明。
“来人。”
两队端着上好刺刀的星火军士兵,从门后冲出来。
“把带头闹事的这十几个,绑了。”
裴星火伸手指了指王德明和那个划破胳膊的秀才。
几个如狼似虎的士兵扑上去。粗麻绳三两下把人捆成粽子。
“大帅!你辱没斯文!你堵不住悠悠众口!”王德明杀猪一样嚎叫。
“送去北边修路。”裴星火转身往回走。
“每天砸一百斤石头。砸不够,没饭吃。我看他们还有没有力气死谏。”
大门轰隆一声重新关上。
街上的儒生们连滚带爬。鞋跑丢了都没人敢捡。
转眼间跑得干干净净。
主府内。西跨院书房。
陆长风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头。面前堆着一摞刚印出来的黄麻纸。
油墨还没干透。
他是新科举的主考官。
但他现在看着手里的试卷,脑门上一层白毛汗。
后脊梁直发冷。
他干咽了一口唾沫。抬起头。
裴星火正拉着条凳,跨坐在他对面。低头擦那把雁翎刀。
“主公……”陆长风声音发干。
他指着卷子第一道大题。
粗大的黑体铅字印着几个字:“算术卷”。
下头画着个奇怪的图。一个大水池子,接着两根管子。
题干写着:甲管进水两个时辰注满,乙管放水三个时辰排空。两管齐开,多久注满?
“这……这是何意?这与治国安邦有何干系?”陆长风完全看不懂。
裴星火拿浸了机油的布头,沿着刀刃抹了一把。
“江北今年大旱。各县要挖引水渠。”
裴星火把刀拍在桌上。
“算不出水流和坑塘的容量,修出来的就是废渠。老百姓就得饿死。”
陆长风手抖了一下。
他又翻开第二张卷子。
上面写着:“格物卷”。
画着一根木棍,底下垫着一块石头。一头翘起。
题干:用百斤之力,欲撬起千斤之石,支点应距巨石几何?
旁边还写着“杠杆原理”。
“杠杆?”陆长风头晕目眩。
他读了五十年《春秋》,学了五十年礼义廉耻。
从没学过怎么撬石头。
“修桥铺路。攻城拔寨。”裴星火靠在椅背上。
“不懂这个,星火军的重炮就推不上高地。城墙的吊桥就修不结实。”
陆长风继续往下翻。
第三张。“农政卷”。考土壤测酸碱,考沤肥的火候。
第四张。“律法卷”。不考道德文章,全是偷盗、杀人、契约纠纷的断案实例。全是大白话。
四张卷子翻完。
陆长风瘫坐在太师椅里。手脚冰凉。
他感觉自己像个废人。五十年的圣贤书,在这四张纸面前,一文不值。
“主公。”陆长风眼眶发红。
“这考的全是工匠、老农、算账先生的贱业。”
“若以此选拔官吏……天下读书人,怕是真的要反了。”
“读书人?”
裴星火站起身。双手按在桌面上。身子前倾。
影子压在陆长风身上。
“背几句四书五经,就叫读书人了?”
裴星火指着那四张卷子。
“能算出火药最佳配比的,能让一亩地多打五十斤粮食的。这叫技术人才。”
“大景朝的官,只会写诗喝茶,连麦苗和韭菜都分不清。他们是蛀虫。”
裴星火直起身。
“告示贴出去。不问出身,不查祖籍。”
“谁能把这四张卷子答明白。谁就穿官服,拿俸禄。”
半个时辰后。
江州城中心的鼓楼广场。
一张巨大的黄纸告示,刷着浆糊,贴在青砖墙上。
旁边站着四个荷枪实弹的士兵。
广场上围满了人。
几个没跑出城的酸儒,挤在最前面。
他们看完告示,气得浑身发抖。
“荒唐!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一个穿破长衫的中年书生跳脚大骂。
“竟问如何给母猪接生?如何配火药?这等奇技淫巧,下九流的行当,也配进科举考场?”
他一口浓痰吐在告示牌的木柱子上。
“斯文扫地!我等宁可饿死,也绝不考这种贱卷!”
后头的人群没散。
一个光着膀子的铁匠学徒,手里还拎着半筐黑煤块。
胳膊上全是燎泡和旧疤。
他死死盯着那张告示。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大字不识几个,但他认得上面画的图。
那不就是师傅天天让他算的风箱齿轮吗?
他一把拽住旁边一个穿长衫的账房先生。
“先生,这告示上写的……是不是考算术就能当官?”
账房先生衣服上打着两块补丁。袖口磨破了。
东家破产,他已经三天没吃顿饱饭了。
他推开学徒的黑手。死死盯着算术卷的大纲。
“复式记账法……厘定税率……”
账房先生嘴唇发哆嗦。眼圈肉眼可见地红了。
他算了一辈子账。在东家眼里,他就是个拨算盘的高级下人。
谁拿正眼看过他?
现在,朝廷要考算账。
“这位军爷!”
铁匠学徒扔了煤筐。煤块滚了一地。
他扑到告示牌前,双手死死抓着木栏杆。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不认得四书五经!但我能算出水力锻锤的受力!能修滑轮!”
学徒嗓子劈了。带着哭腔。
“我这种打铁的……能报名吗!”
站岗的星火军士兵端着枪。没笑。
他从胸口的兜里掏出报名册,拍在桌上。
“大帅说了。英雄不问出处。”
士兵指着册子。
“考理科,只看手艺和脑子。会算就能报。”
铁匠学徒双膝一软。差点跪下。
他抹了一把眼泪,在全是煤灰的裤腿上蹭干净手。
拿起毛笔,手抖得像筛糠,在册子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十字。
人群炸了。
那些破产商人的儿子、学徒工、算盘打得飞起的账房、懂天象的老农。
他们推开还在破口大骂的老派文人。
像一群饿疯了的狼,双眼通红地往报名桌前挤。
“老子报算术!”
“我报农政!我知道怎么治蝗虫!”
老派文人们被挤得东倒西歪,头巾踩落在地。
没有四书五经。没有道德文章。
压在底层手艺人头上的那座阶级大山,被几张试卷轰然砸碎。
属于这群技术人员的狂欢,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