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钱？”
苏轻语愣在原地。手里的毛笔悬在半空，一滴墨汁坠下，砸在账本上。晕开一团黑斑。
账房先生们停下手里的算盘。几十双眼睛全盯着裴星火，面面相觑。
造钱这事，大景朝只有户部铸币局能干。私铸铜钱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主公要铸铜钱？”苏轻语咽了一口干沫，“咱们缴获的铜山没几座。若是学前朝掺铅添沙子，铸出来的劣钱，老百姓捏在手里嫌轻，不认的。”
账房老先生跟着点头。手在膝盖上直搓。
裴星火没接话。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那张大景南省地图前。手指点在几个标红的圆圈上。
“传我手令。”
裴星火声音发沉，盖住了中军大帐外风吹军旗的啪啦声。
“江陵、徽州、南陵。江南十四省里，凡是门阀世家名下的盐场、铁矿、织造局。”
他手指曲起，指节在地图上重重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全部查抄。连一块盐巴、一根生铁，都不准留给他们。”
苏轻语赶紧拿过一张白纸，提笔急记。
笔尖在麻纸上沙沙作响。
“查抄之后呢？贴封条？”苏轻语抬头。
“不封。”裴星火看着地图，“收归国有。挂星火军的牌子，成立督办局。”
账房先生们听得发懵。国有？这词透着新鲜，也透着古怪。
江陵府外。阳澄盐场。
海风卷着咸腥味。刮在人脸上生疼。
老马蹲在盐卤池子边。身上披着一块破麻袋。光着脚丫子，脚底板全是被盐水泡烂的血口子，深可见肉。
他是大景朝的贱籍盐户。祖祖辈辈只能熬盐，不能考取功名，不能穿绸缎。连进城买布都得低着头走。
熬不出定额的盐，巡盐御史的皮鞭子能抽掉他半条命。
今天盐场没来监工。
来了一队穿黑短打、背着长管火枪的星火军。
张二狗站在一个倒扣的破盐筐上。手里举着个铁皮卷的喇叭。
“都听好了！”
喇叭声震得老马耳朵发麻。他缩了缩脖子，以为又要加派盐税。
“主公有令。今天起，废除贱籍！”
老马手一抖。手里刮盐的木耙子掉进卤水池子里，溅起一片苦水。
周围几千个衣不蔽体的盐户，全傻了。呆立在烂泥里。
“门阀的盐场没了，收归国有！你们以后，是星火军国有企业的正式工！”
张二狗扯着破锣嗓子，继续念手里的告示。
“每天干活四个时辰。三班倒，不准连轴转。”
“按月发饷。每月二两雪花银！干活伤了残了，星火军算工伤，养你一辈子！”
风停了。
整个盐场，只能听见海浪拍打礁石的哗啦声。
老马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掐得死重，疼得直抽抽。
这不是做梦。
他突然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盐碱地上。
脑袋死命磕着粗糙的盐粒。额头磕破了皮，血混着高浓度的盐水，蛰得钻心疼。他没顾上擦。
“主公给活路啊！”老马嚎了一嗓子。嗓音凄厉。
几千名盐户跪了一地。黑压压的一片，哭声压过了海浪。
没人再偷懒。
四个时辰的班，盐户们恨不得把命填进熬盐的铁锅里。
铁矿那边一样疯了。
以前拿皮鞭抽都敲不下来的铁矿石，现在矿工们抡着铁镐，火星子溅得比往常高三尺。
产量呈爆炸式往上翻。
堆在仓库里的精盐和生铁，一天一个样。
万朝天幕。
大明。内阁值房。
首辅张居正端着一碗清汤面。筷子上夹着几根面条，悬在半空。
面条上的热气散了。汤凉透了。
他死死盯着天幕。
看着那暴涨的盐铁产量。看着那些不要命干活的盐户和矿工。
“啪嗒。”
面条掉回碗里。溅起几滴油汤，落在他的官服袖口上。
张居正猛地站起身。太师椅向后滑，磕在书架上发出闷响。
【大明张居正：收归国有……发工钱……定作息……】
他双手按在条案上，身子往前倾，呼吸变得急促。
【大明张居正：把天下命脉握在朝廷手里，这是管仲的宏观之术！但他用得更绝！】
张居正在值房里来回踱步。皮靴踩在木地板上，脚步杂乱。
大明的病根在哪？他张居正太清楚了。
土地兼并。豪强隐匿财富。
朝廷国库里跑老鼠，连九边军镇的粮饷都发不出。江南那些士族家里，金银却堆成了山。
他们把持着盐、铁、织造，像蚂蟥一样吸大明的血。
【大明张居正：绝症啊！这历朝历代的绝症，被他几道政令给根除了！】
【大明张居正：夺豪门之产，收归一国。以国之财力雇佣百姓，民富则国安，国强则无敌！】
张居正眼眶红了。
他推行“一条鞭法”变法一生，阻力重重，就是因为动不了那些世家门阀的根基。
裴星火根本不跟他们扯皮。直接掀了桌子，连锅都端了。
【大明张居正：此等魄力，此等奇谋！老夫心服口服！】
“叮！叮！叮！”
裴星火脑海里，系统提示音像爆竹一样炸响。
【系统提示：大明张居正打赏“云端穿云箭”x50！】
【系统提示：大明张居正打赏“黄金屋”x100！】
【金币+！】
刺眼的金光在系统面板上疯狂闪烁。
半个月后。
江陵府。原顾家大院后方。
一座新修的水泥堡垒拔地而起。墙体厚达五尺。
堡垒没有窗户，外面包着一层厚厚的熟铁板。一队火枪兵日夜在外巡逻，连只麻雀都落不上去。
堡垒里面。热浪逼人。
薛平光着膀子，热得满身是汗。汗水顺着背脊骨往下淌，在粗布裤腰上阴出一大片水渍。
十几个巨大的熔炉日夜不停地烧。火苗窜出炉口舔着砖顶。
从各省抄家运来的金元宝、散碎银锭、金佛像、翡翠镶金的首饰。
不管雕工多繁复，不管前主子多显贵。全被铁匠们用大铁锹铲起，粗暴地扔进熔炉里。
化成滚烫的金水银水。
“浇模！”薛平扯着破嗓子吼。
铁匠们用长柄铁勺舀起发亮的银水，倒进桌上整齐排列的铁模子里。
“滋啦。”
白烟混着热气升腾。
冷却后的模子翻转，砸在木案上。一块块长条形的银砖倒了出来。
每一块重十两。上面印着一颗清晰的五角星。
没有成色不一的散碎银子，没有火耗。全是标准划一的硬通货。
金砖也是一样。黄澄澄的金属块。
码放在靠墙的铁架子上。
金山银海。金属散发出来的冷光，把昏暗的堡垒照得通亮。刺痛人的视神经。
这是星火军新建立的国家金库。
苏轻语站在金库中央。
她看花眼了。腿肚子转筋，不得不扶着旁边的铁架子才勉强站稳。掌心沾了一手冷汗。
抄家搬回来的那些杂乱无章的财富，现在全变成了整整齐齐的国库储备。
这种纯粹的金属压迫感，比四万人的火枪军阵还要重。
“主公。熔铸完了。”
苏轻语声音发飘。咽了一口唾沫。
“这库里的金银，足够咱们四万大军挥霍十年。买下半个大景都够了。”
裴星火站在她身边。
没穿扎甲。一身黑色的粗布长衫。
他看了一眼那些堆积如山的银砖。转过头。
伸手入怀。
裴星火掏出一张纸。
那不是写字的麻纸。纸张泛着一种奇怪的韧性，是用系统兑换出来的特种纸。
上面印着繁复的细密花纹。淡蓝色的墨迹，高级防伪油墨的味道还没散干净。
正中间，印着一串显眼的面额数字。底纹是交叉的麦穗和齿轮。
防伪花纹在炉火光下，微微反着冷光。
裴星火把这张纸递给苏轻语。
纸很轻。苏轻语接过来，指尖碰着纸面，却觉得像接了一块烫手的炭。
“这是……”
她摸着纸面上凹凸不平的雕版纹路。这印工，大景朝最厉害的雕版师傅刻一辈子也刻不出来。
裴星火抬手，拍了拍金库厚重的铁门。
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回响。
“准备开张。”
他看着苏轻语，语调平稳。没有半点起伏。
“异界的第一家银行，要面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