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
裴星火吐出这个字。
声音被风一吹,散在悬崖边上。
“当啷”一声。
薛平手里的铁扳手砸在冻土上。
他顾不上捡,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军靴在冰面上打了个滑,身子一歪差点摔个狗吃屎。
“大帅,追不得啊!”
薛平两手沾满黑煤灰,急得直拍大腿。
他回手一指身后的钢铁方阵。
几十台蒸汽牵引车正往外喷着粗壮的白气。
沉重的生铁履带压在烂泥上,陷进去半尺深。
“那条羊肠道,最宽的地方不到三尺。咱的牵引车光履带就宽四尺!”
薛平扯着破锣嗓子喊。风把他的声音撕得稀碎。
“就算绕开坠星谷,大漠深处连根草都没。去哪找煤?”
薛平一脚踹在旁边的一块青石上。
“没煤,这些铁疙瘩就是一堆废铁。拉不动炮,连车厢都拖不走!”
赵铁牛拢着袖子走上前。
他鼻尖冻得通红,推了推琉璃眼镜。
“大帅,老薛说得对。”
赵铁牛从怀里掏出个小算盘,冻僵的手指扒拉了两下。
“从这里往北,全是戈壁滩和沙漠。步兵靠两条腿,背着二十斤的火枪和干粮,一天最多走五十里。”
“天狼可汗骑的是汗血马。一天能跑两百里。”
赵铁牛摇摇头。
“追不上。只会把弟兄们活活累死在沙子里。”
裴星火没说话。
他冷冷盯着那条延伸进大漠的马蹄印。
风沙正在慢慢掩盖痕迹。再过半个时辰,什么都剩不下。
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中原百姓流的血,还没还清。
半空中的系统面板亮了。
一团红光无声炸开。
所有星火军将士都看不见。只有裴星火眼前,浮现出一道巨大的光幕。
万朝天幕。
风沙背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将军骑在白马上。
一身银色鱼鳞甲,甲片上沾满发黑的血痂。
头上的红缨被大漠的狂风吹得乱舞。
他手里提着一杆长枪。枪尖上还挑着一个匈奴人的脑袋。
冠军侯,霍去病。
少年将军看着光幕外的裴星火。
他仰起头,发出一阵狂傲的大笑。
笑声穿透时空,带着大汉帝国的铁血与张狂。
“裴大帅!好一个火炮阵地战!”
霍去病手腕一抖。枪尖上的脑袋被甩飞,在黄沙里滚出老远。
“但打游牧蛮子,重家伙太慢了!”
霍去病猛勒缰绳。白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们跑,你就要比他们跑得更快!”
“用他们引以为傲的本事,把他们活活碾死在老巢里!”
少年将军单手抓着长枪,直指屏幕。
“霍某今天送你一程。教教你怎么在草原上杀人!”
系统提示音连串响起。
机械音砸进裴星火的脑海。
“叮!大汉骠骑将军霍去病打赏高级战争技能。”
“获得至高骑兵战术:【闪电奔袭与马上后勤术】。”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顺着神经钻进脑子。
裴星火闭上眼。
没有阵型。抛弃辎重。
靠看星星辨认方向。在马背上轮换睡觉。
渴了喝马血,饿了嚼干粮。
像狼群一样,不知疲倦地长途奔袭。几百里不歇马。
这是轻骑兵战术的巅峰。用机动力撕裂敌人的神经。
裴星火睁开眼。
眼睛里没有一点温度。
他转身,大步走向牵引车阵地。
“陈铁!”
陈铁正拿着块破布擦三棱军刺。听到声音,立马站直。
“到!”
裴星火指着那些冒热气的钢铁巨兽。
“炮不要了。牵引车留下。”
陈铁愣住了。手里的破布掉在雪地上。
“大帅,不带炮,咱这几万步兵追上去送死啊?”
“不是几万人。”裴星火打断他。
“挑五千人。”
裴星火扫视着那群裹着羊皮大衣的士兵。
“只要会骑马的。不管骑得好赖,能骑在马背上不掉下来就行。”
陈铁抓了把胡茬。
“大帅,咱是步军。硬拉五千人上马,那就是个草台班子,打不了骑兵冲锋。”
裴星火冷笑。
“谁说要和他们打骑兵冲锋?”
“我们是去枪毙他们的。”
命令砸下去。
没人啰嗦。
半个时辰内,五千个兵挑出来了。
大多是北方出身的汉子,以前给地主家放过马,或者在边关待过。
底子薄,但骨子里有那股狠劲。
“找马。”裴星火下令。
昨晚坠星谷炸营,天狼族的战马死了一大半。
但外围还有不少没受伤的马匹。
后勤兵们拿着麻绳,生拉硬拽,凑出了一万五千匹能跑的战马。
一人三马。
苏轻语不在前线。后勤是老李头临时代管。
老李头看着一地准备装车的物资,犯了难。
“大帅,粮草怎么带?”
老李头踢了踢地上那一袋袋白面。
“战马驮着人,再背几十斤粮食,跑不快。”
裴星火走到粮食堆前。
“生火做饭的铁锅全扔了。大米白面留下。”
他指着旁边几个粗布麻袋。
“带这个。”
那是炒面。
小麦面粉混着杂粮在铁锅里炒熟,里头拌了粗盐。
吃一口能顶半天。
老李头脸上的褶子直抖。
“大帅,这玩意干拉拉的,喇嗓子。不烧水怎么咽?”
裴星火弯腰,抓起一把积雪。
“抓把雪,混着咽。”
他看着那五千个刚挑出来的士兵。
“上了马,就不许下来。”
“吃喝拉撒,全在马背上解决。”
士兵们没出声。
有人默默解开腰带,把沉重的翻毛羊皮大衣脱下来。扔在雪地里。
太重。碍事。
他们只穿着单薄的夹袄。在外面紧紧缠上几圈粗布。
为了保命,这是最好的办法。
火器局的马车被推过来。
薛平心疼得直咧嘴,一把扯开帆布。
“重家伙带不走。带轻的。”
红衣大炮和加特林机枪全被留下。
士兵们排着队,每人领一把短管燧发枪。
这种枪射程近,但装填快,适合在马上单手开火。
三棱套筒刺刀插在皮带上。
每人再发五个木柄手榴弹。挂在胸前的帆布带子上。
这是最后的家底。
一个新兵去牵马。
那是匹胡人的杂色马。脾气烈。
新兵刚凑过去,战马打了个响鼻,一蹄子踹在新兵大腿上。
新兵闷哼一声,疼得直不起腰。
陈铁走过去,一脚踹在马肚子上。
战马吃痛,老实了。
陈铁揪住新兵的领子,把他硬生生拽上马背。
“夹紧马肚子!摔下来,后面的马蹄子会把你踩成烂泥!”
新兵死死抱住马脖子。指节发白。
准备就绪。
一万五千匹马,五千个人。
排在坠星谷上方的冻土坡上。
冷风把他们的夹袄吹得贴在骨头上。没人喊冷。
这五千人,硬生生从机械化步兵,变成了轻骑兵。
看着像个拼凑的叫花子草台班子。
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冒着要咬断敌人喉管的凶光。
裴星火走上前。
一匹浑身纯黑的战马被牵过来。没一点杂毛。
这是天狼族一个千夫长留下的坐骑。高大,骨架宽。
裴星火没穿厚甲。没披大氅。
他身上依然是那件黑布短打。
他腰间只挂着一把雁翎刀。刀鞘上的黄铜包边在太阳下泛着冷光。
他伸手,抓住牛皮缰绳。
右腿跨上马镫。腰部发力,翻身上马。
动作干净利落。
没有任何战前动员。
他不用说废话。这帮兵亲眼看见了被屠杀的汉人村庄。
不用拿鞭子抽,他们也会自己去拼命。
裴星火坐在马背上。
目光越过人群,看向北方。
那条绝壁小道上,马蹄印已经快被风沙填平了。
霍去病的战术在脑子里疯狂运转。
像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规划好了路线、换马和突袭时机。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雁翎刀。
刀锋直指那片茫茫大漠。
“咬死他们。”
四个字。短促。
冷硬。
裴星火双腿一夹马腹。
黑马发出一声嘶鸣,四蹄发力,像一支离弦的黑箭冲了出去。
陈铁拔出短刀,在马屁股上狠狠一拍。
“跟上!驾!”
五千骑兵。一万五千匹战马。
像决堤的黑色洪流,轰然开动。
马蹄声汇聚成沉闷的雷鸣,砸碎了草原边缘的冻土。
不讲章法。
在至高战术的加持下,他们化作了一道劈开大漠的黑色闪电。
风沙骤起。
掩盖了他们身后的足迹。
五千人一头扎进那片死亡腹地,死死咬住了天狼可汗逃亡的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