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系统机械音卡壳了。
半透明的面板上,金光亮得扎眼。
金币余额那一栏,数字翻滚得连残影都看不清。
一亿两千万。
这不是老百姓一文两文凑的碎银子。这是一个大一统王朝的百年家底。
朱元璋的怒吼声,顺着光幕砸进书房。
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嗡嗡作响。缸底的水纹一圈圈往外荡。
裴星火坐在条案后。
他看着面板上的天文数字,没吭声。
“砰!”
书房门被一脚踹开。
两扇雕花木门重重撞在墙上,门轴发出哀鸣。
林若雪冲了进来。
她连气都没喘匀。军装外套早不知道丢哪了,只穿了件单薄的粗布里衣。
里衣被汗水和露水泡透了,贴在身上。
军靴踩在地砖上,留下两个带血的泥脚印。
“主公!”
林若雪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她几步跨到条案前,把一个带血的竹筒拍在桌面上。
竹筒上糊着泥,封口的火漆被硬生生抠烂了一半。
“内务科……北线加急!”
她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肺管子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拉锯声。
裴星火拿起竹筒。
表面黏糊糊的。那是发黑的干血。
他拔下塞子,倒出一卷揉得皱巴巴的黄麻纸。
纸张边角烧焦了,透着一股浓重的焦糊味和马尿味。
这是北线暗桩拼了命,用快马接力送出来的。
裴星火展开麻纸。
墨迹被汗水晕染,有些字糊成了一团黑疙瘩。
他低头看。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林若雪粗重的喘息声。
老李头、陈铁、薛平、张二狗。
几个刚从外面跑进来的将领,堵在门口。
他们没敢出声。全盯着裴星火的脸。
裴星火脸上面无表情。没皱眉,没咬牙。
但他大拇指一直在摩挲腰间雁翎刀的黄铜护手。
指腹蹭着粗糙的铜纹。一遍又一遍。
“大帅。”老李头咽了口唾沫,“北边……怎么了?蛮子撞墙了?”
裴星火没抬头。
他看完最后一行字,把麻纸随手扔在桌面上。
纸张飘落,盖住了半个茶缸盖子。
“二狗。”裴星火开口。声音很沉,像江底的石头。
“念。”
张二狗往前走两步。
他拿起那张带血的麻纸。凑近了看。
刚看清前两行,他手猛地一抖。纸差点掉在地上。
“这……”张二狗脸色瞬间煞白。没了一点血色。
“念!”陈铁在旁边急了,一巴掌拍在张二狗后背上。
张二狗深吸一口气。嘴唇发哆嗦。
“景文帝……签了和议。”
他声音发颤,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
“黄河以北,十四州,全数割让给天狼族。”
“赔白银两千万两。送……送汉人女子十万,充作岁币。”
老李头愣住了。
他没读过什么书,脑子转得慢。
“十四州?”老李头挠了挠头,“那不是把半个大景全送给蛮子了?十万个女人……他去哪弄十万个女人?”
陈铁一把揪住老李头的领子。
“那是把北边的老百姓全卖了!”
陈铁眼眶瞬间红了。他老家就是黄河以北的。
“这狗皇帝!他是个汉奸!”
陈铁松开手,一拳砸在门框上。
木屑飞溅。指节破了皮,血顺着门框往下流。他像感觉不到疼。
张二狗拿着纸的手还在抖。
“还没完。”
他咽了口干唾沫,盯着纸面最后一段。
“景文帝……跑了。”
“昨夜三更。带着国库的金银,领着百官,从水门逃了。”
薛平光着膀子挤在人堆里,听到这,往地上啐了一口。
“跑?城外三十万骑兵,他跑得过马腿?”
“他用铁水把四门浇死了。”
张二狗念完最后一句。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纸掉在桌面上。
“外头浇的。门轴、锁眼,全焊死了。”
“京城一百万老百姓……全锁在里头了。给天狼族当挡箭牌。”
死寂。
书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憋得人喘不上气。
两秒钟后。
“我肏他祖宗十八代!”
老李头爆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太师椅。实木椅子砸在青砖上,腿断成三截。
老李头抽出腰间的鬼头刀。
一刀劈在断裂的椅子腿上。
“一百万人!那是活生生的一百万人啊!”
老李头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起,眼泪混着眼屎往下掉。
“他把门焊死!这是让一百万人待在锅里,等蛮子生火煮啊!”
陈铁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块块凸起。
他尝到了满嘴的铁锈味。舌尖被他咬破了。
“畜生……猪狗不如的畜生。”
陈铁死死盯着桌上那张纸。
“大景朝廷……就没一个带种的吗!就没一个人敢拦着吗!”
薛平平时满脑子都是齿轮和火药。
这时候也红了眼。
“主公!”薛平一步跨上前,双手按在条案上。
桌子被他按得嘎吱响。
“干死他们!老子造的炮不是留着过年听响的!”
“打!杀光那帮野兽!”
将领们全炸了。
怒骂声、兵器碰撞声,在书房里混成一团。
他们打内战的时候,没这么大火气。
但现在,那是异族。是把汉人不当人的畜生。
还有那个把百姓当肉盾的卖国皇帝。
裴星火没说话。
他没拍桌子,也没跟着骂。
手指停止了摩挲黄铜护手。
他站起身。
黑布短打的衣摆带起一阵风。吹动了桌上那张带血的麻纸。
他绕过条案,大步走到书房左侧的墙壁前。
墙上挂着一幅巨型军事地图。
占据了整整半面墙。
江南十四省、黄河、大景京城,还有北方的长城关口。画得清清楚楚。
裴星火停在地图前。
他伸手,从墙边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蓝铅笔。
笔尖削得很粗。露着一截红色的铅芯。
书房里的将领们闭上了嘴。
所有人的目光全盯在裴星火的背影上。
只剩下老李头粗重的喘息声。
裴星火举起手。
红色笔尖按在地图上。
找准了大景京城的位置。
用力。往下重重一划。
“哧。”
粗糙的铅芯摩擦着硬纸板。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一道粗壮的红线,从京城斜拉而下。穿过半个华北平原。
红色的粉末顺着纸面往下掉。
裴星火手腕一抬。笔尖挪到左上角。
再次用力。斜切下来。
两道红线。在京城正上方,死死相交。
画出一个巨大的红色交叉。
死亡交叉。
力道太大,纸面被笔尖划破。
露出后头灰白的墙皮。
整个北方版图,被这个血红色的叉,死死盖住。
裴星火扔掉手里的半截红蓝铅笔。
铅笔掉在青石砖上,弹了两下,滚进墙角。
他没回头。
右手的拇指顶住雁翎刀的护手。
“呛——”
一声长音。
刀锋出鞘。冷光在昏暗的书房里闪过。晃了陈铁的眼。
裴星火反手握刀。
对着地图上,那条代表景文帝南逃水路的虚线。
一刀剁下。
刀尖直接扎进地图里。穿透纸背,深深楔进墙砖的缝隙中。
石灰粉簌簌往下掉。
雁翎刀的刀柄在半空中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低鸣。
裴星火转过身。
看着满屋子双眼通红的将领。
脸上的表情冷得像一块生铁。
“大景朝,不配管天下人了。”
裴星火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皇帝跑了,官跑了。他们把老百姓当肉盾。”
他拔出墙上的雁翎刀。
带出一片碎纸屑和白灰。
刀尖斜指着地砖。
“既然朝廷不救。”
裴星火抬起头。眼神里透着纯粹的暴戾。
“我救!”
他大步跨过地上的碎椅子腿。走到门口。
“通知全军。”
裴星火的声音穿透了书房的院子,在江州城的上空炸开。
“最高统帅部,下达一号作战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