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浪头打在发黑的木船板上,碎成白沫。
海风带着一股子死鱼烂虾的咸腥味。
三百多艘海寇帆船连成一片。黑压压的,把正午的日头都遮去了一半。
过江龙踩在旗舰船头的踏板上。
脚底下一门生锈的红衣大炮。是他花大价钱从大景水师手里买来的。
他手里攥着个半斤重的粗瓷酒碗。仰头灌了一口。
酒水顺着胡茬往下淌,滴在胸口那条青龙刺青上。
“大当家!快看西边!”
桅杆顶上,一个放哨的海寇扯着嗓子嚎。声音被海风扯得七零八落。
过江龙抹了一把嘴。转头往西看。
海平线上,冒出一股粗壮的黑烟。
像是一根通天的黑柱子,正飞速往这边扎过来。
距离拉近。
过江龙眯起仅剩的一只独眼。那是一艘船。
一艘没有风帆,浑身黑不溜秋的铁疙瘩。
船身两侧挂着两个巨大的水车轮子,正把海水搅得翻江倒海。
“啥玩意?”旁边一个缺牙的海寇头目凑过来。“着火了?”
“连根木头桅杆都没有,那是船?那是口铁棺材!”
过江龙把粗瓷碗往甲板上一摔。
碎瓷片溅开。
他捧着肚子,仰头大笑。
笑得脸上的横肉直打哆嗦。一口黄牙全露在风里。
“裴星火这泥腿子,穷疯了!拿生铁皮包木头,指望这玩意下海?”
过江龙拔出腰间的鬼头大刀。
刀背上的铁环当啷作响。
“传令!全军压上去!”
过江龙刀尖指着那团越来越近的黑烟。
“靠近了,拿挠钩钩住!给老子跳帮夺船!”
“生铁皮扒下来卖钱!船上的娘们和军饷,谁抢到归谁!”
海寇们像打了鸡血。
几百艘木帆船调整风向。借着顺风,张牙舞爪地扑向星火一号。
星火一号底舱。
温度高得能把人烤熟。
薛平光着膀子。肩膀上搭着一条浸了凉水的粗布毛巾。
他手里挥着大铁锹。
“加煤!别停!”
薛平一锹黑煤块,狠狠掼进烧得通红的炉膛里。
火舌窜出来,燎掉他小臂上的一片汗毛。他没躲。
锅炉旁边的黄铜压力表上,指针逼近了红线。
甲板上。
裴星火披着黑大氅。站在船首。
风浪很大。生铁装甲压得船身极稳,连晃都不晃。
他手里端着搪瓷缸。盖子拧得死紧,怕海水溅进去。
海寇的船队进入了百步之内。
过江龙的旗舰冲在最前头。木头船首雕着个青面獠牙的夜叉。
“放箭!开火铳!”
过江龙在对面甲板上吼。
海寇船上。
上千名弓箭手拉满牛角弓。火绳枪手点燃了引线。
“嗡——”
一片黑压压的箭雨,夹杂着火绳枪喷出的白烟。
朝着星火一号砸过来。
“当!当当当!”
金属碰撞的脆响,在星火一号的船舷上连成了一片。
密集的雨点砸锅声。
裴星火连眼皮都没眨。站在原地没动。
一支精铁打头的狼牙箭,狠狠撞在生铁船壳上。
箭头当场卷刃,箭杆啪地折成两截。弹进海里。
火绳枪的铅弹打过来,在铁皮上留下一个白点。
连个凹坑都没砸出来。
过江龙的笑声卡在喉咙里。
他揉了揉独眼。往前探出身子。
没坏?
那可是上百杆火绳枪齐射!木头船帮早该被打成筛子了!
“这他娘的真是实心铁?”缺牙头目吓退了半步。手里的刀差点掉在甲板上。
对面的黑疙瘩没有减速。
烟囱里的黑烟喷得更猛了。
明轮搅起一丈高的白浪。
裴星火拧开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撞过去。”
他吐出三个字。声音不大。
旁边提着信号红旗的通信兵,猛地挥下旗子。
底舱里。
薛平死命拉开泄压阀。
连杆往复速度达到极致。
星火一号像一头发疯的铁犀牛。带着恐怖的动量。
直挺挺撞向过江龙的夜叉旗舰。
“躲开!满舵!转舵!”
过江龙嗓子劈了。眼珠子快瞪出眼眶。
来不及了。
星火一号的速度太快,顺风的木帆船根本躲不开这股蛮力。
“轰隆——!!!”
木头碎裂的巨响,盖过了海浪声。
星火一号加厚的精钢龙骨船首,像一把烧红的切肉刀。
狠狠扎进海寇旗舰的侧舷。
两人厚的橡木船板,纸糊一样被撕开。
生铁船壳带着惯性,一路平推。
直接把这艘长达十丈的海盗旗舰,拦腰斩断。
桅杆折断。轰然砸在水面上。
船骨断裂的惨叫声中,旗舰从中间断成两截。
海水疯狂倒灌。
几百个海寇像下饺子一样,惨叫着滚进冰冷的海水里。
过江龙死死抱住半截断裂的桅杆。
在海浪里浮沉。灌了两口又苦又咸的海水。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星火一号高耸的铁船头。
那感觉,像是在仰望一尊碾压凡人的钢铁神像。
“开火。”裴星火看着海面上乱作一团的木船。
船舷两侧。
老李头咧开满口黄牙。
他两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握住加特林的黄铜摇把。
“下地狱去吧!王八犊子们!”
十二台手摇多管火枪,同时转动。
“哧哧哧哧哧——!”
没有火绳枪的闷响。只有金属互相摩擦撕裂的恐怖噪音。
枪管前喷出半尺长的橘红火舌。
退弹口里,黄澄澄的黄铜弹壳像瀑布一样往甲板上砸。
叮当乱响。
每分钟几百发的射速。十二个交叉火力点。
无烟火药把铅弹推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初速。
海面上瞬间织起了一张看不见的死亡大网。
左侧一艘海盗船刚想调转船头。
加特林的火舌扫过去。
船舷上的三十多个海寇,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身体瞬间爆开十几团血花。
胳膊、大腿、碎肉。在半空中乱飞。
木质船帮被打得木屑横飞,千疮百孔。
船首。
辅兵点燃了红衣重炮的引信。
“轰!”
一发开花弹砸进右侧的一艘满载海寇的帆船甲板。
火药混着生铁片炸开。
气浪把十几个海寇掀飞到半空。烧红的铁片呈扇形切过去。
拦腰截断了几个躲在木桶后的弓箭手。
单方面的屠杀。
没有接舷。没有跳帮。甚至没让海寇摸到星火一号的铁皮。
这就是工业革命的暴力碾压。
十分钟。
仅仅十分钟。
过江龙带出来的冲在最前面的六十艘战船。
全变成了漏水的烂木框。
海面上漂满了碎木板。
海水被染成了浑浊的暗红色。血腥味盖过了海风的咸味。
残肢断臂随着海浪上下起伏。
剩下的两百多艘海寇船,早吓破了胆。
拼命降下风帆,想靠划桨逃命。
但根本跑不过喷着蒸汽的星火一号。
老李头停下手里的摇把。
枪管烫得发红。呲呲冒着白烟。
他扯下腰间的破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和煤灰。
海面上。
过江龙爬上了一块宽大的碎船板。
他满头是血。引以为傲的青龙纹身被弹片削掉了一大块肉。
他看着星火一号逼近。
铁甲舰庞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扑通。”
过江龙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在摇晃的木板上。
他扔了那把卷刃的鬼头刀。
双手死死抠着木板边缘。仰起脸。
涕泪横流。
“爷爷!裴爷爷!”
过江龙嗓子彻底哑了。带着破音的哭腔。
“饶命!小人瞎了狗眼!小人投降!”
“银子全给您!岛上的女人全给您!”
周围海面上。
成百上千个抱着碎木板的海寇,跟着一块嚎哭。
“爷爷饶命!”
“我们给星火军当狗!当牛做马!”
哭声震天。没了刚见面时的嚣张跋扈。
骨头缝里全透出对这钢铁巨兽的恐惧。
老李头转过头。
看着船首的裴星火。
“主公。活口不少。捞不捞?”
海寇熟识水性,收编了算个劳力。
裴星火拧开搪瓷缸。
把缸底最后一口温水喝干。咽下去。
喉结滚动。
他伸手,抹了一把下巴上沾着的水渍。
眼皮都没抬一下。看都没看海面上跪着的那片人。
“不留。”
老李头愣了一下。
裴星火转过身,大氅的下摆带起一阵风。
“星火军,不留封建海盗做俘虏。”
老李头咧嘴笑了。
满脸的褶子挤在一起。
他一把扔掉擦汗的破毛巾。双手重新握住加特林的黄铜摇把。
手指扣紧。膀子发力。
齿轮再次咬合。
枪管疯狂旋转。
“哧哧哧哧哧——!”
火舌重新喷吐。死神的金属风暴扫向染血的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