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先不知情。”
秦风没碰桌上的文件,只看着组长按住封面的手。
“她申报的是个人事项,程序主体是她。我提前打听,才属于干预。你们可以核对京都收件时间,也可以查我这几天的通话记录。”
组长翻开文件,露出组织部门的转递页。
“婚约登记、家庭成员情况、交往起始时间,全填了。钟小艾还附了一份说明,明确表示双方从未通过家庭关系干预干部任用。你认可这份说明?”
“事实部分认可,责任部分各自承担。”
左侧主调人员抬起笔。
“这句话怎么理解?”
“她能证明自己没替我跑关系,证明不了别人有没有借钟家的名头办事。我也一样。我能交代自己做过什么,不能替省委组织部解释每一次任用决定。”
秦风靠回椅背,领口仍保持平整。
婚约一旦被拖进调查材料,最省事的办法,是顺着钟家的身份把程序解释掉。
那条路快,也稳,却会让往后的每次任用都多出一句注脚。
对手等的正是这句注脚。
组长将文件推近半寸。
“你可以申请组织部门出具专项情况说明。”
“暂时不申请。”
“理由。”
“举报材料正在鉴真,任用程序也在核查。此时补一份钟家背景说明,举报人会把它写成高层施压。调查组也得花时间证明这份说明没有外部干预。”
右侧主调人员抬头盯了秦风数秒,原本写好的追问被划去。
这个年轻人宁肯让副厅任命继续压着,也不肯借现成的通道脱身。
材料里那句“依附钟家快速晋升”,从此刻起失去了最关键的行为支撑。
“你不担心暂停履职拖下去?”
秦风转了转桌上的笔帽。
“通知没有期限,我已经在回执上登记。拖一天,多一条程序记录。谁想把临时措施拖成事实处分,谁负责解释依据。”
组长合上专件。
“今天谈话到这里。个人事项报告不作违纪线索处理,假协议转技术鉴定。你仍处于暂停履职状态,不得接触封存材料。”
“请把最后一句写进记录,封存材料的范围,以交接清单为准。”
记录员补完这行字,秦风签下姓名,起身离开。
左侧主调人员看着纸上的签名,手里的询问提纲再没翻开。
四小时前,他们审的是一个靠关系上位的年轻干部。
四小时后,假协议被装进证物袋,举报渠道也被列入反查范围。
省直机关食堂的窗口前,钟小艾端着餐盘站在市纪委几名基层干部中间。
她穿着灰色便装,头发束在脑后,胸前没有工作证,也没有随行人员。
队伍往前挪动,她把餐券递进窗口,点了两份素菜和一碗米饭。
旁边两名处级干部认出了她,谈话很快停住。
后排有人压着嗓子开口。
“这时候来汉东,恐怕不只是吃饭。”
“秦风刚被停职,个人事项报告就到了。京都那边要是开口,调查组还查什么?”
钟小艾端起餐盘,转身看向说话的人。
“你在哪个单位?”
那名干部喉头动了动。
“省发改委综合处。”
“组织关系归省委管理,干部监督也有正式渠道。你对我的个人事项申报有疑问,可以实名提交。食堂里替调查组作结论,综合处现在也管干部审查?”
周围几人放慢脚步。
市纪委的年轻干部往旁边让出位置,原本准备端走的汤碗又放回托盘。
那名处级干部掏出餐券,低头翻了两遍,始终没找到能接的话。
另一人硬着头皮插话。
“大家只是关心秦风同志,毕竟婚约涉及高干家庭,社会影响需要考虑。”
钟小艾把餐盘放到空桌上。
“正常交往,依法登记,向组织申报。申报材料已经在京都办结,今天由正式机要渠道移送。谁认定存在干预,把事实、经办人和文件编号列出来。”
她拉开椅子坐下。
“只谈家庭,不谈文件。只谈年龄,不谈程序。这样的关心,省直机关最好少一点。”
市纪委的一名科员端着餐盘坐到对面,腰背挺直了几分。
秦风被暂停履职后,许多人把举报材料当成定案文本。
钟小艾这一趟没去巡视组驻地,也没进省委大院,偏偏坐进基层干部的饭桌。
她公开露面,却没替秦风求一句情,流言赖以生长的那层遮掩被直接掀开。
先前开口的处级干部匆匆吃了两口,端起餐盘离席。
他刚走到回收口,一名同事便追上去。
“老周,你那份补充说明还送不送?”
“先压着。”
“处长已经签了。”
“签了也压着。京都有个人事项报告,咱们再写钟家干预,证据从哪来?”
两人停在回收台前,谁也没再往下讲。
几名中立干部重新排起队,讨论内容从秦风的家庭背景转到了假协议鉴真。
利益的秤盘开始移位。
调查能否继续,得看证据。
谁再拿婚约做文章,先要回答自己从哪里取得了京都的申报材料。
钟小艾吃完最后一口米饭,把餐券收进钱包。
她走出食堂,刚转过走廊,秦风正靠在窗边翻谈话记录副本。
衬衣袖口折到小臂,暂停履职通知压在文件最上方。
她停在两步外。
“秦主任,四个小时就把人家的假协议拆了。还顶得住吗?顶不住,我回家打个招呼。”
秦风合上材料,抬起下巴打量她。
“打给谁?”
“能让你少写几份说明的人。”
“那多亏。先让他们把我副厅任命批了,再把暂停履职撤了,最好连举报人一起收拾。套餐齐全,我省得排队。”
钟小艾抬脚踢了踢他的鞋边。
“说人话。”
秦风把文件夹夹到腋下。
“软饭硬吃才香。汉东这桌菜,我吃得下。你把家里搬过来,菜就该算谁的了?”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伸手抽走最上方的暂停履职通知。
“你被人收了公章,还惦记分账。”
“公章进了封存箱,交接单在我手里。任命压着,暂缓文件缺期限。假协议已经转案。现在急着分账的人,轮不到我。”
“所以你让我公开露面,自己一句求援都不提?”
“你今天来,是申报人配合组织核查。谁把你写成救兵,谁就得解释,救了什么,找过谁,改了哪份文件。”
钟小艾把通知塞回文件夹,肩膀擦过他的手臂。
“秦风,你连未婚妻都按证据目录使用。”
“你也可以拒绝。”
“我拒绝了,你会怎么办?”
“照样查。多花两天。”
她抬手替他压平卷起的衣领。
“这句话还算顺耳。”
走廊另一端,几名刚从食堂出来的干部停住脚步。
有人认出秦风,立刻收起交谈。
那名发改委处级干部站在队尾,手里的补充说明被折进公文包。
他原以为钟小艾会替秦风施压,秦风也会借势脱身。
两个人当众谈的却是程序边界,连亲近都留着各自的责任线。
市委组织部长从楼梯口走来,身后跟着干部监督处负责人。
钟小艾收起剩余餐券,转身迎上去。
“部长,组织对秦风的档案有疑问,随时可以发函到京都调档。”
组织部长刚要开口,她已从钱包里取出机要移送回执,递到对方面前。
红色收文章落在右下角,编号与谈话室那份个人事项报告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