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把半个馒头接过来,翻到咬痕那面看了一眼。
馒头馅是菜肉的,咬了一口后茬口露在外头,肉粒和碎菜叶粘在截面上。
老赵头平时舍不得吃这种带馅的,今天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
“周峰打电话那天,是几点?”
老赵头想了想。
“下午三点半左右。我下去倒垃圾的时候是三点二十,倒完上来他还在打,我看了眼表,三点五十。”
秦风把馒头还给老赵头。
“赵叔,您这馒头留着,别扔。”
老赵头愣了一下,攥紧馒头转身走了。
秦风回到桌前,拉开抽屉,抽出那张关系图的缩印版。
墙面上贴的那张太大,不方便随时翻看,他早就缩印了一份A4大小的,叠好塞在抽屉最里层。
图上“周峰”两个字旁边已经有一个铅笔画的圆圈。
秦风拿起笔,在圆圈旁边添了一行小字:消防通道,二十分钟,下午三点半。
写完,他把缩印版折好,塞回抽屉。
没锁。
抽屉锁了没用,该看的人早就看过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分,林建国敲门进来。
“秦主任,行动方案出来了。”
秦风接过那份方案,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突击核查,目标企业是金控关联的一家融资租赁公司,地点在开发区北侧的产业园三号楼。
人员分组、路线安排、文件调阅清单,全写在上面。
秦风看了一眼落款时间。
今天上午七点。
他把方案放在桌上。
“通知下去,出发前两小时才发文件。”
林建国顿了一下。
“两小时?这会不会太急了?”
秦风没抬头。
“就两小时。路线、分组、调阅清单,全部装进密封袋,出发前当场拆封。谁提前问,谁就别去了。”
林建国点头,转身出去。
上午十一点十五分,核查组在防控中心楼下集合。
六辆车,十八个人,每辆车配一个领队,领队手里攥着密封袋。
秦风站在楼梯口,看着车队开出去。
他没跟车。
跟不跟都一样。
下午一点二十分,林建国的电话打过来。
“秦主任,到了。”
秦风靠在椅背上。
“情况怎么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您还是过来看吧。”
秦风挂了电话,拿起外套出门。
车开到产业园三号楼楼下的时候,核查组的车还整整齐齐停在停车位上。
六辆车,一辆没走。
秦风推开会议室的门。
长桌上摆着六个白瓷茶杯,杯口还冒着热气,杯壁上挂着细密的水珠。
林建国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只杯子。
“刚泡的。我们进来的时候,水还烫手。”
秦风走到桌前,伸手摸了一下最近的那只杯子。
温的。
不是凉透了重新加热,是刚泡好没多久,水温从滚烫降到温热,最多半小时。
他转身走向财务室。
财务室的门敞着,铁皮文件柜的柜门也敞着。
三排柜子,十二个柜门,全拉开了。
秦风走到第一排柜子前,蹲下来看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里干干净净,连一张纸都没有。
只有柜格内侧贴着的标签纸,纸角翘起来,胶水干了一半,还粘在柜壁上。
标签上写着:2022-2023年度委贷科目原始凭证。
秦风伸手撕下那张标签纸,展开看了一眼。
标签纸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字迹很淡,被橡皮擦擦过,但还能看出笔画的痕迹。
他把标签纸叠好,塞进西装内袋。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急匆匆跑过来,皮鞋是那种尖头的商务款,鞋面上还沾着一点泥。
男人跑到门口,看见秦风,愣了一下。
“您是……秦主任?”
秦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你是?”
“我是这家公司的负责人,姓宋。宋建华。”
宋建华说话的时候喘得厉害,手撑在门框上,胸口起伏得很明显。
秦风没接话。
宋建华缓了口气,往会议室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林科长他们来得挺突然的,我这边资料准备得不太齐全,要不您再给两天时间?我一定配合,保证把所有材料备齐。”
秦风从他身边走过去。
“不用了。”
宋建华愣住。
“啊?”
秦风走到会议室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核查结束了。”
宋建华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堆起笑。
“这么快?那……有什么问题吗?需要我这边补充说明的?”
秦风没回答。
他走到长桌前,伸手端起那只温茶杯,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铁观音。
不是便宜货,茶香很正,叶片应该是头春的。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
“宋总挺客气,茶都泡好了。”
宋建华笑得有点僵。
“哪里哪里,应该的。几位辛苦了,喝口茶也是应该的。”
秦风没再说话,转身出门。
林建国跟在后面,压低声音。
“秦主任,咱们就这么走?”
秦风没停步。
“走。”
车队开出产业园的时候,秦风坐在后排,靠着车窗闭目养神。
林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敢开口。
车开了十分钟,快到防控中心楼下的时候,秦风睁开眼。
“建国。”
“在。”
“三十五份人事档案,今晚全调出来,送我办公室。”
林建国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今晚?”
“今晚。”
秦风推开车门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不用你加班。档案送到就行,我自己看。”
林建国点头。
晚上十一点,三十五份档案摞在秦风桌上。
他没开灯,只留了一盏台灯。
档案从上往下翻,一份一份看。
看到第七份的时候,他停下来。
周峰。
履历很干净,干净到每一个调动、每一次评优,时间节点都卡得刚刚好。
秦风抽出这份档案,单独放在桌角。
翻到第十二份的时候,他又停下来。
这一份档案上,调动记录比周峰还频繁。
三年换了四个单位,每次调动的理由都是“工作需要”。
秦风把这份档案也抽出来,放在周峰那份旁边。
第二十份。
第二十八份。
一个小时后,桌角单独摞起来的档案有六份。
秦风把这六份档案翻开,按调动时间排序,拿起笔在关系图缩印版上添了几行字。
写完,他把笔搁下,靠回椅背。
椅子是我在养人。
原来人也在养别人。
传达室的电话响了。
秦风接起来。
老赵头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
“秦主任,省里的红头文件,到了。”
秦风顿了一下。
“送上来。”
两分钟后,老赵头敲门进来,手里托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盖着“汉东省人民政府办公厅”的骑缝章。
秦风接过信封,掂了掂分量。
不厚,里面最多两三页纸。
老赵头站在门口没动。
“秦主任,今天签收的?”
秦风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红头文件,标题是《关于进一步规范地方金融监管机构职能定位的指导意见》。
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第一遍看完,他抬头看了老赵头一眼。
“老周,这文件今天签收的?”
老赵头点头。
“今天上午刚到的。快递单上写的是今天。”
秦风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看落款日期。
三天前。
他把文件折好,放回信封。
“到是今天到的。”
他顿了一下。
“签发,是三天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