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柬在抽屉里躺了两天,烫金边框的光泽蹭上了铜质方章的锈色。
第三天傍晚,秦风把请柬取出来,拍在林建国桌上。
“去。带上公章,带上录音笔。”
林建国翻过请柬看了一眼背面那行铅笔字,“席间只谈合作,不谈归口”,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问,把录音笔揣进西装内袋。
省金控的接待餐厅在十九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铺着酒红色地毯,墙上挂的书法横幅写的是“和衷共济”,落款盖了董事长私章。
秦风扫了一眼那四个字,脚步没停。
包间门推开,长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正中摆了一瓶没开封的茅台。
每个座位前都放着一本蓝色封皮的文件,烫银字:《战略合作框架协议》。
省金控董事长赵德华已经站在主位旁边了。
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西装袖口露出的袖扣是白金的,反着灯光。
他迎上来的步子很热络,手伸出来的角度恰到好处,不高不低。
“秦主任,盼了好几天了。”
秦风握了一下,三秒,松手。
赵德华亲自拉开秦风右手边的椅子,手掌在椅背上拍了拍。
“坐,不是外人。”
秦风坐下。
林建国被安排在末座,离秦风隔了四把椅子。
中间夹着省金控的法务总监、投资部总经理、办公室主任,清一色深色西装,坐姿端正,笑容统一。
茅台开了,酒倒到秦风面前。
赵德华举杯,环顾一圈。
“都是自己人,今天不谈公事,就是认识认识,互相方便嘛。”
秦风没碰杯。
他伸手把面前那本蓝色封皮翻开,直接翻到第九条。
满桌的筷子还悬在半空,赵德华的酒杯举着没落下来。
第九条,核心条款,秦风把文件转过来让林建国也能看见。
条款内容:京州市金融风险防控中心对省金融控股集团系统内委托贷款业务实行简化核验程序,符合条件的项目优先放行。
“简化核验。”
秦风念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包间里的空调出风口恰好停了一拍,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他没抬头,手指沿着页码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争议解决条款。
“这条写的是‘双方协商’。”
秦风合上文件,放回桌面。
“我们单位协商的方式是发函。”
赵德华的杯子终于放下来了,杯底磕在桌布上,声音被布料吞掉了大半。
他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法务总监已经把筷子搁回了筷架。
“函我今天带走。”
秦风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酒你们喝。”
他站起来。
动作不快,但整个长桌没有第二个人跟着动。
秦风从西装裤兜里摸出钱包,抽出一张十块钱的纸币,对折,压在自己面前那杯没动过的茶杯底下。
纸币露出半截边角,绿色的,在白桌布上格外扎眼。
“这杯茶钱,我自己付。”
赵德华的笑容终于撑不住了。
不是消失,是僵在原处,嘴角的弧度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法务总监低头看着自己的文件封面,投资部总经理端起茶杯假装喝水,杯沿贴在嘴唇上没倾斜。
秦风转身走了。
林建国从末座站起来,快步跟上,经过赵德华身边的时候,侧了一下身,算是打了招呼。
包间门关上。
走廊里只剩下地毯吸收脚步声的沉闷触感。
电梯里,林建国把录音笔从内袋掏出来,按了停止键。
秦风看了一眼录音笔的计时,十一分四十秒。
“回去拟一份《不适宜合作事项清单》,逐条对应法条,附在框架协议原件后面,明天上午退回去。”
退函是次日上午十点零三分送达的。
省金控办公室签收栏的笔迹很潦草,签收人只写了个姓。
清单一共七项,每一项后面跟着对应的法规条文编号和防控中心的审查意见。
第九条“简化核验”被列在第三项,批注栏四个字:于法无据。
框架协议连同清单被原样退回,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贴着防控中心的红色公文贴,骑缝章压得很正。
退函送达后的第一天,没有动静。
第二天,还是没有动静。
第三天上午九点十七分,林建国敲门进来,手里攥着三封信。
“传达室刚收的,三家It供应商,同时发来的。”
秦风接过去。
三封信,三个不同的公司抬头,三个不同的公章。
但正文部分,秦风把第一封和第二封并排放在一起看了五秒。
措辞一样。
不是意思一样,是遣词造句一样。
“鉴于我司业务战略调整”,一个字不差。
“自本函送达之日起终止维保服务合同”,一个标点不差。
连落款的日期格式都统一用了汉字大写。
秦风把第三封打开,扫了一眼。
一样。
三家供应商,三个不同城市的注册地,三封在同一天寄出、同一天送达的终止函,连“鉴于”后面那个逗号都没有任何一家多用或少用。
林建国站在旁边,脖子伸得老长,也看见了。
秦风把三封信摞在一起,用订书机在左上角钉了一下,放进标注“待查”的文件夹。
当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值班员打来电话。
秦风赶到机房的时候,服务器机柜的指示灯还在正常闪烁,但机房里的温度已经不对了。
空调外机的压缩机停了,内机只在出风口吹着常温的风。
温度计挂在第二排机柜侧面,红色液柱卡在三十一度的刻度线上。
秦风进门的时候是三十一度。
他站在机柜前看了两分钟,液柱爬到三十二度。
六月的天,门窗封闭的机房,没有制冷的情况下,温度每小时能爬五到六度。
服务器的安全运行上限是三十五度,超过四十度就会触发硬件保护性宕机。
退函送达,七十二小时。
林建国小跑着赶到机房门口,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领口歪着。
秦风盯着温度计上那根还在往上走的红线。
“报修了吗?”
“打了,物业说维保单位的合同到期了,新的还没签。”
温度计的液柱又动了一格。
秦风转过身,走廊的灯光从机房门口斜照进来,打在他脸上。
“系统一停,预警就是瞎子。”
林建国攥着手机,屏幕上物业的回拨还在转圈。
“他们掐的不是空调,是我们这双不长眼的眼睛。”
温度计上的红线又跳了一格,三十三度。
机柜里的风扇开始拉高转速,嗡嗡的声响在封闭的房间里越来越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