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群峰的手笔比侯亮平快了整两天。
秦风接到消息的时候,人在高新区废弃档案室里翻卷宗。
祁同伟推门进来,把一张从省委组织部内部流出的复印件拍在铁皮桌面上。
“省委组织部昨天下午收到的,梁家走的人事干部局通道。”
祁同伟靠着门框,制服上衣敞着,肋下的绷带边缘露出一截白色纱布。
“以借调人员存在越权审批行为、起草文件造成重大国有资产安全隐患为由,建议冻结你的特招资格,暂停一切高新区行政事务参与权。”
秦风扫了两眼那份文件。
措辞老辣,每一条都踩着组织人事条例的边,挑不出格式毛病。
这不是侯亮平能写出来的东西,梁璐改过,梁群峰的秘书班子润过色。
“签批了没有?”
“卡在人事干部局局长办公桌上。给了三天会签期。”
三天。
秦风把复印件折起来塞进口袋,站起身拎了公文包。
“走哪儿?”
祁同伟跟了两步。
“见我媳妇。”
钟小艾的住处在京州老城区一栋部队家属楼里。
三室一厅,陈设简单,客厅茶几上摞着一叠内参版报纸和三本政策研究期刊。
秦风进门的时候,她正坐在书桌前翻一份简报。
听到开门声头也没抬。
“梁家动了。”
钟小艾把简报合上,转过椅子。
“我知道。人事干部局的刘副局长今早给我爸打过电话,试探口风。”
秦风在沙发上坐下来,公文包搁在膝盖上拉开拉链,从夹层里抽出一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份装订整齐的学术论文打印稿,二十六页,页眉印着《汉东政法学报》的刊头。
“这篇文章你看过。”
钟小艾接过去。
翻开第一页,作者栏两个名字:高育良、秦风。
题目是《经济特区产权托管的法治化路径研究——以京州高新区为例》。
省级核心期刊,上个月刚发表,她读过全文。
“我加了新东西。”
秦风从信封底部又抽出六页纸。
“高新区最新一批产权底图的实际运转数据,A-07事件倒逼出来的环保前置程序在实践中的验证效果。这些数据放进去,整篇论文从理论推演变成了实证报告。”
钟小艾翻着那六页数据,手指在第三页的一组对比表格上停了两秒。
“你要把这篇文章往上送。”
“梁家用红头文件冻我,级别是省委组织部。我得找一个比省委组织部更高的东西接住。”
钟小艾把论文放在茶几上,两条腿盘起来坐在椅子里,一只手撑着下巴。
她没有立刻接话。
秦风也不催。
沉了几秒,钟小艾开口了。
“上面有一份内部约稿函,上周发的,主题是地方经济治理法治化的突破口与风险防控。”
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带着信息量。
“约稿截止日期是后天。这篇文章的选题,精准卡在他们要的方向上。”
秦风靠进沙发里,两手搁在膝盖上。
“内参通道的规矩你比我清楚。省部级以上署名的实证文章,可以走学术转报程序,从省委政策研究室直接递上去。不需要任何人批条子,不需要任何人打招呼,走的是公开的制度通道。”
钟小艾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第二个抽屉,翻出一本红色封皮的通讯录。
内页是手写的,字迹工整,每一条备注都标着最后联络日期。
她翻了两页,手指停下来,又合上了。
“省委政策研究室的陈主任,跟我爸是党校同期。但我不走这条线。”
秦风抬了下眼皮。
“学术转报程序有一个前置条件:必须由原刊编辑部出具推荐函。”
钟小艾把通讯录搁回抽屉,转头看他。
“《汉东政法学报》的主编姓韩,高育良带出来的博士生,上个月刚提副教授。这篇文章高育良署了名,韩主编出推荐函是应有之义,不涉及任何人情交易。”
她靠着书桌边缘,双臂交叉。
“推荐函到省委政研室,政研室走转报程序递上去,编入内参。整条链路上每一步都是制度内的正常流转,没有一个环节需要我动用我爸的关系。”
秦风看着她,笔帽在手里转了半圈。
梁家堆上来的是省部级的人脉、红头文件的权威、组织程序的压力。
钟小艾拆出来的这条路,用的全是公开制度里现成的齿轮,一个咬一个,转起来不需要任何人推。
“韩主编那边,今天能联系上?”
钟小艾拿起手机,拇指已经在翻通讯录了。
翻到那个名字,顿了一下。
“推荐函最快要一个工作日出函,政研室收件到转报又是一天。约稿截止后天,时间卡得死。”
她抬头看秦风。
“今天必须打通,明天必须拿到函件。”
“那就打。”
钟小艾按下了拨号键。
七天后。
清晨六点四十分,高育良的书房。
紫砂壶冒着白气,祁山红茶的香味散在空气里。
他穿着家居棉衫,坐在红木书桌前,左手端茶,右手翻开秘书刚送来的当期内参刊物。
这份刊物每期只印几百份,发放范围严格限定在省部级以上。
能拿到它的人,汉东省两只手数得过来。
高育良翻开封面。
头版。
标题占了三行:《经济特区产权托管的法治化路径研究——以京州高新区为例》。
作者栏第一个名字:高育良。
第二个名字:秦风。
标题正上方,印着一行编者按,括号里标注了四个字——
“领导圈阅”。
高育良端茶的手悬在半路,五根手指收紧,茶盖从杯口滑开,磕在紫砂壶壁上,闷响一声。
茶水泼了三滴在刊物封面上,洇开,把“秦风”两个字染深了一层。
他盯着那两个字,三秒,五秒,十秒。
书房里只剩下壶嘴冒出来的白气无声无息往上飘。
高育良把刊物合上,平放在桌面正中央,茶杯搁回杯托,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棵罗汉松被晨光打亮了半边枝干,另外半边还在阴影里。
他双手背在身后,右手拇指反复摩挲着左手腕骨上方的一小块皮肤。
这个动作持续了很久。
秘书小张在书房门口站了将近两分钟,不敢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