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的瞳仁里映出秦风的侧脸。
十几个字钻进耳道,比台阶上的寒气更冷。
第一作者是高老师。
几个字拆开来每个他都认识,拼在一起却像一把钝刀从后脑劈进去。
论坛上他逐字逐句批烂的那篇论文,署着高育良的名字。
他当着全省领导的面,把自己恩师的心血定性为“法治毒瘤”。
侯亮平的喉咙里挤出一声走调的笑。
他回头望向主席台。
高育良坐在正中央,杯盖刮着茶碗边沿,白雾升起,遮住镜片后那双没有温度的眼。
全懂了。
那天高育良在全院师生面前夸他“有骨气”。
他还以为是赏识,原来是判决书上盖的最后一枚章。
秦风错身走过他,西装袖口擦过肩膀。
侯亮平的手抓住发言台旁的铁质话筒架。
金属底座从卡扣里脱出,被他整根拽起,朝秦风后脑勺的方向抡了过去。
“秦风!”
两千人的尖叫还没传到前排。
一只手从侧方切入,五指扣住侯亮平手腕,朝外一拧。
铁架脱手飞出,砸在台阶边缘弹了两下。
整条手臂被反剪到背后,一百八十斤的体重从后颈直压下来。
祁同伟的膝盖顶住侯亮平后脑,将他整个人摔趴在水泥台阶上。
标准的警队贴身锁制,从出手到压死,不超过两秒。
侯亮平的颧骨撞在台阶棱角上,皮肉裂开,血珠滚进水泥缝隙。
他拼命挣动,脊背被死死钉住,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
咔哒。
手铐合拢的声响通过台阶传导到地面,在安静的体育馆里格外清脆。
祁同伟单膝跪压在侯亮平背上,崭新警服袖口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肩章上“高新区治安组”的编号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光。
他低头看着身下挣扎的人,动作有条不紊地收紧铐环。
主席台上,梁璐的手从桌面滑落。
她认得这套制服。
那个她用尽手段想让他跪在自己脚边的男人。
此刻穿着笔挺警服,以绝对暴力将另一个男人踩在地上。
梁璐的后背撞上椅背,推荐表从膝盖上滑落,纸页散了一地。
她的手搭在桌沿,十指收拢,又松开,找不到该抓住什么。
“高老师!”
侯亮平的脸贴着水泥地面,血和唾液混在一起,嗓子已经喊劈了。
他拼命扭头望向主席台中央。
“您说话啊!我是您最得意的学生!那篇论文,是秦风设计好了陷害我!老师,您不能不管我!”
体育馆里两千道视线同时投向高育良。
高育良将茶杯搁回桌面,伸手按下面前的麦克风开关。
扩音器里传出一贯沉稳、带着几分学者式悲悯的中低音。
“亮平。”
侯亮平的挣扎停了一瞬。
“你今天的行为,太让我痛心了。”
高育良摘下眼镜,用镜布擦了擦,重新戴回去。
动作不急不缓,擦完右镜片,再擦左镜片,镜腿归位,用拇指推正鼻梁上的框架。
“作为你的导师,我必须说,无论你有什么委屈,持械袭击同窗的行为都不可原谅。”
侯亮平的身体彻底僵住。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祁同伟同志,”
高育良的视线越过前排,落在台阶上,
“依法办事吧。汉大绝不姑息任何违法乱纪的行为。”
麦克风关闭。
侯亮平的脸埋进水泥地面,肩膀剧烈抖动,发出含混的、听不清词句的呜咽。
祁同伟拽起他的胳膊,将人从地上提起来。
侯亮平双腿发软,脚尖拖着地面朝侧门方向挪。
他胸前那枚“汉东大学学生会主席”的金色胸徽在拖拽中挣脱别针,弹落在红地毯边缘的水泥台阶上。
金属片旋转了两圈,停在秦风的必经之路上。
秦风沿台阶拾级而上,步子不快不慢。
右脚落下时,鞋底正正压在那枚徽章上。
金属外壳承受不住体重,碎裂的声音极细极脆,通过地面传导到紧贴着的麦克风线路里,被扩音器放大了数倍。
秦风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发言台。
李达康从座位上站起来,大步迎到台前。
他伸出手,用力握住秦风的右手,力道大得关节作响。
转头时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笑意,朝高育良那个方向扬了扬下巴。
“高新区建设,要的就是小秦这种懂经济、懂法治的年轻骨干。”
他拍了拍秦风的肩膀,声音洪亮得整个体育馆都能听见。
“高育良同志,感谢你们法学院为京州市培养的好人才啊!”
高育良坐在原位,双手交叠搁在会议纪要上。
他扯动嘴角,朝李达康方向欠身。
动作标准,挑不出毛病。
但他始终没有站起来。
秦风松开李达康的手,转身面向台下。
两千张面孔仰着头看他。
法学院方阵里,刚才替肖钢玉挡在过道里的那几个学生,拼命鼓掌。
更远处的方阵也跟着响起来。
掌声从零散变得整齐,最后汇成一片持续的轰鸣。
秦风将外套搭到发言台边缘,一只手插进裤袋。
“高新区的蓝图很大。我们没时间听故事。”
台下的掌声顿了顿,两千人屏着气等下文。
“各位学弟学妹,”
秦风扫了一眼场馆,
“想在汉东站着把前途挣了,高新区随时欢迎。”
掌声重新炸开,比刚才更响。
秦风拿起外套搭在小臂上,朝主席台右侧的通道走去。
第三排,钟小艾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胸,嘴唇抿着一条几不可见的线。
她没有鼓掌。
但当秦风从台上走下来经过她那排座位时,她侧过身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说了一句。
“婚期你定。”
秦风的脚步顿了半拍。
他没回头,左手从裤袋里抽出来,食指和中指并拢,朝她的方向随意点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皮鞋踩过红地毯尽头,拐进走廊,脚步声被两千人的掌声盖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