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务处主任盯着主席台下压的手势,脸上的迟疑只停了半拍。
“带出去。”
两名保卫处人员重新扣紧肖钢玉的手臂。
挡在前面的学生被处分警告逼得向两侧退开,刚搭起的人墙裂出一道口子。
肖钢玉脚下失去支撑,皮鞋拖过地面,整个人被架着往侧门挪。
一根黑木拐杖横进通道。
陈岩石站在拐杖后方,肩背挺直,挡住了三个人的去路。
“陈老,请您让开。”
保卫处人员认得他,扣着肖钢玉的手松了几分,
“我们只负责维持会场秩序,不会伤害学生。”
陈岩石将拐杖往地上一顿。
“举报人还站在这里,你们不查举报,先把人架走。这就是汉东大学教出来的程序?”
教务处主任赶到近前,伸手要扶他,
“陈老,您年纪大了,别在这里磕着碰着。举报材料由学校封存,典礼结束后,校党委会安排专人调查。”
“封存到谁手里?”
陈岩石盯住他,
“交给刚才躲开我的吴书记,还是交给下令抓人的梁院长?”
教务处主任的手停在半空。
主席台上,吴书记朝陈海使了个眼色。
陈海穿过前排座椅,拉住父亲的胳膊,
“爸,您先坐下。刘部长和高书记都在,事情压不住。”
“压不住才要查。”
陈岩石甩开儿子的手,
“今天谁想从这里带走举报人,先把我这个抗日班长也带走。”
两名保卫处人员互相看了一眼,再也不敢上前。
这位老人曾任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档案里还压着抗日老兵的履历。
碰伤他一根头发,保卫处从主任到值班人员都得接受调查。
肖钢玉趁机挣出半个身位,扯着嗓子冲台上喊道:
“侯亮平,你说我为了分配去向报复你,那就把初审名单拿出来!”
侯亮平扶着发言台,脸上的镇定刚恢复几分,听到这句话又绷紧了。
“你的分配由教务处和组织部门共同决定,跟我无关。”
“跟你无关?”
肖钢玉用缠着纱布的手指向他,
“初审谈话时,我的去向填的是京州市法律援助中心。名单送到后台以后,怎么成了县司法局?”
“你拿着铅笔,按照梁璐圈出来的名字改分配志愿。谁不听学生会招呼,你就把谁往远处调。那张涂改过的初审表还在教务处档案室,你敢拿出来吗?”
场内的议论又压不住了。
省委选调生、政法专项干部派遣,最终决定权归省委组织部。
汉东大学只有推荐和初审资格。
肖钢玉这一嗓子,直接把矛头从三千元补助,顶到了省委组织部的大门口。
梁璐抓起面前的话筒。
“肖钢玉,你对自己的言论负法律责任。”
她压住语速,试图把场面拉回学校能够掌控的范围,
“干部派遣材料涉及组织纪律。你在缺乏证据的情况下公开传播,已经构成严重违纪。”
“我实名举报!”
肖钢玉梗着脖子,
“查出我撒谎,我接受处分。你们敢把初审表和省委最终名册放在一起核对吗?”
梁璐的脸绷住了。
吴书记再次朝保卫处挥手,动作比刚才更急。
“先恢复典礼秩序。相关材料立即封存,任何人不得擅自接触。”
保卫处主任咬了咬牙,带人往前压。
陈岩石挪动半步,整个人挡在肖钢玉前方。
“来。”
他把拐杖交到左手,空出右臂,
“我当了几十年检察官,今天也体验一下举报人怎么被汉大拖出去。”
保卫处人员停在原地。
进不得,退不得。
主席台中央,刘部长翻开手边的最终派遣名册,目光停在封皮那枚省委组织部印章上。
秘书俯身靠近。
“部长,记者席已经有人记录了。肖钢玉刚才明确指控法学院私改干部派遣名单,点了梁院长和侯亮平的名字。”
刘部长翻到政法学院那一页。
“学校能改最终去向?”
“只能提交推荐意见。”
秘书将声音压低,
“盖章后的正式派遣,由组织部统一下达。学校无权更改。”
刘部长抬眼看向记者席。
采访本上,“私改选调生名册”七个字已被红笔圈住。
两名省报记者正在核对肖钢玉的姓名,视线不时投向主席台。
这场大典汇集了省委常委、省直部门负责人和两千多名毕业生。
若举报人当场被架走,明天见报的内容便会变成另一套说法。
组织部坐在台上看着学校捂住证人的嘴,也会被写进报道。
高育良把会议纪要合上,转头说道:
“刘部长,学生情绪已经失控。可以先让学校封存材料,组织部再派工作组核查。大典继续拖下去,对省委影响不好。”
刘部长将名册翻过一页。
“举报涉及省委组织部签发的干部派遣文件。学校先封存,封到哪里去?”
高育良扶正眼镜。
“组织程序归您把关,我尊重组织部意见。”
话说到这里,他收回目光,不再参与。
第三排,钟小艾推着座椅扶手便要起身。
秦风的手掌压在她膝盖上,将她按回原位。
钟小艾偏头瞪他,
“再拖下去,肖钢玉会被带走。”
“别动。”
秦风靠在椅背上,视线越过人头落在主席台,
“你一亮牌,事情就会变成钟家插手汉东干部派遣。高育良和梁家正缺这个退路。”
钟小艾的手指还扣着扶手边缘,
“刘部长会管?”
“他手里那枚组织部大印,容不得汉大拿来做文章。”
秦风收回压在她膝上的手,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色,
“坐着看。有人比我们更急。”
钟小艾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主席台。
刘部长将右手按在旧名册的封皮上。
他没有看台下的喧闹,只是抬了抬眼皮,目光在高育良那杯正冒着热气的茶盏上停留了两秒。
高育良低着头看会议纪要,没有与他核对视线。
刘部长嘴角往下压了压。
高育良刚才建议“封存材料”,是想把这枚印章塞进汉大党委的抽屉里,事后再用梁家的手抹平。
但高科长的公文包里,昨夜刚盖上省委组织部红泥的熔断决定,墨迹还没干透。
通道里,教务处主任还在劝陈岩石让路。
学生方阵中有人喊了一句:“公开名册!”
后排跟着响起回应。
“公开名册!”
“公开名册!”
记者席上的钢笔在纸页上划得极快,折射出一片晃眼的光。
吴书记已经撑着桌沿站起身,身子前倾,嘴唇微张,正准备挪步走过来低声请示。
刘部长没有等他走近。
他合上了面前的那本旧名册,把右手伸向话筒座,按下了红色麦克风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