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楼外的风从廊柱间穿过去,卷起台阶下几片湿透的梧桐叶。
侯亮平的背影刚拐进会场通道,一辆挂着省委机关通行证的黑色桑塔纳停在台阶下。
车门打开,先落地的是一双黑皮鞋。
鞋面擦得很亮,鞋跟边缘沾着路上的泥水。
高科长夹着牛皮档案袋下车,抬头扫了一圈行政楼门口,目光落到秦风身上时,脚步停了半拍。
“秦风?”
他把档案袋往腋下一夹,脸上带着机关干部常用的端稳表情。
“正好,省得我让学校再通知你。”
秦风站在廊檐下,烟还叼在嘴边,火星被风压得明暗不定。
高科长走近两步,低头从档案袋里抽出一份名册,纸页翻得哗哗响。
“你的派遣材料已经定了。”
他用钢笔帽点了点名册上的一行。
“岩山乡司法所。组织培养,年轻人别总想着走捷径。”
秦风低头扫了一眼。
名册上自己的名字被红笔圈着,旁边盖着人事处的长章。
红章压在纸页右下角,印泥厚得发腻。
“高科长亲自送档案?”
高科长笑了一下,笑里带着机关楼道里泡久了的油滑。
“顺路提醒你一句。”
他把名册重新塞回档案袋,语气放得更慢。
“有些学生,还没进机关,就开始学着到处递材料,攀高枝。你以为领导看不出来?”
廊下经过的几个学生放慢脚步,目光往这边飘。
高科长很享受这种场面。
一个寒门毕业生,一个省委组织部实权科长,谁站在哪一级台阶上,路过的人都能掂量明白。
“去了岩山乡,好好改改身上的毛病。别整天琢磨那些不该琢磨的东西。”
他伸手拍了拍档案袋。
秦风把烟从嘴边取下来,烟灰落进台阶缝里。
“高科长说完了?”
高科长脸上的笑顿住。
这个反应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求情也好,辩解也好,哪怕脸色难看一点,都符合他对这种学生的判断。
秦风偏偏只站在那里。
左手插兜,右手夹烟,和听食堂师傅说今天土豆丝不够了没啥两样。
“那就麻烦高科长把章盖稳。”
秦风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上,声音压得平平的。
“去岩山乡的章,最好盖轻点。”
高科长眯起眼。
秦风抬脚下了一级台阶,经过他身侧时停了停。
“今晚省城里的雷有点大,当心半夜爬起来重写名册,别闪了手。”
这句话落下,廊下的风刚好吹开档案袋口,里面几页名册抖了两下。
高科长伸手按住档案袋,脸色沉了下去。
“你威胁组织干部?”
秦风已经走出两步,头也没回。
背影松散,踩在积水里连水花都没带起多少。
高科长站在原地,脸皮抽了两下。
“狂。”
他低声骂了一句,重新把档案袋夹紧。
“分配表都压到组织部了,还以为靠两句怪话能翻天。”
脚步声从会场通道里回来。
侯亮平走出拐角,手里拿着那份批注过的论文。
领带夹正好卡在胸前,整个人收拾得像要去接受电视采访。
“高科长?”
他脸上换成熟络的笑。
高科长抬眼,一看是侯亮平,腰背松了半分。
“亮平啊,今天你是学生代表发言?”
“学校安排,我也推辞过。”
侯亮平嘴上谦虚,手已经把论文往胸前贴了贴,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两下。
“高老师说,年轻干部要敢讲真话,敢扞卫法治底线。”
高科长听到“高老师”三个字,脸上的笑深了。
“你跟高书记关系近,前途开阔。”
他往侯亮平身边靠了半步,声音压低。
“以后在高书记面前,看到合适机会,替我提一句。组织部这些具体活,辛苦,露脸的时候少。”
侯亮平抬了抬下巴,把论文换到左手,右手拍了拍高科长的胳膊。
“高科长放心。您一直支持学院工作,高老师心里有数。等我到了高新区,有些交流机会,大家多走动。”
高科长笑得眼角堆起纹路。
“那我就先谢谢侯处了。”
“别这么叫,还早。”
侯亮平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手指把领带又捋了一遍。
“不过组织培养年轻干部,讲究的是政治素质和原则立场。像秦风那种投机钻营的人,走不远。”
“我刚训过他。”
高科长把档案袋抬了抬。
“岩山乡,板上钉钉。让他去泥地里醒醒脑子。”
侯亮平低笑一声。
“他这种人,最怕公开场合照镜子。”
高科长看向他手里的论文。
“今天准备讲这个?”
“一个反面典型。”
侯亮平把封面翻开,露出密密麻麻的红笔批注。
“有些人以为写几句激进口号,就能蒙住领导。今天省里领导都在,我得把这种歪风压下去。”
高科长立刻点头。
“有担当。年轻人里难得。”
会场外的工作人员开始催促入场,胸牌在他们胸前晃来晃去。
侯亮平和高科长一前一后往里走。
刚到门口,钟小艾从另一侧走廊过来。
她穿着黑色套裙,头发束在脑后,胸前别着嘉宾接待牌。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干净利落。
侯亮平立马停住。
“小艾。”
钟小艾的脚步没停,视线越过他,落到会场入口的签到台上。
侯亮平往前横了半步,把那份论文拿得更显眼。
“一会儿我的演讲,你可得好好听。”
钟小艾这才把目光移到他脸上。
侯亮平以为她终于愿意正视自己,手里的论文往前送了半寸。
“今天全省领导都在。”
他把声音放低,
“我要在台上狠狠批斗某些妄图走捷径的学术垃圾。汉东政法学院不能让这种人坏了名声。”
钟小艾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
“学术垃圾?”
“对。”
侯亮平点头,语气更重。
“拿行政权去绕司法程序,把投机写成改革,把违规包装成创新。这种文章,写出来就是毒。”
钟小艾的视线落到他手里的封面上。
那行题目,她在秦风宿舍桌上见过草稿,也在父亲书房里听秦风讲过其中的关节。
她没伸手,也没提醒。
“侯亮平。”
“嗯?”
“你最好把每个字都念清楚。”
侯亮平愣了一下。
钟小艾已经绕过他,走向嘉宾通道。
高科长站在旁边,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转,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
“亮平,钟家那边还是看重你啊。”
侯亮平整理了一下袖口,嘴角抬得更高。
“她就是这个性子。越是在意,越端着。”
会场门打开,里面灯光亮起,主席台上的席卡已经摆好。
第一排中央,高育良的名字被放在最醒目的位置。
侯亮平站在门口,抬手摸了摸领带夹。
他脑子里已经排好了演讲的第一句。
要稳,要正,要让高老师听见他的忠诚,也要让钟小艾明白,谁才配站在她身边。
会务人员跑过来,压低声音提醒:
“侯主席,准备上台候场。”
侯亮平点头,把论文夹进文件夹,迈进会场。
进行曲在会场内响起来。
侯亮平捋了最后一把领带,在掌声里抬起下巴,大步走向讲台。
台下第一排,高育良正翻开面前的议程表。
那张表的第三项,印着一行字:
“学生代表发言,侯亮平。”
高育良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两秒,翻过去了。
侯亮平握住话筒,深蓝西装在灯光下笔挺。
他打开文件夹,露出那份密密麻麻的红笔批注,对着台下几百号人,嘴唇张开。
那篇论文的第一作者署名栏里,写着“高育良”三个字。
侯亮平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