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的车还没驶出省委大院,小张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来电显示:山水庄园,内线转接。
小张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后排。
高育良靠在座椅上,两只手交叉搁在公文包上面,镜片反着车窗外的路灯光,看不清眼底的表情。
“接。”
小张把手机递过去。
高育良没伸手,下巴朝免提的方向点了一下。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天没睡觉之后特有的那种干涩。
“高老师,省高院行政庭的王庭长,跟梁家是什么关系?”
高育良没回答。
车窗外掠过一排银杏树,叶子被路灯打成惨绿色。
“王庭长的爱人,是梁群峰在中央党校的同期学员。”
侯亮平那头沉默了两秒。
纸张翻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哗啦哗啦。
“够了。”
高育良伸手按掉了免提。
车厢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轮胎碾过减速带的闷响。
小张从后视镜里看见高育良把公文包的拉链拽开,抽出一支钢笔,在手掌心转了两圈,又塞了回去。
“明天上午,省高院如果收到关于高新区争议地块的行政冻结申请,不要挡。”
小张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敢回头。
“让它走正常程序。”
高育良把公文包的拉链拉死,扣子按上,两只手重新交叉放回原位。
“育良书记,这个冻结一旦生效,风控科的审批权就会被架空,秦风那边……”
“秦风的事,让李达康头疼去。”
山水庄园西侧,地下一层。
这间房没有窗户,通风全靠天花板上嵌的一台工业排气扇,叶片转起来带着金属颤动的嗡嗡声。
房间不大,二十平米出头。
一张折叠桌,一把铁椅,一台笔记本电脑,三只装满红牛空罐子的塑料袋。
空气里弥漫着烟头烧到滤嘴的焦糊味和几天没洗澡的人体酸臭味。
侯亮平站在房间正中央,面对着一面被他用红笔画满的白墙。
墙上贴着七张A4纸,每一张都是省国土厅内部规划图的节选复印件,用透明胶带固定在墙面上,边角已经翘起来。
规划图之间,红色马克笔画出的线条纵横交错,箭头、括号、法条编号密密麻麻,从左上角一路蔓延到右下角。
他退后一步,歪着头审视这面墙。
三天了。
他没离开过这间房,吃的是门口送进来的盒饭,喝的是成箱的红牛。
折叠桌上摊着《行政诉讼法》和《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规范》,书页被翻得起了毛边,空白处写满批注。
他的手里捏着一支红色马克笔,笔帽已经丢了,笔尖干了又蘸水,墨色深浅不一。
墙面左侧,他用红笔画了一个方框,框里写着四个字:综合风控科。
方框下面拉出三条线,分别指向三个节点。
第一个节点:设立依据。
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京州市委常委会议纪要第47号,表决通过。”
下面又补了一行,字迹更小,笔画歪斜:“但未经省编办前置审批,直接以市委名义设立具有行政审批权的科级单位,违反《地方各级人民政府机构设置和编制管理条例》第九条。”
第二个节点:审批权限。
红笔在这里画了两个圈,圈里分别写着“五十亿首审权”和“签字阀门”。
两个圈用双线连接,旁批六个字:“越权行政,可诉。”
第三个节点:人员编制。
侯亮平在这里停了很久。
秦风的编制关系还卡在岩山乡司法所,是借调身份。
一个借调人员行使实质性行政审批权,程序上有没有硬伤?
有。
但省委常委会已经把风控科的编制焊进了高新区正式序列。
高育良的论文堵死了从“机构合法性”方向进攻的路。
侯亮平把马克笔叼在嘴里,牙齿咬住笔杆,塑料外壳上留下一排深浅不一的齿痕。
省编办那条路走不通了。
正面否定风控科的设立依据,等于否定高育良的论文,等于否定中央领导的批示。
谁也扛不住这个政治代价。
那就换一条路。
不打机构,打地。
他转身走到折叠桌前,从一摞文件里抽出一份省国土厅的内部备忘录。
这是高小琴的人两天前送进来的,信封上没有署名,备忘录的抬头盖着“机密”章。
备忘录的内容很简单:高新区核心区块中的三宗争议地块,土地性质变更程序尚未完成省级备案。
也就是说,这三宗地的使用权在法律上仍处于“待确权”状态。
待确权的地,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进行开发建设。
而风控科的审批权,恰恰建立在这三宗地的开发权之上。
地被冻住,审批权就成了空转的齿轮,有权没处使。
侯亮平把备忘录摊在桌上,压平折痕,拿起笔记本电脑旁边的另一支黑色签字笔,开始在A4纸上起草文书。
文书的标题他改了三遍。
第一版:“关于高新区争议地块土地使用权确权程序瑕疵的举报信。”
划掉。
举报信走纪委信访渠道,周期太长,至少三个月才能启动调查。
秦风有三个月的时间,什么墙都能补上。
第二版:“关于请求省国土厅对高新区争议地块进行行政复议的申请书。”
又划掉。
行政复议的申请主体必须是利害关系人,山水集团虽然是利害关系人,但以山水集团的名义提起复议,等于把高小琴推到台面上。
赵瑞龙不会允许。
第三版。
侯亮平把笔放下,揉了一下太阳穴。
三天没睡的后果开始显现,太阳穴突突跳着,视线偶尔会模糊一下。
他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最终版的标题。
“关于山水集团与京州高新区筹备办土地使用权民事争议案起诉建议书。”
民事诉讼。
不走行政渠道,走民事渠道。
山水集团作为原告,以“土地使用权确权争议”为由,向省高院提起民事诉讼。
诉讼标的是三宗争议地块的使用权归属。
民事案件立案后,省高院可以依据《民事诉讼法》第一百条,对争议标的物做出财产保全裁定,冻结三宗地块的一切权属变更和开发行为。
冻结令一下,风控科对这三宗地的审批权自动挂起。
秦风的签字笔写出来的字,在法律上等于白纸。
而民事诉讼的管辖权在省高院,不在京州市委,李达康伸不进手。
省高院行政庭的王庭长,爱人是梁群峰的同期学员。
这条线,足够把立案和财产保全的速度压缩到四十八小时以内。
侯亮平写得很快,三页A4纸,法条引用精准,措辞干净,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写完最后一行,他把笔扔在桌上,站起来,走回那面白墙前。
铁椅的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响。
他从桌上撕下一截透明胶带,把刚写完的三页起诉建议书贴在白墙右侧的空白区域。
墙面上的红色线条从左侧的“综合风控科”方框出发,经过“省编办异议”被红色大叉划掉的死路,一路蜿蜒到右侧新贴上去的起诉建议书。
他用红笔在建议书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墙面最右下角。
那个位置贴着一张照片。
黑白打印,像素不高,人脸勉强能辨认。
照片里的人穿着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坐在办公桌后面,钢笔搁在手边,侧脸对着镜头。
秦风。
侯亮平把马克笔的笔帽从牙缝里吐出来,笔帽弹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举起笔,笔尖抵在照片正中央。
红色墨水在打印纸上洇开,从左上角拉到右下角,一个歪歪扭扭的叉。
他把嘴凑近墙面,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砂纸擦过生锈的铁皮。
“这次看你拿什么挡高院的执行印。”
排气扇的叶片还在转,嗡嗡嗡,把那句话搅碎在密封的房间里。
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光打在侯亮平脸上,照出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球和颧骨上那道还没褪干净的伤疤。
他的右手还举着,红色马克笔的笔尖抵在秦风的照片上,墨水沿着纸面往下淌,一滴,两滴,落在踢脚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