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的窗帘合上的那一刻,秦风已经跨进了市委大楼侧门。
走廊里的应急灯亮着惨白的光,值班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没人。
电梯停在一楼,门敞着,像专门等他。
秦风按下三楼,轿厢晃了一下往上走,钢缆在井道里发出沉闷的摩擦。
三楼走廊尽头,书记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
秦风还没走到,李达康的秘书从里面闪出来,脸上的表情像刚从停尸房出来,冲他摆了摆手,压着嗓子挤出三个字:“在车上。”
秦风顿了一拍,转身折回电梯。
地下停车场,那辆黑色红旗停在c区最里面的车位,引擎没熄,排气管往外吐着白雾。
秦风拉开后排车门的时候,一股烟味呛出来。
李达康坐在右侧,手里夹着半截烟,车窗开了一指宽的缝,烟灰弹在缝边上,一半落进车里,一半被风卷走。
司机不在。
整个后排只有李达康一个人,领带扯松了,扣子解了两颗,外套团在座椅和靠背之间。
这位京州市委书记此刻的样子,跟白天在常委会上拍桌子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秦风坐进去,把门带上。
李达康没看他,把烟摁灭在扶手旁的烟灰缸里,食指在烟灰缸边缘刮了一下,金属碰金属,声响在密闭的车厢里格外刺耳。
“高小琴刚走。”
秦风没接话。
“她带了山水集团法务团队拟的备忘录,三十亿外资结汇方案,所有手续齐全,省商务厅的批件、外管局的额度核准函、受理行的合规审查报告,一样没缺。”
李达康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扔过来,砸在秦风膝盖上。
“她问我,为什么风控科卡着不放行。她说这笔钱再不进来,外方合资伙伴的董事会下周开会,议程第一条就是终止合作。”
秦风把文件袋翻开,抽出里面的材料扫了一遍。
省商务厅的章是真的,外管局的函也对得上编号。
高小琴做事滴水不漏,纸面上挑不出一根刺。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李达康终于转过头来,“高新区的招商引资数据是我今年跟省里立下的军令状。三十个亿的外资落地,占全年指标的四成。这笔钱黄了,我在省委年底述职报告上怎么交代?”
秦风把材料放回文件袋,放在两人之间的座椅上。
“李书记,这笔钱进来之后,您打算怎么花?”
李达康的手在扶手上拍了一下。
“怎么花?高新区基建、大风厂改造、配套路网,哪一项不等着用钱?我还要问你怎么花?钱进了市财政专户,按预算拨付,这还用你教?”
秦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份对折的A4纸。
纸张折痕很深,被反复翻过,边角已经起毛。
他展开铺在膝盖上,用手掌压平,递到李达康面前。
“这是我昨晚做的测算。”
李达康低头看。
纸上是一张手写的表格,标题七个字:京州城投连带担保风险测算表。
铅笔字迹,横平竖直,每一个数字旁边都用红笔标了批注。
“山水集团这三十亿外资的结汇路径,我顺着他们报给外管局的材料倒推了一遍。资金到账后,第一站进的是京州城投的监管专户。”
秦风的手指点在表格第二行。
“但城投专户跟山水集团名下的京州鼎晟置业之间,有一笔二〇〇三年签的连带担保协议。这笔担保是当年招商时市里给的增信措施,额度两个亿,担保期限到明年六月。”
李达康的烟盒摸出来又放回去,眉心拧成一个结。
“鼎晟置业上个月已经被高小琴申请了破产清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秦风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引擎的怠速声里刚好能听清,“鼎晟一旦进入清算程序,债权人会第一时间向担保方追偿。城投作为连带担保人,两个亿的无抵押债务自动触发。”
李达康的手停在烟盒上,五根手指收紧,烟盒的锡纸包装被捏出褶皱。
“这笔三十亿进来,在监管专户里停留不会超过二十四小时。山水集团的法务已经把关联交易的通道全部打通了,结汇当天就能通过鼎晟的破产清算账户进行债务对冲,资金合法转移。省商务厅的批件和外管局的函,都是真的,程序挑不出毛病。”
秦风把表格最后一行指给李达康看,红笔圈出来的数字。
“三十亿进,三十亿出。留给京州市财政的,是两个亿的担保窟窿和一份结汇完成的招商数据。数据是好看的,账是空的。省审计厅明年例行审计的时候,这两个亿会挂在城投的资产负债表上,签批人那一栏,写的是市委书记。”
车厢里安静了四秒。
李达康把烟盒从口袋里抽出来,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摸火柴。
第一根火柴划断了,磷头飞到仪表台上弹了一下。
第二根划着了,火苗抖得厉害,凑了两次才把烟点上。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车窗缝隙处被风撕成几条,灌回车厢里。
“你什么时候查到这笔担保协议的?”
“上周。祁同伟查封大风厂外环路工地的时候,从山水集团项目部的文件柜里扣了一批材料。担保协议的副本夹在施工许可证的附件里,第三十七页,骑缝章是京州城投二〇〇三年用的旧章。”
李达康把烟从嘴里拔出来,烟灰掉在裤腿上,他没拍。
“高小琴知道这份协议?”
“她不仅知道,她安排鼎晟置业申请破产清算,就是为了激活这条担保链。资金一进一出,山水集团全身而退,烂账留在城投,城投的锅甩给签批的市领导。这条路她走得干干净净,每一步都合法合规。”
李达康靠回座椅,后脑勺砸在头枕上,车顶灯的光打在他脸上,颧骨下面的阴影往下拉。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停车场的排风管在头顶嗡嗡地转。
“所以你卡着不放行,不是跟我过不去。”
秦风把测算表从李达康膝盖上拿回来,重新对折,塞进内袋。
“这笔钱进来,您的招商数据好看一个季度。这笔钱出去,您的政治生涯少一个季度。我算不清别的账,这笔账算得清。”
李达康把烟摁进烟灰缸,拧了两圈。
烟头变形,滤嘴被捻成扁的。
他拿起座椅上高小琴留下的那份牛皮纸文件袋,翻开,盯着第一页的山水集团备忘录看了十几秒。
手腕翻过来,把文件袋合上,扣子按死。
“回市委。”
司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拉开前门坐进驾驶位,系安全带,挂挡。
红旗车倒出车位,大灯在地下停车场的水泥柱子上扫过一道弧光。
引擎转速拉上来的那一刻,李达康对着后视镜里的司机,声音沉到了嗓子底。
“通知办公室,高新区外资结汇的听证会,无限期推迟。”
秦风靠在后排左侧,车窗外的隧道灯一盏一盏掠过去,光影打在他脸上,明暗交替。
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摸到裤兜里手机硬硬的边角。
祁同伟那条消息还没回。
红旗车驶出地库匝道,汇入环城路。
三公里外,市委大楼顶上的红旗在路灯下一动不动,风早停了。
李达康的右手摁在那份牛皮纸文件袋上,指甲陷进封口的硬纸板里,半天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