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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大西洋吹来的风依然带着刺骨的寒意,掠过空旷的海滩,卷起细碎的沙粒,扑打在沿岸那些风格各异的别墅窗玻璃上,发出窸窣的响声。

艾琳·威尔斯站在面向大海的落地窗前,身上裹着一条厚实的羊绒披肩,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红茶,却浑然不觉。

她浅金色的长发简单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脸颊边,那双曾经如同长岛夏日晴空般湛蓝的眼眸,此刻却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定定地望着窗外铅灰色海天相接处那条模糊的线。

那里是东方,是永华所在的方向。

快四年了。上一次触摸到他的温度,听到他带着笑意的声音,还是四六年秋天,在查尔斯河畔,他告诉她必须离开的时候。

那时安德鲁才五岁,现在,已经是个九岁的小小少年了,个子蹿高了一截,性格里多了些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默和早熟。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管家玛丽太太。

“威尔斯小姐,小邦该去上学了。车已经等在门口。”

玛丽太太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她在这个家工作超过十年,亲眼目睹了女主人的变化——从最初那个活泼开朗、热爱艺术和聚会的年轻主妇,到丈夫离开后独自支撑家庭和事业、日渐沉默坚韧的母亲,再到最近几个月,那优雅外表下难以掩饰的、日益深重的焦虑。

“好的,玛丽,谢谢你。”

艾琳转过身,脸上迅速浮现出惯常的、得体的微笑,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她放下茶杯,走向客厅。

安德鲁已经穿戴整齐,背着书包,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等待。看到母亲过来,他抬起头,碧蓝色的眼睛像极了母亲,但眼神深处却有种属于父亲的沉静和敏锐。

“妈妈,你今天脸色不太好。”

安德鲁用的是中文,虽然带着明显的美国口音,但吐字清晰。这是永华离开前定的规矩,在家里必须说中文,安德鲁还有个中文名字,郭念邦。

“我没事,亲爱的,只是昨晚睡得晚了些。”

艾琳走过去,替他整理了一下并没有歪的衣领,手指拂过他柔软的、和父亲一样深褐色的头发,

“在学校要专心,放学后直接回家,不要和陌生人说话,记得吗?”

“记得。”

安德鲁点点头,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抱怨母亲啰嗦,反而伸出小手,轻轻握了握艾琳有些冰凉的手指,

“妈妈,你也别担心。爸爸会没事的,周叔叔和陈叔叔也在帮他,对吗?”

孩子早熟的话语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艾琳的心一下。

她不知道安德鲁究竟从大人们偶尔泄露的只言片语、从家里越来越压抑的气氛、从那些不时登门、神情严肃的“访客”那里,感知到了多少。

她只能用力抱了抱儿子,在他额头印下一个吻:“是的,爸爸在做很重要的事情。我们等他回家。去吧,别让司机等太久。”

看着儿子小小的身影坐上那辆黑色的凯迪拉克轿车,驶出雕花的铁门,融入清晨稀疏的车流,艾琳脸上的笑容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凝重。

她走回客厅,目光落在壁炉上方悬挂的一幅合影上。

那是她和永华在麻省理工学院校园里拍的,永华揽着她的肩,笑得阳光灿烂,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那时,谁能想到会有今天?

电话铃骤然响起,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艾琳的心猛地一跳。她定了定神,走到电话旁,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

“威尔斯家。” 她的声音尽量平稳。

“艾琳,是我,周明轩。”

听筒里传来周明轩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但语气依然保持着惯有的从容,

“打扰了。今天下午FbI的人可能会再来一趟,还是关于公司去年几笔海外投资的常规问询。如果他们联系你,或者直接上门,你知道该怎么回答。”

艾琳的心沉了下去。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常规问询”了。

从去年年底开始,FbI、税务局、甚至证券交易委员会的人,就隔三差五地以各种名义出现在AmSL总部,或者“约谈”公司高管。

周明轩是主要目标,但她这个持有相当股份、又是“投共科学家郭永华妻子”的女人,自然也逃不过关注。

只不过,或许因为她是白人女性,又带着一个年幼的孩子,调查人员的态度相对“客气”一些,但那种审视的、怀疑的目光,和看似随意实则尖锐的问题,同样让人如坐针毡。

“我知道,明轩。”

艾琳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公司所有的投资决策都有完备的法律文件和商业评估报告支持,我作为股东,了解并支持管理层的专业判断。除此之外,我一无所知。”

“很好。”

周明轩似乎轻轻吁了口气,

“另外,陈石头从欧洲发来消息,说那边有几笔生意谈得不太顺利,可能比预期要多花些时间和……成本。不过问题不大,他能处理。家里和孩子都还好吗?”

“我们都好。安德鲁很懂事。” 艾琳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明轩,你和石头……一定要小心。永华他……”

“永华很好。”

周明轩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他在做他必须做的事。我们在这里,做我们该做的。艾琳,无论发生什么,你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照顾好自己和小邦,保持正常的生活。其他的,交给我们。有紧急情况,用老办法联系。保重。”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作响。

艾琳握着听筒,站了许久,直到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周明轩没有明说,但她不傻。

AmSL这几年的投资确实眼光独到,收益惊人,但绝没有到需要联邦调查局如此“重点关注”的地步。

那些所谓的“欧洲生意”,那些不断从公司账户流出的、数额巨大的资金,那些周明轩和陈石头越来越频繁的“出差”和越来越凝重的神色……再加上永华的身份和遥远的、被重重封锁的东方故国……她拼凑出了一个模糊但令人恐惧的轮廓。

她的丈夫,她深爱的男人,正在大洋彼岸,为了他心中的理想和故土而奋斗。

而周明轩和陈石头,她丈夫最信任的兄弟和朋友,正在这里,在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机器的眼皮底下,进行着某种极其危险、与封锁和禁令相关的活动。

AmSL,这个由永华创立、凝聚了他无数心血的科技公司,如今成了这场隐秘行动的资金池和掩护。

而她,艾琳·威尔斯,是这个公司法律上的重要股东,是郭永华的妻子,是这个家庭的女主人。

她身不由己地卷入了漩涡的中心,尽管周明轩和陈石头竭力将她隔绝在具体事务之外,但无形的压力、无孔不入的监视、以及对丈夫和朋友们处境的担忧,无时无刻不在煎熬着她。

她走到酒柜前,倒了一小杯威士忌,一饮而尽。

烈酒灼烧着喉咙,带来些许暖意,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她想起永华离开前夜,紧紧拥抱着她,在她耳边反复低语“对不起”和“等我”。

她也想起周明轩上次来时,眼底深藏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

还有陈石头,那个总是乐呵呵、像磐石一样可靠的汉子,上次匆匆回来又离开时,拥抱她和小邦的力度大得惊人,仿佛在告别。

不,不能倒下。

艾琳放下酒杯,用力挺直脊背。

永华在为了他的信仰和祖国冒险,明轩和石头在为了兄弟情义和承诺涉险,她不能成为他们的弱点,他们的拖累。

她要稳住这个家,守住AmSL明面上的正常运作,成为他们最坚实的后盾,哪怕这意味着她必须独自面对FbI冰冷的质询,必须在小邦面前强作欢颜,必须在无数个夜晚被噩梦惊醒。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AmSL波士顿总部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公司现任cEo,职业经理人理查德·汤普森,一位精明强干、对董事会(实际上是对周明轩和艾琳)负责的中年人。

“理查德,是我,艾琳。关于季度财报发布会的事情,我想我们需要再碰一下细节……另外,通知公关部门,准备一份关于公司近期研发投入和慈善捐赠的新闻稿,重点突出我们对本土就业和科技创新的贡献……对,要尽快。”

她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和专业,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强势。既然风暴不可避免,那就让自己成为风暴眼中最冷静的那一部分。为了永华,为了小邦,也为了那些在暗处负重前行的人们。

同一时间,纽约曼哈顿。

周明轩放下电话,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办公室里弥漫着浓重的咖啡和雪茄(他又忍不住抽了起来)混合的味道。宽大的办公桌上,摊满了各种财务报表、法律文件、商业信函,以及几张用特殊药水写满字迹、看过即焚的纸条灰烬。

窗外是曼哈顿令人窒息的水泥森林,天空阴沉,似乎又要下雪。但他的心情,比这天气更加阴郁沉重。

“基石”计划启动近的这几个月个月,耗资巨大,进展……只能说喜忧参半。

喜的是,在付出了近乎天价的金钱代价和无数心血的运作下,一批国内急需的物资,确实被辗转送回了国。

通过瑞士“钟表匠”的渠道,第一批药品、磺胺、外科手术器械、奎宁等药品和医疗物资,已经伪装成“教会援助物资”和“民用设备”,经香港转运,成功抵达天津,并分发下去。

反馈回来的消息(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称,这些药品在前线野战医院和后方医疗所,挽救了无数伤员的生命,尤其是在控制术后感染和疟疾方面,作用显着。

第二批包括小型精密机床关键部件、特种合金样品、真空管制造设备零件的物资,也已经在运输途中,走的是更复杂、风险更高的奥地利-匈牙利通道,目前尚未有确切抵达的消息。

忧的是,付出的代价远超预期。

不仅仅是金钱——为了绕过巴统禁令和越来越严格的审查,他们不得不支付数倍、甚至十数倍于市价的黑市费用,打点无数环节。

AmSL账面上庞大的现金流,正以惊人的速度被消耗。

更重要的是风险。

FbI的调查越来越深入,已经不止一次“无意中”问及公司与某些欧洲贸易公司的资金往来,虽然暂时被周明轩用复杂的离岸结构和合法的商业合同搪塞过去,但显然,调查人员的耐心在逐渐耗尽,怀疑在加深。

陈石头在瑞士和欧洲大陆的活动,也并非一帆风顺。

巴统的监控网络在收紧,一些原本可靠的中间人因为压力或利益,变得摇摆不定,甚至反水。

“钟表匠”最近一次传回的消息就提到,一条重要的陆路运输线可能已经被东欧某国安全部门盯上,需要暂时冻结。

而情报收集方面,进展更为缓慢和艰难。

关于美军最新装备性能、战术特点、后勤模式等具体情报,属于高度机密,绝非普通商业渠道能够触及。

周明轩动用了在华尔街和五角大楼边缘经营多年的人脉,也只能得到一些零碎的、公开或半公开的信息,以及一些基于观察和推测的分析报告。

这些情报有价值,但远远不够。尤其是关于美军在远东地区的最新部署和动向,更是难以获得核心信息。

更让他心头蒙上阴影的,是远东日益紧张的局势。

朝鲜半岛三八线附近,摩擦和小规模冲突不断。

作为一名嗅觉敏锐的投资者和曾经的战略情报分析爱好者(受郭永华影响),周明轩从公开报道、外交动态和资本市场的微妙波动中,嗅到了浓烈的火药味。

一场大战,似乎一触即发。如果朝鲜半岛爆发全面战争,美国必然大规模介入,那么,对整个远东、对中国、对他们正在进行的“基石”计划,将产生灾难性的影响。

封锁会空前强化,海上和空中通道将被彻底监控甚至切断,他们在瑞士、香港的转运节点将暴露在极大的风险之下。

届时,“基石”计划很可能被迫中断,甚至整个网络都有暴露和覆灭的危险。

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一方面,要加快现有物资的输送速度,抢在局势彻底恶化之前,尽可能多地把“石头”运过去。

另一方面,要开始着手收缩和隐蔽海外网络,将一些过于暴露的环节切断或静默,准备好应急方案,以便在风暴来临时保住核心人员和资产,尤其是艾琳和安德鲁的安全。

他拿起另一部加密电话的话筒,拨通了一个极少使用的号码。响了几声后,对面传来一个低沉、略带口音的声音。

“是我,”

周明轩用暗语说道,

“天气转冷,可能需要提前准备过冬的物资。老仓库的存货要加快清理,新货暂时不要进了。通知‘园丁’,把温室里那些敏感的‘花苗’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必要时可以……暂时放弃温室。”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回答:“明白。会安排。你自己那边,‘风’很大,注意保暖。”

“我知道。保重。”

简短的通话结束。

周明轩放下话筒,走到窗边,望着阴沉沉的天空。

他知道,自己刚刚发出的,是开始部分收缩“基石”计划欧洲前线、准备应对最坏情况的指令。

这意味着一部分已经投入的资金和人力可能打水漂,一些正在途中的物资可能面临损失。但比起整个网络的暴露和人员的被捕,这是必要的止损。

“永华,”

他对着窗外无声地说,仿佛那个远隔重洋的兄弟能听见,

“你要的东西,兄弟们在拼命往回送。但这场风暴,比我们想象的更大、更猛。我们能做的,不多了。你……和那边,要做好准备。”

他疲惫地闭上眼,眼前浮现出郭永华当年在波士顿公寓里,对着世界地图,目光灼灼地讲述未来构想的样子;浮现出陈石头拍着胸脯说“哥你放心,刀山火海我也闯”的憨厚笑容;浮现出艾琳强作镇定却掩不住担忧的湛蓝眼眸;还有小安德鲁那双与父亲神似的、沉静的眼睛。

这场仗,太难了。

但再难,也得打下去。

因为这是承诺,是信念,是千丝万缕割舍不断的牵绊。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重新点燃一支雪茄,在弥漫的烟雾中,开始起草给陈石头和香港“南洋百货”何老板的、用密语写成的下一步指令。

时间,可能是他们最大的敌人,也可能是唯一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