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的波涛,昼夜不息地拍打着北美西海岸的礁石。而在东海岸的纽约,深秋的寒意同样浓重。
一栋不甚起眼但安保严密的写字楼顶层,此刻却弥漫着一种与窗外繁华金融区格格不入的压抑气氛。
总裁办公室内,厚重的窗帘拉上了一半,挡住了部分午后略显苍白的阳光。
周明轩站在窗前,背对着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手里夹着一支已经燃了很长的雪茄,却许久没有吸一口,只是任由淡淡的蓝色烟雾袅袅升起。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虑,眼角细密的纹路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四十出头的年纪,本该是意气风发,但常年游走于资本与风险的刀锋之上,以及最近一年来日益紧张的氛围,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了几分。
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坐着陈石头。
与周明轩的西装革履不同,他穿着一身质地考究但样式更偏舒适的猎装,坐姿却依旧带着几分军人的板正。
他比周明轩年轻几岁,身材魁梧,皮肤黝黑,双手骨节粗大,此刻正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盯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仿佛那里隐藏着答案。
“明轩,”
陈石头终于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有些沙哑,
“联邦调查局(FbI)的人,上周又来了。这次问得更细,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问题:郭先生离美前的详细行踪和联系人,他名下的资产转移情况,公司这几年的重大投资决策,特别是那些看起来‘过于精准’的跨行业投资,还有……和太平洋对岸有没有任何形式的、哪怕是间接的商业往来。”
周明轩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转过身,将雪茄按熄在水晶烟灰缸里,动作依然从容,但指尖微微的颤抖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们怀疑了。”
周明轩的声音很轻,却像冰冷的石头砸在陈石头心上,
“虽然还没有确凿证据,但麦卡锡那个疯子和他的徒子徒孙们,现在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任何与‘红色中国’有丝毫关联的人或事,都会被他们用放大镜审视,甚至无中生有。永华的身份太敏感,他当年离开的方式……虽然我们做了很多手脚,抹平了大部分痕迹,但AmSL的崛起太快,太成功,投资眼光准得令人难以置信,这本身就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现在,永华在那边……据说位置不低,这更是火上浇油。”
“狗日的!”
陈石头低低骂了一句,拳头攥紧,
“永华是回去报效祖国,堂堂正正!这帮美国佬,当年打日本人时称兄道弟,现在翻脸就不认人!还有那些所谓的调查,根本就是捕风捉影,想把所有跟中国有关的人都打成间谍!”
“形势比人强。”
周明轩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现在整个华盛顿都被‘恐赤’的阴云笼罩。我们之前利用信息差和永华的前瞻性判断做的那些投资,赚了太多钱,也动了太多人的奶酪。现在,这就是原罪。FbI的盘问只是开始,我担心接下来,税务部门、证券交易委员会、甚至司法部都会找上门来,用各种名义调查、传讯、冻结资产。我们在瑞士和香港的那些影子公司,虽然做了多层隔离,但如果被盯上深挖,也未必安全。”
陈石头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就坐以待毙?永华哥把这么大的家业,把嫂子和小邦托付给我们,我们不能……”
“当然不能!”
周明轩打断他,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像出鞘的刀,
“永华信得过我们,把身家性命,把他最牵挂的人都交给我们,我们就得给他守住!AmSL不能倒,艾琳和小邦必须绝对安全。这是底线。”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石头,你还记得永华离开前,跟我们反复推演过的那个‘基石’计划吗?”
陈石头浑身一震,猛地坐直身体:“你是说……永华哥要启动那个计划了?”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发颤。
那个计划,是他们三人在无数个深夜,在绝对保密的情况下,一点点构想、完善出来的最终应急预案。
其核心就是在最坏的情况下,利用AmSL的资源和海外网络,为国内输送急需的物资和情报。
计划庞大而精密,但也危险至极,一旦启动,就意味着他们将正式走上与世界上最强大国家机器对抗的道路,再无回头之日。
“我还没有收到任何明确的指令。”
周明轩摇摇头,但眼神深沉,
“但直觉告诉我,时候快到了。国内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艰难。封锁会越来越严,有些东西,他们急需,而只有我们能想办法弄到。永华一定也感觉到了时间的紧迫。”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手指从美国东海岸,划过浩瀚的太平洋,最终落在那片古老而陌生的东方大陆上。
“‘基石’一旦启动,我们在这里的每一分钱,每一个人脉,每一次操作,都会暴露在巨大的风险之下。FbI的监视只会更严,竞争对手的落井下石,内部可能出现的叛徒……还有,我们如何向嫂子解释?
她虽然知道永华在做重要的事,也隐约感觉到AmSL的一些特殊之处,但‘基石’计划的完整面貌和风险,永华从未向她透露,是为了保护她。
如果我们启动计划,必然需要动用AmSL的核心资源和资金,很难完全瞒过她。而且,一旦出事,她和孩子……”
周明轩没有说下去,但陈石头明白那未尽的含义。
一旦事情败露,艾琳和安德鲁面临的,绝不仅仅是资产被冻结,很可能是牢狱之灾,甚至更糟。
办公室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墙壁上古董座钟发出规律而沉重的滴答声,敲打着两人紧绷的神经。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周明轩的华裔女秘书苏珊(Susan)的声音传来:“周先生,有您一封私人信件,从西海岸寄来的,寄件人是‘老约翰’,但没有具体地址。邮戳有些模糊。”
周明轩和陈石头交换了一个眼神。
‘老约翰’是他们与国内某个备用紧急联络渠道约定的化名之一,极少使用。这个渠道的存在,只有他们三人和郭永华知道。
“拿进来。” 周明轩沉声道,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苏珊推门进来,将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放在周明轩桌上,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信封很普通,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周明轩拿起它,入手感觉略厚。
他仔细检查了封口,没有拆开的痕迹。然后,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套小巧精致的工具,包括镊子、小刀和一种特殊的喷剂。
陈石头则默契地走到门边,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并对他点了点头,示意安全。
周明轩屏住呼吸,用极其轻柔的动作拆开信封。里面是另一个更小的信封,上面用中文写着“周明轩先生亲启”,字迹是郭永华的!
周明轩的心猛地一跳。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内层的信,只有薄薄一张纸。
他先是快速浏览了一遍内容——这是一封看似普通的家书,问候他和陈石头,询问纽约的天气,回忆一些过去的趣事,嘱咐他们注意身体,代他向几位“老朋友”问好,最后提到听闻一种新的“瑞士糖果”不错,如果方便可以寄点给安德鲁尝尝云云。文字平淡,甚至有些琐碎。
但周明轩的瞳孔却微微收缩。
他和陈石头立刻凑到一起,周明轩再次拿起那封看似普通的家书,走到办公桌旁一个特制的强光灯下,调整角度。
在特定波长的光线照射下,信纸的空白处和某些笔画的转折处,显现出密密麻麻的、用特殊药水书写的蝇头小字!
那是只有他们三人才能完全解读的密语和编码。
“是永华!他启动了!” 陈石头压低声音,激动中带着颤栗。
周明轩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迅速扫过那些显现出来的小字,越看,脸色越是凝重。
指令清晰而明确:启动“基石”计划第一阶段。
附有详细的初步物资采购清单(包括盘尼西林等抗生素、磺胺类药物、治疗疟疾的奎宁、外伤手术器械包;特种合金钢样品及小型电弧炉、精密车床关键部件、大功率短波无线电元件、真空管制造设备关键零件等)、技术情报收集重点(近期美军在东亚的兵力部署变化、新式战机如F-86初步性能参数、地面部队坦克及火炮型号、常见战术特点、后勤补给模式等)、资金调拨路径(通过瑞士几家银行进行多层洗转)、以及初步设定的三条物资转运通道建议(瑞士-东欧-满洲里;香港-澳门-广州;缅甸-云南边民通道试探)。
信的末尾,是郭永华用他们之间约定的最高级别暗语写下的两行字:“时局艰危,需此‘基石’渡劫。兄与石头,如蹈水火,弟心实愧。然国族存续,在此一举。万望谨慎,保重为先。艾琳与邦儿,托付二位。永华顿首。”
没有过多的解释,没有情感的铺陈,只有最简洁的指令和最沉重的托付。
周明轩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着激动、悲壮与决然的复杂情绪。
终于来了。
他们等待已久的,也是最担心的时刻,到来了。
郭永华在万里之外,做出了最艰难的决定,也将最危险的任务,交给了他们。
陈石头也看完了密文,他猛地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眼眶有些发红:“干!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永华哥在那边拼命,咱们在这边,也不能怂!不就是FbI吗?老子在缅甸丛林跟日本人兜圈子的时候,他们还在玩泥巴呢!”
周明轩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将信纸小心地移开灯光,那些小字迅速隐去。
他将这封看似普通的信,连同外层信封一起,拿起桌旁一个特制的微型粉碎机,毫不犹豫地放了进去。
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几秒钟后,信和信封化作了一小撮难以辨认的碎屑。
“石头,”
周明轩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更加冰冷,那是下定决心后摒弃一切杂念的决绝,
“计划启动。按照我们演练过的程序来。你立刻动身,亲自去一趟瑞士,以考察投资的名义,秘密会见我们在苏黎世和日内瓦的联络人,激活那几家影子公司,安排资金通道和第一批药品、小型精密仪器的采购。记住,所有操作必须通过至少三层离岸公司中转,合同条款要请最好的、与我们没有明面关联的律师把关,尽可能规避风险。采购清单上的敏感物资,分拆成多个小订单,从不同国家的不同代理商处购买,绝不能引起任何单一渠道的警觉。”
“明白!” 陈石头挺直腰板,眼中闪烁着猎豹般的光芒。
“我留在纽约,稳住大局,应付FbI和各方面的调查。”
周明轩继续部署,语速飞快,
“同时,我会通过我们在华尔街和五角大楼的‘老朋友’,开始有意识地收集清单上要求的情报。特别是关于美军在远东动向和新装备的,这需要非常小心,我会用商业咨询、行业分析、甚至军事杂志订阅等合法名义做掩护。另外,香港那边的渠道,我亲自遥控启动,那里的情况更复杂,英国佬的态度暧昧,但也是目前最重要的中转站之一,不能有失。”
“那艾琳和小邦那边……” 陈石头看向周明轩,眼中带着担忧。
周明轩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少有的挣扎,但最终还是被决然取代:“暂时……先不告诉她全部。我会找个机会,跟她谈一谈,就说永华那边可能需要一些特殊的商业协助,希望她能以股东身份,在一些文件上签字,或者在某些场合,默认公司的一些‘特殊’投资方向。用词要模糊,但让她明白事情很重要,也很敏感。具体的操作,绝不能让她直接参与,知道的越少,对她和孩子的保护就越好。石头,你从瑞士回来后,找个可靠的、身手好的兄弟,暗中加强对嫂子和孩子的保护,但不能让她们察觉。”
“好!” 陈石头重重点头,“我这就去准备,最快明天就能动身。”
“记住,”
周明轩走到陈石头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目光如炬,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们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但永华在信里说了,‘国族存续,在此一举’。我们没有退路。为了永华,为了那边千千万万需要这些药品和机器救命、强国的同胞,也为了我们自己的良心。万事小心,活着,把事办成!”
“放心吧,明轩。”
陈石头咧嘴,露出一个有些凶狠却又无比坚定的笑容,
“瑞士那边,交给我。你在这边,压力更大,也要保重!”
两只手,一只有力粗糙,一只修长但此刻同样充满力量,紧紧握在一起。没有更多的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从这一刻起,他们正式踏上了那条危机四伏、前途未卜的隐秘战线。
周明轩走到窗边,拉开另一半窗帘。
纽约曼哈顿的摩天大楼森林在暮色中渐渐亮起灯火,繁华依旧,车水马龙。
但在他眼中,这片璀璨之下,已是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秘书的线路,声音平静无波:“苏珊,帮我取消未来两周所有不必要的约会。另外,通知财务总监,我需要审阅第三季度所有海外子公司的资金流水报告,特别是欧洲和远东地区的,明天早上我要看到。还有,联系一下我们在华盛顿的那位‘朋友’,就说我想约他打高尔夫,时间地点他定。”
他必须立刻行动起来,调动所有资源,编织最严密的防护网,同时,将“基石”计划的第一块石头,稳稳地投向大洋彼岸那个亟待救援的国度。
而陈石头,则像一支出鞘的利箭,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纽约夜幕下的车流,直奔机场方向。
他将在黎明前,搭乘最早一班飞往瑞士苏黎世的航班,以“考察精密仪器投资”的名义,开始他充满未知与危险的使命。
遥远的东方,郭永华在发出那封密信后,也只能在焦虑与期盼中等待。
他并不知道,他播下的火种,即将在遥远的异国他乡,由他最信任的兄弟,以生命为燃料,悄然点燃。
而第一缕微光,能否穿透重重封锁,照亮彼岸的黑暗,无人知晓。他们能做的,只有义无反顾,负重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