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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李仲恺先生会面后的第二天上午,汇报如期举行。

地点安排在北平市内一处不起眼、但戒备森严的院落里。

这里以前似乎是某个外国银行经理的宅邸,带着明显的西式风格,但内部陈设已被简化,显得朴素而实用。

会议室不大,铺着简单的绿色桌布,几把硬木椅子围着一张宽大的会议桌。

墙上挂着大幅的全国地图和“将革命进行到底”的标语,空气中弥漫着新刷的石灰水味道和淡淡的烟草气息。

参加汇报的除了郭永华和钱瀚辰,还有刘秘书,以及几位来自财经、工业、文教部门的负责同志。

他们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或黄布军装,有些还打着补丁,但坐姿笔挺,神情专注,目光锐利而务实。

郭永华注意到,其中一位面容清癯、戴着深度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人,似乎对技术细节格外关注,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后来刘秘书低声介绍,这位是即将负责全国重工业规划的重要领导之一,姓陈。

汇报由郭永华主讲,钱瀚辰补充。他们准备得很充分,没有空泛的理论和口号,全是实打实的数据、案例、问题和思考。

郭永华首先系统介绍了哈工大编译中心的建立、运作模式、人员构成、保密措施,重点阐述了如何将海量零散的“火种”技术资料,进行分类、整理、翻译、消化,并结合东北现有工业基础,进行本土化改造和初步应用的成功案例。

他举了修复炼钢高炉、改进机床加工精度、解决炮弹哑火率等具体例子,用平实但逻辑严密的语言,将技术转化的复杂过程和实际成效清晰地呈现出来。

“我们的体会是,”郭永华总结道,

“技术引进和消化,不能脱离实际。必须有一支既懂理论、又了解国情、还能扎根一线的队伍。编译中心不仅是翻译队,更是孵化器和播种机。我们通过编写基础教材、举办短期培训班、深入工厂现场指导,将初步消化后的知识,迅速转化为一线技术人员和工人能理解、能运用的技能。这个过程本身,也是我们自身不断学习、加深理解的过程。”

接着,他汇报了“铸剑”计划的初步构想和进展。

他坦率地指出了面临的巨大困难:基础工业薄弱,特种材料缺乏,精密加工能力不足,专业人才极度匮乏。

但也详细说明了他们已经着手进行的工作:以相对技术门槛较低、但战术价值极高的107毫米火箭炮和轻型单兵反坦克火箭筒为突破口,集中力量进行原理验证和初步设计;同时,利用编译中心的技术储备,开始相关材料(特种钢材、高能推进剂)、工艺(精密铸造、焊接)、测试方法的预研和资料准备。

“我们清醒地认识到,饭要一口一口吃。‘铸剑’计划的目标,不是立刻拿出一两款世界领先的武器,而是建立我们自己的、从预研、设计、试制到测试、改进的完整研发体系和能力。哪怕第一个产品不那么完美,但只要这个体系建立起来了,我们就有了自我造血、持续发展的根基。”

郭永华的语气沉稳而坚定,没有丝毫的虚浮和夸大。

轮到钱瀚辰时,他主要从航空技术的角度,补充了关于建立系统性工业研发能力的思考。

他对比了美、苏、德等航空强国的工业体系特点,强调了基础研究、风洞等试验设施、高素质工程师和技工队伍、以及完整产业链的极端重要性。

“我们现在谈自主制造飞机,可能还为时过早。但有些工作,现在就必须开始做。”

钱瀚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专注的光芒,

“比如,系统收集、整理、编译所有能找到的航空相关技术资料,哪怕只是片段。比如,选派有潜力的年轻人,进行有针对性的基础理论培训,特别是数学、空气动力学、材料力学。比如,可以尝试利用现有条件,建造小型、简易的风洞,开展最基础的实验。比如,对现有缴获的飞机,进行最彻底的‘解剖’,不光是会用,更要搞清楚为什么这么设计。这些投入看起来不大,见效也慢,但却是未来真正的航空工业起飞不可或缺的土壤。我们现在不做,十年、二十年后,还是要从头补课,而且会更难,差距会更大。”

他的发言带着技术专家特有的执着和一丝急切,但逻辑清晰,论据扎实,并非好高骛远的空想。

汇报持续了近三个小时。

期间,几位领导同志不时提问,问题都很具体,也很尖锐。

有的问及特种钢材的国内生产可能性,有的关心技术人才培养的周期和成本,有的则对保密工作的细节提出了更严格的要求。

郭永华和钱瀚辰一一作答,实在不清楚或涉及机密的,也坦诚说明,绝不敷衍。

那位姓陈的领导听得尤其认真,笔记做了密密麻麻好几页。

在钱瀚辰谈到航空基础研究时,他抬起头,目光透过厚厚的镜片,锐利地看过来:“钱瀚辰同志,你提到的小型风洞,大概需要多少投入?建造周期多长?能解决哪些最基础的问题?”

钱瀚辰精神一振,立刻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经过严格检查)拿出几张事先准备好的草图和数据估算表——这是他利用在哈尔滨的零碎时间,结合能找到的有限资料,自己琢磨出来的。

“陈主任,这是我和几位同志初步估算的。如果利用现有建筑改造,主要材料采用钢筋混凝土和木材,关键测量仪表可能需要设法从海外渠道少量购置或仿制,预计投入……”

他报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依然不菲,但相对于建设大型风洞已是极低的数字,

“周期大概需要半年到一年。建成后,可以进行最简单的翼型吹风实验,测量基本的气动参数,验证一些理论计算,虽然精度和规模无法与大型风洞相比,但对于教学、培养初步的感性认识、进行最基础的探索,意义重大。关键是,我们可以借此培养出第一批懂得风洞原理、能进行操作和数据分析的本土人才。”

陈主任仔细看着草图,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沉思片刻,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表态,但在笔记本上又记下几笔。

汇报结束时,主持会议的一位领导(后来知道是负责经济计划的高级干部)做了简短的总结。

他高度肯定了郭永华、钱瀚辰等人在东北所做的工作,称之为“在极其困难的条件下,开创性的、卓有成效的探索”,为全国性的工业恢复和技术体系建设“提供了宝贵的经验”。

他特别强调了编译中心“翻译、消化、创新、育人”四位一体的模式,以及“铸剑”计划“立足现实、瞄准急需、体系化发展”的思路。

他表示,中*会认真研究他们的汇报和建议,在统筹全国建设时予以充分考虑。

最后,他嘱咐郭永华和钱瀚辰在北平期间好好休息,也可以多看看这座新生的古都,感受一下新气象。

走出会议室,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郭永华和钱瀚辰不约而同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肩上的担子似乎轻了一些,但内心却更加沉甸甸的。

汇报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认可和支持,还需要时间和更上层的决策。

而苏婉宁的消息,如同心底潜流,在不经意间就会翻涌上来,让他在专注工作之余,心头总是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牵挂与忐忑。

“永华,你觉得……领导们能理解我们说的吗?特别是关于航空,关于长远规划。”

回去的路上,坐在吉普车里,钱瀚辰忍不住低声问道。

刚才汇报时他充满激情,但此刻冷静下来,又不免有些忐忑。毕竟,他们提出的许多想法,在当下看来,确实有些“超前”。

“会的。”

郭永华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正在缓慢苏醒的北平街景,语气肯定,

“那位陈主任问得那么细,就说明他听进去了,而且在思考可行性。还有主持会议的那位领导,他强调‘开创性’和‘宝贵经验’,这不仅仅是客套。我们做的,是前人没做过,或者没系统做过的事情。中*现在最缺的,就是可复制、可推广的、实实在在的经验。我们的价值,就在这里。”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至于更长远的,像航空,像完整的工业体系,这需要更大的决心和更持续的投入。但至少,我们把声音发出来了,把问题摆到桌面上了。就像播下一颗种子,什么时候发芽,能长多高,要看气候和土壤,但首先,得把种子埋下去。”

钱瀚辰点了点头,似乎被郭永华的笃定感染,心情也平复了一些。

他望向窗外,一群系着红*巾的学生,在老师的带领下,正唱着歌,整齐地走过街道,朝气蓬勃。

“是啊,种子……你看这些孩子,他们就是未来的土壤。我们现在做的每一件事,编写的每一本教材,培养的每一个人,都是在改良土壤。也许我们看不到参天大树长成的那一天,但至少,我们为它松了土,施了肥。”

郭永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那群欢快的孩子,心中那份因苏婉宁消息而起的波澜,似乎也被这充满希望的画面稍稍抚平。

无论个人命运如何曲折,这个国家,这个民族,正在不可阻挡地走向新生。而他们,有幸成为这历史进程中的一砖一瓦。这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慰藉和责任。

汇报结束后的几天,生活似乎暂时恢复了平静。

郭永华和钱瀚辰在招待所里,继续完善那份关于航空及工业体系设想的简要报告,同时也利用难得的闲暇,在谭烈和侯小七的严密保护下,有限度地走访了北平城内几处具有代表性的地方:破败但生机勃勃的胡同大杂院,正在修复中的古建筑,新成立的工人夜校,以及一些勉强恢复生产的小工厂、手工业合作社。

他们看到的是百废待兴的混乱,是物资的匮乏,是无数张写满疲惫却也充满对新生活渴望的面孔。

这一切,都让他们对“建设”二字的复杂与艰巨,有了更直观、更深刻的认识。

那份简要报告完成后,通过侯小七交给了李仲恺先生。

之后,便是等待。直到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刘秘书亲自来到了招待所。

“郭工,钱工,”

刘秘书的神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和兴奋,

“收拾一下,今天下午,首长想见见你们。”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个消息真的来临时,郭永华和钱瀚辰的心脏还是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跳动。

首长!

那位在西北坡窑洞里,用浓重的口音说出“你们是国宝”,并一锤定音支持“铸剑”计划的首长!

他日理万机,正在指挥大军渡过长江,筹备大业,竟然真的要抽出时间,专门接见他们两个“技术干部”。

没有更多的话,简单的洗漱,换上最整洁但依旧半旧的衣服——这是郭永华和钱瀚辰不约而同的选择,他们希望呈现的是最本真、最踏实的状态。

在谭烈和侯小七的陪同下,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驶出了北平城,向着西郊的香*方向而去。

车行渐远,城市的喧嚣被抛在身后,道路两旁开始出现茂密的林木和起伏的山峦。四月的香山,春意正浓,层层叠叠的绿意中,点缀着山桃、杏花的粉白,空气清新中带着泥土和植物的芬芳。

轿车沿着盘山路行驶,最终驶入一处林木掩映、环境清幽的所在。

这里便是着名的香*双清别墅,此时已被临时征用,作为首长等中*领导人在进入中*海前的临时居所和办公地点。

别墅是中西合璧的风格,青砖灰瓦,朴实无华,掩映在苍松翠柏之中,显得格外宁静。警卫明显比城里更加森严,明岗暗哨,随处可见神情冷峻、目光锐利的战士。

经过严格而高效的检查后,刘秘书领着郭永华和钱瀚辰,穿过庭院,走向主楼。

庭院里,一棵高大的银杏树刚刚抽出嫩绿的新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显得简单而随意。

一个穿着灰色旧中山装、身材高大、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微微弯着腰,似乎在看石桌上摊开的什么东西。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正是首长。

与在西北坡窑洞初次相见时相比,他似乎清瘦了一些,但精神矍铄,双目依然炯炯有神,仿佛能洞穿一切。

他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桌上摊开的是一张巨大的、画满了箭头和符号的军用地图。看到郭永华和钱瀚辰,他脸上露出了那标志性的、带着些微幽默感和强大亲和力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