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华,这……” 孙正平张了张嘴,化工出身的他,对军工并非毫无概念,但此刻也觉得这个提议有些……过于超前和大胆了。
郭永华抬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他走到那块画满了分类图的大木板前,拿起粉笔,但没有立刻写字,而是转过身,面向大家,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或惊愕、或疑惑、或沉思的脸。
“我知道,这个提议听起来可能有些……不合时宜。我们现在最紧迫的任务,是恢复生产,是解决老百姓的吃饭穿衣问题,是培养基础工业人才。这些都没错,是我们的首要工作。”
他的声音很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沉重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但是,同志们,”
他加重了语气,指向窗外无边的黑暗,仿佛能穿透这厚重的墙壁和寒冷的冬夜,看到更远的地方,
“你们听,外面的世界,真的太平了吗?辽沈战役我们胜利了,淮海战役、平津战役也接近尾声,全国解放的曙光就在眼前。可然后呢?盘踞在台湾的残敌会甘心吗?一直对我们虎视眈眈、甚至直接出兵干预朝鲜半岛的某些国家,会坐视一个统一、强大的新中国崛起在东方吗?”
他走回桌边,拿起一份前线传来的、内部传阅的简要战情通报(经过保密处理),轻轻放在桌上。
“我们的战士,还在用缴获的、万国牌的武器作战。步枪型号杂乱,弹药供应困难;机枪火力持续性不足;面对敌人的坚固工事和装甲车辆,缺乏有效的直射火力。防空?几乎靠战士们的勇敢和有限的少量高射机枪。炮兵呢?机动性差,弹药消耗大,难以伴随步兵快速突击。”
“我们带回来的‘火种’资料里,有没有军工相关的内容?”
郭永华自问自答,
“有,而且不少。虽然不系统,不完整,但关于金属材料、加工工艺、弹道计算、发动机原理、甚至是初步的火箭技术和近炸引信原理,都有涉及。汉斯先生,”
他看向汉斯,
“您熟悉德国军工,应该清楚,许多先进的民用技术,最初都源于军事需求,或者稍加转化就能用于军事。我们整理这些资料,学习这些技术,最终目的,是为了让国家强大,让人民安宁。而强大的国防,是这一切的根本保障。没有强大的国防,我们刚刚恢复的工厂,可能一夜之间又被炸成废墟;我们培养的人才,可能倒在敌人的枪炮下;我们所有的建设成果,都可能化为乌有!”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锤子,敲碎了密室里因技术突破而带来的些许暖意和轻松,将残酷的现实赤裸裸地展现在每个人面前。
是的,战争并未远离,只是换了形态。
他们埋头于图纸、公式、车床的同时,千里之外,还有无数年轻的战士在用血肉之躯,对抗着钢铁洪流。
“别人有,不如自己有。”
郭永华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坚定,
“靠购买,靠援助,永远受制于人,而且关键时刻,可能随时被卡住脖子。我们必须走一条‘仿制学习,吃透技术,改进升级,最终实现自主研制’的路子。这条路很难,很漫长,但我们必须从现在就开始走,一步也不能等!”
他拿起那几页纸,上面是他利用深夜时间,凭借超越时代的记忆和知识,结合现有工业基础的可能性,草拟的一系列新型轻武器和支援火器的初步技术设想和研发路径。
虽然只是最粗略的框架和原理描述,甚至很多地方还只是概念,但其中蕴含的思路,却让懂行的人心惊。
“基于我们现有的条件,和未来可能的战争形态,我初步设想了几类急需、且有可能在较短时间内取得突破的装备。”
郭永华将图纸在桌上摊开,尽管只是手绘的简图和文字说明,但清晰的结构思路和性能指标,已经让赵广元、李国豪、甚至汉斯等人瞪大了眼睛。
“第一,是班组支援火器。我们需要一种结构简单、可靠耐用、便于生产、能够为步兵班提供面压制火力的武器。比如,一种轻型、可分解、易于携带的多管火箭发射装置,射程覆盖中近距离,火力密集,能有效打击敌军集结地、简易工事、轻型车辆。”
“第二,是步兵主战枪械。我们需要逐步统一枪械制式,简化后勤。一种半自动步枪,精度高,射速适中,可靠性好,便于训练和大量装备,作为步兵的基本武器。同时,研发一种基于相同口径和部分零件的全自动步枪,装备精锐部队或作为班组自动火力补充。与之配套的,还有轻便的班用机枪。”
“第三,是近战反装甲和面杀伤武器。我们需要一种单兵使用的、一次性或简易重复装填的反坦克火箭筒,用于在近距离对抗敌军坦克和装甲车,提振步兵反装甲信心。同时,考虑为步枪下挂装或独立使用一种轻型榴弹发射器,延伸步兵的面杀伤能力。”
“第四,是防空和弹药技术。我们需要改进现有高射机枪,提高射速和可靠性,并研发配备近炸引信的弹药,提高对低空目标的毁伤概率。近炸引信技术,不仅用于防空,未来对炮兵弹药效能的提升也是革命性的。这项技术很难,但必须尽早开始预研,哪怕只是原理性探索。”
“最后,”
郭永华指着图纸上一处空白,
“航空。我们不能满足于修理和仿制日军留下的残破飞机。必须开始系统研究喷气推进原理、空气动力学、航空材料。哪怕从最基础的模型、风洞试验开始,哪怕只是收集、翻译、学习国外的公开资料,也必须开始积累。制空权,是未来战场的决胜因素之一。”
密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郭永华描绘的,不仅仅是一些新式武器的构想,更是一幅涵盖陆空、远近结合、攻防兼备的轻型装备发展蓝图。
其思路之清晰,针对性之强,对现有技术条件与未来需求结合的考量之缜密,远超这个时代普通工程师甚至军事专家的视野。
更重要的是,他提出的“仿制、学习、吃透、改进、自主”的研发路径,为在极度薄弱的基础上起步,指明了一条看似艰难却切实可行的道路。
“我的天……”
赵广元喃喃道,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简图,作为一名机械博士,他比别人更清楚这些设计背后体现出的、超越当前主流步兵装备的理念。
“轻型多管火箭……统一枪族……单兵反坦克……近炸引信……永华,这些……这些想法,你是从哪里……”
“从我们带回来的零散资料里拼凑的灵感,从对现有敌我装备优劣的分析,从对未来战争形态的推演。”
郭永华平静地回答,将超越时代的先知先觉,巧妙地归于合理的逻辑推演和资料启发。
“当然,这只是最初步的设想,距离变成实物,还有十万八千里。需要大量的计算、试验、修改,甚至可能根本走不通。但我们必须开始尝试。成立一个专门的、保密级别更高的研究机构,集中一批政治上绝对可靠、技术上过硬的人员,在绝对保密的状态下,开展预研工作。哪怕开头只是纸上谈兵,哪怕初期只能搞出些粗糙的样品,也必须把这条路蹚出来!”
他看向众人,目光灼灼:“这个机构,可以暂时挂靠在哈工大下面,或者由东北局直辖,但必须独立运作,拥有最高的保密权限和资源调配优先权。我们需要材料专家、机械设计师、弹道学家、火药工程师、无线电技术人员……可能需要从在座的各位中抽调骨干,也需要从部队、从其他根据地秘密选调相关人才。这将会是一条比编译中心更加隐秘、更加艰苦、也可能更加漫长的路。但它的意义,丝毫不亚于,甚至更甚于我们在这里整理‘火种’资料。”
长时间的沉默。
每个人都沉浸在巨大的冲击和思考中。
郭永华的提议,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不仅是涟漪,更是惊涛骇浪。
它意味着工作重心的重大调整,意味着部分人将要转入更隐秘、更危险的战线,意味着有限的资源将向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领域倾斜。
“我支持。”
钱瀚辰第一个打破沉默,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异常坚定,
“永华考虑得对。国无防不立。我们现在埋头搞建设,但决不能忘了,刀把子必须牢牢握在自己手里,而且要是最锋利、最趁手的刀。编译中心的工作已经走上正轨,基础框架搭起来了,后面更多的是按部就班的翻译、整理、教学。我可以把更多精力转向这边。机械设计和初步的工程实现,我可以参与。”
“算我一个。”
李国豪推了推眼镜,眼中闪烁着兴奋和挑战的光芒,
“近炸引信,涉及无线电、电子管、精密机械,是个巨大的挑战,但我有兴趣。电机和基础电子部分,我可以负责。”
“还有我。”
沈钧儒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精密加工和测量,是这一切从图纸变为实物的基础。没有可靠的加工精度和检测手段,再好的设计也是空中楼阁。这个领域的攻关,我责无旁贷。”
汉斯·伯格搓了搓他长满胡茬的下巴,灰蓝色的眼睛看着郭永华,缓缓道:“郭,你知道,我是反战的。我讨厌战争。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
“我更讨厌不公和侵略。如果研究武器是为了保护你们刚刚获得的、来之不易的和平生活,是为了让这个国家不再被欺凌,那么,我,汉斯·伯格,愿意用我的知识和经验,为你们铸剑。德国在机械加工、武器设计,尤其是火炮和火箭方面,有一些……经验教训。我可以提供咨询,但具体设计,需要你们自己拿主意,走自己的路。”
孙正平、陈光甫等人也纷纷表态,愿意在需要时提供化工、材料、土木工程(涉及试验场建设等)方面的支持。
一股凝重而悲壮,却又充满激昂斗志的气氛,在密室里弥漫开来。
他们知道,一旦踏入这个领域,意味着更多的牺牲、更少的个人时间、更高的风险,甚至可能终生隐姓埋名。
但没有人退缩。正如郭永华所说,没有强大的国防,一切建设成果都可能化为乌有。
他们在这里翻译图纸、编写教材,是为了建设一个强大的工业中国;而设计、研制先进的武器,是为了保卫这个尚未完全诞生的新国家,保卫他们正在为之奋斗的一切。
“谢谢大家。”
郭永华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涌动着复杂的热流。
这就是他的同志,他的战友,一群最可爱、最可敬的人。
他们将个人的理想、才华甚至安危,与国家的命运紧紧捆绑在一起。
“这份关于成立兵器研究院(暂定名)及开展相关预研的请示,我会作为报告的另一份重要附件,详细阐述必要性、初步设想、人员物资需求以及保密方案,一并上报。”
郭永华将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请示稿小心收好,
“能否批准,批准到什么程度,需要上级统筹考虑。但我们必须把问题提出来,把我们的思考和准备,摆在桌面上。”
他看了看怀表,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
“今天就到这里。大家抓紧时间休息几个小时。明天,不,应该是今天晚些时候,我们最终定稿报告。瀚辰兄,兵器研究院的设想部分,你再帮我斟酌一下措辞,特别是保密和分阶段实施的部分,要写得更稳妥、更具操作性。广元、国豪,你们也想想,如果要启动,最先可以从哪个相对容易、又能尽快见到效果的方向切入,在请示里提一两个具体建议。”
“我看,单兵火箭筒和轻型多管火箭,结构相对简单,对材料和工艺的要求,比高精度步枪和近炸引信要低一些,或许可以优先考虑原理验证和样品试制。” 赵广元沉吟道。
“同意。可以先从这两个方向,结合我们现有的‘铁拳’资料和苏联‘喀秋莎’的公开信息,进行逆向研究和适应性改进设计。” 李国豪补充。
“好,把这些具体想法也整理进去。”
郭永华点头,然后看向一直如同雕塑般守在门边阴影里的侯小七,
“小七,加强安保的请示,你也看看,从你的专业角度,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特别是如果兵器研究院的设想获批,安保级别和措施,要提到最高,预案要做细。”
侯小七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清晰:“明白。我会拟一个详细的安保升级方案,包括人员审查、区域隔离、文件管控、通信保密、紧急处置等。如果上级批准成立新机构,选址必须绝对隐蔽,与外界的物理和信息隔离必须彻底。所有参与人员,包括家属,都需要经过最严格的政治审查和长期的保密教育。这件事,不能有丝毫侥幸。”
他的话语平静,却带着钢铁般的冷冽和不容置疑的决绝。
作为保卫工作的负责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这个“铸剑”计划启动,他们将面对何等严酷的暗战。
郭永华,以及这里每一个核心人员,都将成为敌人情报部门眼中最具价值的目标。
“好。那就这么定了。”
郭永华站起身,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袭来,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
他知道,今天在密室里议定的这两件事——加强安保和启动兵器预研——一旦付诸实施,将把他们所有人推向一个更深、更急、也更危险的漩涡。
但这是必须走的路。为了脚下这片正在从废墟中站起的土地,为了四万万渴望和平与尊严的同胞,他们别无选择。
“大家抓紧休息。明天……还有很多硬仗要打。”
他最后说道,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然后吹熄了自己桌上的煤油灯。
密室里,其他人也陆续收拾东西,在沉默中陆续离开,融入外面哈尔滨冰冷刺骨、却孕育着无限可能的黎明前的黑暗。
郭永华最后一个走出密室,侯小七无声地跟上,如同他最忠诚的影子。
走廊里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值班室透出一点微光。
寒风从破损的窗户缝隙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小七,”
郭永华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有些缥缈,
“你说,我们这么做,是对的吗?在这么困难的时候,把宝贵的人力物力,投向一个可能多年都看不到成效,甚至可能失败的方向。”
侯小七沉默了片刻,就在郭永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那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罕见的、属于战士的朴素哲理:
“郭工,我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说过一句话:晴天修屋顶,雨天不淋头。现在仗还没完全打完,但天边已经有放晴的兆头了。这时候想起修屋顶,虽然辛苦,虽然可能耽误点别的事,但总比真下起暴雨,淋个透心凉,再想修,就晚了,也难了。您想的,不就是这个理吗?”
郭永华停下脚步,在黑暗中看向侯小七模糊的轮廓,心头那丝因巨大责任和未知前路而产生的微弱彷徨,似乎被这朴素的话语轻轻拂去了。
是啊,晴天修屋顶。
他们现在所做的一切,不就是在为这个即将诞生的新中国,修补被百年风雨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屋顶,同时,也为她锻造足以抵御未来任何风暴的、最坚硬的脊梁吗?
“走吧。”
他紧了紧身上的旧棉大衣,迈开步子,向着那点微光,也向着即将到来的、充满挑战与希望的1949年,坚定地走去。
身后,编译中心密室的门被侯小七轻轻锁上,那里面,藏着已经点燃的“火种”,和一份即将呈交的、关于如何“铸剑”的沉重蓝图。
而门外,哈尔滨的冬天依然寒冷,但东方的天际线,已隐隐透出一丝微不可查的、属于新年的熹微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