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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郭永华和钱瀚辰被安排在西柏坡继续休整,同时等待中央对下一步工作的具体安排。

这短暂的休整期,对他们而言,却是极为宝贵和充实的一段时光。

他们被允许在一定的范围内活动和参观。

他们看到了这个闻名遐迩的“最后一个农村指挥所”真实而生动的一面:土墙泥顶的司令部里,电报声昼夜不停,参谋人员在地图前激烈讨论,一道道命令从这里发往全国各个战场;简陋的印刷所里,油印机嗡嗡作响,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报纸和文件从这里流向四面八方;

山坡上的窑洞里,干部们在煤油灯下彻夜工作,研究土改政策,制定经济计划;村口的打谷场上,战士们和农民一起开荒种菜,歌声和号子声此起彼伏;穿着臃肿棉衣的孩子们在村里追逐嬉戏,脸蛋冻得通红,笑声却格外清脆……

这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车水马龙,甚至没有电灯电话。

但这里有一种蓬勃的、不可抑制的生机,一种为目标而团结奋斗的昂扬精神,一种对未来充满信心的乐观气氛。

这里的人们,从最高首长到普通战士、工作人员,都穿着同样朴素的灰布衣服,吃着同样的小米粗粮,住在同样的土房窑洞。

官兵一致,干群同心,那种平等、务实、充满理想主义的氛围,深深感染了郭永华和钱瀚辰。

他们也有机会与一些先期到达、在不同部门工作的归国学者和专业技术干部进行了交流。其中一位是从英国回来的机械工程师,正在参与修复缴获的机床设备;一位是从法国学成归来的建筑专家,在帮着根据地设计更坚固实用的防空工事和简易厂房;还有一位原本是国统区某工厂的总工程师,冒着生命危险投奔过来,现在正负责整理从各地搜集来的工业资料……

大家虽然专业不同,经历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为即将诞生的新中国,贡献自己的技术和知识。与他们的交流,让郭永华和钱瀚辰对国内的情况有了更具体、更立体的了解,也对未来的工作有了更清晰的思路。

休整期间,中央办公厅的李明同志又来找过他们几次,详细了解了他们在美国的学习工作经历,特别是“火种”计划的运作细节、已输送回国的技术资料和设备情况,以及他们对未来工业建设,尤其是东北工业恢复和发展的具体想法。

郭永华和钱瀚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他们在海外多年的观察、思考和筹划,和盘托出。他们谈到了基础工业的重要性,谈到了技术人才的培养途径,谈到了如何将国外先进经验与中国实际结合,甚至初步构想了一些关键产业(如钢铁、机床、化工、动力)的布局和发展思路。

李明听得很认真,记录得很详细,不时提出一些深刻的问题,显示出极高的政策水平和务实态度。

“两位同志的想法很具体,很有见地,特别是关于立足现有基础、分阶段推进、注重人才培养和技术消化这些观点,非常宝贵。”

李明合上笔记本,诚恳地说,

“中央正在研究制定全国解放后的经济恢复和建设规划,你们提供的这些情况和建议,非常及时,非常重要。我已经整理成报告,向上级汇报了。关于你们去东北的请求,中央原则上已经同意,正在协调沿途的安全保障和到达后的具体安排。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

果然,三天后的傍晚,李明再次来到他们的小院,脸上带着笑容,

“郭永华同志,钱瀚辰同志,好消息。中央已经批准了你们的请求,决定任命你们为‘东北工业接管与重建委员会’特派技术顾问,并兼任即将成立的‘东北重工业筹备处’副主任。这是正式的任命文件。”

他递过两份盖着红色大印、墨迹未干的文件。

郭永华和钱瀚辰双手接过,感觉那薄薄的纸张重若千钧。这不仅仅是一纸任命,更是沉甸甸的信任和托付。

“考虑到东北目前的情况比较复杂,还有小股敌人和土匪活动,为了保证你们的绝对安全,中央决定派一个精干的警卫排,护送你们前往。同时,已经电告东北局和已经在东北工作的郭永怀、汉斯·伯格等同志,做好接应和准备工作。”

李明继续说道,

“路线已经规划好,我们会安排你们乘一段车,然后转乘缴获的火车,最后由东北局派人接应。预计全程需要十天左右。你们准备一下,后天一早出发。”

后天!如此迅速!郭永华和钱瀚辰既感到兴奋,又有些紧迫感。

“李同志,我们随时可以出发!”郭永华立刻表态,

“只是……我们希望能尽快了解东北目前更详细的情况,特别是已经接收的厂矿清单、设备现状、技术人员名册,以及‘火种’计划运抵物资的存放和使用情况。越详细越好,这样我们一到就能立刻开展工作,而不是从头摸索。”

钱瀚辰也补充道:“还有,我们希望侯小七同志能继续和我们一起工作。他这一路保护我们,熟悉情况,做事稳重可靠,是我们非常得力的助手。”

侯小七站在一旁,闻言身体微微挺直,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坚定地看向李明。

李明笑着点点头:“郭永怀同志和汉斯·伯格同志他们已经初步整理了一份详细的报告,通过最近的交通员带过来了,我稍后就拿给你们。至于侯小七同志,”

他看向侯小七,

“组织上已经研究过了,同意他的请求,正式调入‘东北工业接管与重建委员会’下属的保卫部门,继续负责郭永华同志的安全和相关联络保卫工作。侯小七同志,你的组织关系会一并转过去。”

“是!坚决服从组织安排!”侯小七立正,简洁有力地回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异常忙碌。

郭永华和钱瀚辰如饥似渴地阅读着郭永怀和汉斯从东北发回的、用密写药水写在普通家信背面、再由专业人员显影整理的厚厚报告。

报告内容详实,包括已初步接管的沈阳、鞍山、抚顺、本溪等地主要厂矿的基本情况、现有技术力量的统计与初步评估、已运抵的“火种”计划物资的清单和保存状况、以及他们对初步恢复生产的急迫建议和面临的主要困难。

报告的字里行间,透露出郭永怀和汉斯等人的兴奋、焦虑与巨大的工作热情。

他们提到,由于郭永华事先的预警和司徒老先生等人的暗中斡旋,苏联红军拆走的设备比历史上少得多,许多关键机床、锅炉、发电机甚至部分生产线得以保留,技术资料也有部分被工人和技术员藏匿或保护下来。

但同时,战争破坏、缺乏维护、原材料断绝、技术骨干流失等问题依然严重,恢复生产困难重重。

他们迫切希望郭永华和钱瀚辰这两位核心归来,主持大局,统一规划。

“永怀他们做了大量工作,不容易。”

钱瀚辰合上报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感慨道,

“短短几个月,能摸清这么大家底,理出个头绪,还保护下那么多设备资料,真是难以想象。”

“是啊,他们在前线,比我们更辛苦,压力更大。”

郭永华深有同感,手指轻轻敲击着报告上关于鞍山钢铁厂高炉状况的描述,

“你看这里,一号高炉主体结构基本完好,但耐火材料需要全部更换,鼓风机损坏严重;平炉车间屋顶被炸塌,但炉体尚可修复……这是我们的命根子啊。必须尽快恢复,至少先恢复一座高炉的生产,有了钢,才有重建一切的基础。”

“化工厂的情况也类似,设备底子不错,但配套不全,很多催化剂、特殊原材料短缺,需要想办法解决。”

钱瀚辰指着另一段,

“汉斯建议,可以先从相对容易修复的焦化、硫酸、硝酸等基础化工入手,为冶金和军工提供原料。同时,利用我们运回来的那套小型实验装置和部分稀缺化学品,建立一个小型研究中心,边研究边试制。”

两人就着煤油灯,对着报告,结合自己掌握的知识和国际动态,开始热烈地讨论起来,初步勾勒出到达东北后的工作重点、优先顺序和可能的技术路线。

侯小七则默默地在一旁整理行装,将中央新配发的一些必要物品分类收好,同时仔细检查着郭永华和钱瀚辰的随身物品,确保万无一失。

出发前夜,郭永华站在小院里,望着满天繁星。西柏坡的夜晚很安静,远处山坡上点点灯火,与天上繁星交相辉映。

他想起不久前的香港之夜,那种压抑和紧迫;想起地下通道的黑暗与恶臭;想起渡河时的枪声;想起那位阿婆和铁蛋;想起窑洞里那双充满智慧与期望的眼睛;想起那幅挂在墙上的、标记着山河大地未来命运的巨幅地图……

“小七,”他轻声唤道。

“东家。”侯小七如同影子般出现在他身侧。

“这一路,辛苦你了。”郭永华没有回头,依旧望着星空,“从美国,到香港,到这里,再到马上要去的东北……你本可以有别的选择。”

侯小七沉默了片刻,声音平静无波:“我的命是您救的。我的任务,就是保护您,协助您。您在哪里,做什么,我就跟到哪里。去东北,建设新中国,也是我的愿望。”

他的话不多,但字字清晰,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郭永华转过身,拍了拍侯小七结实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情谊,有些信任,无需言语。

第二天拂晓,薄雾笼罩着山村。两辆吉普车和一辆装载物资的卡车已经停在村口。

警卫排的战士们都已列队完毕,他们都很年轻,但眼神坚毅,装备整齐,透着一股精干之气。

李明和几位相关部门的同志前来送行。没有隆重的仪式,只有紧紧的握手和殷切的叮嘱。

“永华同志,瀚辰同志,一路保重!东北的同志们盼着你们呢!”

李明用力握着他们的手,

“到了那边,放手干!有什么困难,随时向中央报告!记住,你们不是孤军奋战,你们身后,是全党全国人民的支持!”

“请组织放心!我们一定竭尽全力,不负重托!”郭永华和钱瀚辰郑重承诺。

“侯小七同志,”李明又转向侯小七,神情严肃,

“郭永华同志和钱瀚辰同志的安全,就交给你了!到了东北,情况复杂,你要加倍小心,确保万无一失!”

“是!保证完成任务!”侯小七挺直胸膛,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晨曦微露,吉普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郭永华、钱瀚辰、侯小七依次上车。郭永华最后看了一眼在晨雾中渐渐清晰的西柏坡,那些朴素的院落,那些彻夜亮灯的窗口,那座曾与他们交谈的窑洞……都将成为他生命中永不磨灭的记忆和力量源泉。

车轮滚动,碾过黄土路,驶出村庄,驶入苍茫的太行山余脉,向着北方,向着那片广袤的黑土地,向着那个充满挑战与希望的、崭新的战场,疾驰而去。

新的起点,已然在脚下延伸。

而更波澜壮阔的征程,正在前方,等待着他们用智慧、汗水,乃至生命,去书写,去创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