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绝对黑暗、污浊和体力的极限消耗中,失去了原有的刻度。
只有手腕上防水表的夜光指针,和身体深处不断累积的疲惫、疼痛与麻木,提醒着郭永华和钱瀚辰,这场地狱般的跋涉仍在继续。
离开那段要命的毒气岔道后,通道变得相对“宽敞”了些——至少能够勉强直起腰,不用再像蜥蜴一样爬行。
但“宽敞”带来的并非是轻松。
脚下的坡度开始明显变陡,时而上坡,时而下坡,更多时候是令人膝盖发软的、漫长而湿滑的斜坡。
污水并未减少,反而因为坡度的关系,在一些低洼处形成了齐膝甚至更深的水潭。
每一步迈出,都要与粘稠的淤泥和未知的水下障碍物抗争。高帮胶鞋早已灌满了冰冷刺骨的污水,每一次抬起,都带起沉重的水花和令人作呕的气味。
空气虽然不再有刺鼻的致命毒气,但那种混合了所有城市地下污秽的、沉闷、潮湿、带着浓重腐败和氨水味道的气息,依旧无孔不入。简易的防毒面具早已被汗水和呼出的水汽浸湿,变得又闷又重,过滤效果也越来越差。
郭永华感到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钱瀚辰的状态更糟,他几乎是靠着意志力在机械地挪动脚步,眼神有些发直,只是下意识地跟着前面阿坚手电光晃动的那一小片光亮。
侯小七不时在后面轻轻托他一把,防止他因虚脱而滑倒。
“注意,前面有塌陷,靠左走,踩稳。”
阿坚低沉沙哑的声音从前方的黑暗中传来,手电光指向左侧相对坚实一些的管道边缘。那里堆积着从顶部塌落的水泥碎块和淤泥,形成一个危险的斜坡。
阿坚和阿强已经灵巧地踩着边缘凸起的部分走了过去。郭永华深吸一口气,学着他们的样子,手脚并用,小心翼翼地从塌陷区边缘挪过,松动的碎石在脚下滚动,扑通扑通掉进下面的污水潭,激起沉闷的回响,听得人心惊胆战。
轮到钱瀚辰。他看着脚下湿滑狭窄的“路”和旁边黑黝黝、不知深浅的塌陷水潭,腿肚子一阵发软,汗水瞬间从额头上涌出。
“教授,看前面,别看下面,脚踩实,手扶墙,慢慢来。”
侯小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稳定而清晰,仿佛带着某种安定的力量。
钱瀚辰咬了咬牙,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按照侯小七的指示,颤抖着迈出了第一步,第二步……当他终于有惊无险地挪过塌陷区,与等在前面的郭永华汇合时,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与外面的污水泥浆混在一起,冰冷粘腻。
“泰山”走在队伍中间,他的步伐依然是最稳的。
他不仅关注着脚下,更时刻留意着整个队伍的状态,尤其是郭永华和钱瀚辰。看到钱瀚辰成功通过塌陷区,他微微颔首,但眼中没有丝毫放松。
他知道,体力和意志的消耗是累积的,最危险的时刻,往往出现在看似接近终点、实则最为疲惫松懈的时候。
“前面,要爬一个竖井,大概三层楼高,有以前维修用的铁梯,但很老旧,大家千万小心。”
阿坚再次停下,用手电光向上方照去。
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管道尽头一个向上延伸的、圆形的竖井口。
井壁湿漉漉的,布满了滑腻的苔藓和铁锈。隐约可以看到,一侧井壁上,嵌着一段锈迹斑斑、残缺不全的铁制爬梯,一直向上延伸,消失在头顶的黑暗中。
三层楼高!在体力几乎耗尽、手脚发软、四周湿滑的情况下,攀爬这样的铁梯,无疑是巨大的挑战,而且极其危险。
阿坚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手套和鞋子,第一个走上前,抓住冰冷的、沾满锈迹和污泥的铁梯横杆,试了试稳固程度,然后开始向上攀爬。
他的动作敏捷而稳健,像一只善于攀岩的山羊,很快身影就消失在竖井上方的黑暗里,只有手电的光晕在井口晃动,和铁梯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嘎吱”声。
接着是阿强,然后是郭永华。
郭永华走到铁梯下,抬头望了望那幽深、令人望而生畏的竖井,深吸了一口污浊但必须的空气。
他活动了一下几乎僵直的手指,抓住冰冷的横杆。
铁锈的粗糙感和滑腻的苔藓触感同时传来。他脚下一蹬,开始向上攀爬。每一级横杆都又湿又滑,必须用尽全力才能抓稳。沉重的背囊拖拽着他的身体,让他每一次向上移动都异常吃力。
冰冷的铁锈碎屑和污泥不断掉落下来,掉进他的衣领,或者迷住他的眼睛。他不敢往下看,只能死死盯着上方阿强晃动的鞋底,手脚并用,一点一点,艰难地向上挪动。
手臂的肌肉在尖叫,肺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汗水模糊了视线。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爬上去!爬上去就离出口更近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上方终于传来了阿坚压低的声音:“到了,郭先生,手给我!”
一只沾满污泥但强劲有力的手伸了下来。
郭永华用尽最后力气,伸手抓住,在阿坚的帮助下,终于爬出了竖井口,瘫倒在一个相对干燥、有新鲜空气流动的平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紧接着,是钱瀚辰。
他的攀爬过程更加惊心动魄。爬到一半时,他脚下突然一滑,一只脚踩空,整个人猛地向下一坠,只有双手还死死抓住上面的横杆,身体在空中晃荡!下面就是深不见底的竖井黑洞!
“瀚辰!” 郭永华在平台上看得心惊肉跳,差点喊出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紧跟在钱瀚辰下方的侯小七,如同猿猴般敏捷地向上一蹿,一只手死死托住了钱瀚辰悬空的脚,帮他重新踩稳了横杆,另一只手则稳稳扶住了他的腰。
“别慌!踩稳!慢慢上!”
侯小七的声音依旧稳定,仿佛刚才那惊险一幕只是平常。
钱瀚辰吓得魂飞魄散,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在侯小七的帮助下,他稳住身形,用尽吃奶的力气,终于也爬了上来,一上来就直接瘫软在地,连喘气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只剩下后怕的颤抖。
所有人都安全攀上竖井平台后,阿坚示意大家原地短暂休息。这里似乎是两条大型管道的交汇处,空间比下面宽敞不少,空气虽然依旧浑浊,但明显有流动,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最重要的是,头顶上方很远的地方,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光晕透下来,虽然不足以照亮周围,却像黑暗深渊中忽然出现的一颗遥远的星辰,给几乎被绝望淹没的人们,带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希望。
“看!有光!”
钱瀚辰虚弱地抬起头,指着那微弱的光晕,声音嘶哑,却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那是通风井,或者废弃的检修口。”
阿坚也抬头看了看,声音里透着一丝如释重负,
“说明我们离地面不远了,方向也没错。再往前,通道会变得更规整,是战前修的混凝土主涵洞,走起来会好很多。坚持住,我们走了大半了。”
“大半了……”
郭永华靠坐在冰冷潮湿的管壁上,重复着这三个字,一股混杂着疲惫和希望的热流涌上心头。
大半了!
也就是说,最黑暗、最艰难的路段,可能真的已经过去了。
他看向瘫在地上的钱瀚辰,两人在昏暗中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坚持。
“泰山”没有休息,他走到平台边缘,用手电仔细查看前方的通道,又看了看腕表。“休息五分钟,补充能量和水。阿坚,估算一下,到出口还要多久?”
阿坚也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又回想了一下路线:“如果后面顺利,不再遇到大的阻碍,以现在的速度,大概还需要三到四个小时。出口那边应该天亮了。”
三到四个小时……郭永华和钱瀚辰默默计算着。
也就是说,他们在这黑暗的地下,已经跋涉了接近一夜。
外面的世界,应该已经天光微亮了吧?香港的早晨,是否依旧车水马龙?
而他们,却在这座繁华都市最肮脏的腹地,进行着这场不为人知的、通往光明的潜行。
休息时间,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喝水时喉咙吞咽的声音。
压缩饼干硬得硌牙,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但此时谁也顾不上了,就着冷水,艰难地咀嚼、下咽。
食物进入胃里,带来些许暖意和力量,驱散了些许寒冷和疲惫。
“泰山”将阿坚和侯小七叫到一边,低声商议着什么,手指在地面用污水画出简略的路线图。郭永华隐约听到“出口接应……警戒……备用方案……”等只言片语。
他知道,最后一段路,依然不能有丝毫松懈。
短暂的休息后,队伍再次出发。果然如阿坚所说,后面的通道变成了规整的圆形混凝土涵洞,直径更大,虽然依旧有积水,但不再那么深,行走起来确实容易了一些。
最重要的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无处不在的恶臭,似乎也淡了一些。
尽管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看到前方阿坚手电光稳定的光柱,想到那越来越近的出口和光明,一股新的力量,又从几乎枯竭的身体深处,被艰难地挤压出来。
希望,是黑暗中最好的强心剂。
又不知行进了多久,前方的阿坚突然再次停下,举起拳头。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说明情况,而是侧耳倾听了片刻,然后回头,对着众人,脸上露出了进入地下以来的第一个,几乎可以称之为“笑容”的表情,尽管那笑容在他沾满污泥的脸上显得格外怪异。
他压低声音,但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听,水声变了!前面应该就是出口连接的泄洪道了!我们已经到了新界地下!大家加把劲,就快到了!”
众人精神一振,连忙侧耳倾听。
果然,前方传来的不再是管道内汩汩的、封闭的流水声,而是一种更加开阔、带着隐隐回响的、哗啦啦的水流冲击声!那是水流冲出管道,落入较大空间的声音!
最后的冲刺!
几乎已经麻木的四肢,仿佛又被注入了一丝活力。队伍的速度明显加快了。郭永华和钱瀚辰相互搀扶着,几乎是踉跄着,跟着阿坚,向着那水声传来的方向,奋力前进。
脚下的积水越来越浅,坡度开始向上。
空气明显变得清新了许多,虽然还带着土腥味和植物腐败的气息,但已经没有了地下那令人作呕的复杂恶臭。
前方,手电光晕的尽头,隐约出现了一个不规则的、透着些许灰白光亮的洞口轮廓!那不是人工的管道出口,更像是自然形成的、被水流冲刷出来的裂口!
是出口!真的是出口!
希望如同炽热的火焰,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疲惫不堪的身心。
阿坚第一个冲到了洞口附近,但他没有贸然出去,而是示意众人停下,熄灭手电,他自己则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摸到洞口边缘,借助外面透进来的、黎明天光般微弱的亮光,警惕地向外观察。
郭永华、钱瀚辰等人屏住呼吸,靠在冰冷潮湿的洞壁上,心脏狂跳,等待着最后的确认。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洞外传来的,是清晰的、哗啦啦的流水声,是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是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这是地面的声音!这是自由的声音!
过了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又似乎只有短短几秒钟。
阿坚缩回身子,对着众人,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和如释重负,他用口型无声地说道:“安全!我们出来了!”
出来了!我们出来了!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和虚脱感,同时击中了郭永华和钱瀚辰。
钱瀚辰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被旁边的侯小七一把扶住。郭永华也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连忙用手扶住洞壁,冰冷的触感让他勉强保持清醒。
出来了!从那个黑暗、污秽、令人绝望的地下深渊里,走出来了!他们还活着!他们成功了!
“泰山”也明显松了一口气,但他立刻打出手势,示意大家不要出声,保持警惕。他走到洞口,和阿坚一起,再次仔细观察外面的情况。
洞口外面,是一条不深但水流湍急的山间泄洪沟,两岸是茂密的灌木丛和杂树林。天色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但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芬芳,与地下那地狱般的气味相比,简直如同天堂。
阿坚率先滑出洞口,落入及膝深的、冰凉但清澈的溪水中,迅速隐蔽到岸边的树丛后,警戒四周。接着是阿强。然后是“泰山”示意郭永华和钱瀚辰出去。
郭永华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出那个狭窄的洞口,当他的身体完全脱离那黑暗的管道,当冰凉的溪水浸透他早已湿透的裤腿,当清新冷冽的空气涌入他几乎被污浊气息堵塞的肺叶时,他忍不住抬起头,贪婪地呼吸着。
尽管天空还是深蓝色,只有东方一丝微光,但那广阔的天幕,那拂面而来的、带着草木气息的晨风,那耳边清脆的鸟鸣……这一切,都让他有一种恍如隔世、重获新生的感觉。
他真想对着群山,放声大吼,将积郁在胸中一夜的所有恐惧、压抑、疲惫,全部倾泻出来。
但他不能,他只能紧紧咬住牙关,任由滚烫的泪水混着脸上的污泥,无声地滑落。
钱瀚辰几乎是滚出洞口的,他瘫倒在溪边的鹅卵石上,不顾身下的冰冷和潮湿,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眼泪同样不受控制地涌出。
是庆幸,是后怕,是解脱,是无数复杂情绪的交织。
侯小七和断后的两名汉子也迅速出来,分散在洞口两侧,持枪警戒,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树林和山坡。
“泰山”最后一个出来。他站在溪水中,同样深深吸了几口清冽的空气,然后迅速观察了一下地形和天色,低声道:“迅速清理痕迹,离开这里。阿坚,发信号,联系接应点。”
阿坚从背囊里取出一个裹着油布的小巧物事,对着东方的天空,有节奏地按了几下,一簇极其微弱的、特殊频率的红光闪烁了几下,随即熄灭。
那是事先约定好的、不易被察觉的联络信号。
很快,对面山坡的树林里,也闪了几下同样的微弱红光。
接应的人,就在那里!
直到此刻,直到看到那回应信号的光芒,郭永华和钱瀚辰心中最后一块大石,才轰然落地。
他们真的,成功穿越了那死亡通道,跳出了香港那个无形的、正在收紧的罗网,踏上了相对安全的土地。
“走!”
“泰山”一挥手,阿坚和阿强立刻在前方引路,踩着溪水中的石头,快速向对面山坡移动。
郭永华和钱瀚辰在侯小七的搀扶下,挣扎着起身,尽管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步都牵扯着酸痛的肌肉,但回家的路就在前方,希望就在眼前,这疲惫仿佛也变成了可以忍受的东西。
他们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阿坚身后,向着山坡上那闪烁着微光的方向,向着那即将到来的、崭新的黎明,踉跄而又坚定地走去。
身后,那个吞噬了无数城市污秽、也见证了他们最后一段隐秘归途的黑暗洞口,如同一个沉默的巨口,渐渐隐没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与茂密的灌木丛中。
天,就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