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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时间在一种表面的平静和暗地里的紧张中流逝。

钱瀚辰按照“规定”,在戈德伯格律师的协助下,向相关部门提交了详尽的离境报备文件,包括行程计划、智利两所大学的正式邀请函原件及翻译公证、签证复印件、讲学计划概要等等。

文件准备得无懈可击,完全符合程序要求。受理窗口的官员面色冷淡地收下厚厚的文件袋,告知需要“按流程审核”,但并未当场驳回。

与此同时,钱瀚辰开始整理行装。他的行李非常简单:一个中等大小的皮箱,里面主要是一些无法舍弃的私人笔记、手稿、几本最重要的专业书籍和换洗衣物。

大部分家具、书籍和杂物都已在前段时间,通过戈德伯格律师安排的可靠渠道,以“捐赠给大学图书馆”或“卖给旧书商”的名义,分批处理掉了。

妻子和孩子,早在数月前,就以“探亲”和“孩子就学”为由,持有效的旅游和留学签证,先行离开了美国,辗转抵达了香港。

这是“东风计划”中保护他家人的关键一环,也是让他能心无旁骛、轻装上阵的前提。

此刻,空荡荡的房子里,只剩下他一人,以及无处不在的监视目光。

哈里斯探员和他的搭档,几乎是“住”在了钱瀚辰的房子附近。

电话被监听(钱瀚辰心知肚明,早已不用家中电话进行任何敏感联系),邮件被检查(他也不再接收和发送任何可疑邮件),出入都有“陪同”。但这一切,都在钱瀚辰的预料之中,也是“合法离境”这场戏必须承受的代价。

他表现得异常配合,除了去附近商店购买一些旅途必需品,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整理物品,阅读,或者仅仅是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橡树出神,仿佛真的只是在平静地准备一次普通的学术旅行。

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戈德伯格律师的办公室,成为了一个非正式的信息中转站。

通过极为隐秘的渠道,钱瀚辰能够断断续续地收到来自洪门网络和国内“先生”的加密信息碎片,了解郭永华在欧洲的情况。

他知道,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一张横跨太平洋、覆盖美洲、依托无数爱国侨胞和隐秘战线同志的巨大网络,正在为他一个人的归途,紧张而有序地运转着。

每想到此,他心中便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力量。

另一方面,FbI和相关部门对他的“离境申请”的“审核”,也绝非走个过场那么简单。

戈德伯格律师动用了他在司法部和国会的一些人脉,不断施加压力,强调程序正义和学术自由。

而反对放行的一方,则试图从智利邀请信的“真实性”、“讲学活动的必要性”乃至钱瀚辰“可能存在的潜在风险”等角度,寻找拖延或否决的理由。一场看不见的拉锯战在官僚机构的公文往来和电话沟通中进行着。

离开的时间一点点迫近,钱瀚辰预定的离境日期。

离境前一天下午,钱瀚辰接到了戈德伯格律师亲自打来的电话。

“钱教授,您明天上午十点飞往迈阿密的泛美航空pA203次航班,机票已经确认。您需要在上午八点前抵达洛杉矶机场办理登机手续。离境许可……”

戈德伯格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翻阅文件,

“刚刚正式批准了。相关文件我已经拿到,明天早上七点半,我会亲自送到您住处,并陪同您前往机场。”

“太好了,谢谢您,戈德伯格先生。那我们明天早上见。”

钱瀚辰的声音听起来带着适当的轻松和期待,就像一个即将开始旅行的普通学者。

“另外,”

戈德伯格补充道,语气如常,

“智利大学那边再次确认,会派人到圣地亚哥机场接您。当地的住宿和讲学场地都已经安排妥当。祝您旅程愉快,讲学成功。”

“感谢您的周到安排。”

挂断电话,钱瀚辰坐在寂静的客厅里,缓缓吐出一口气。

最后一道官方程序障碍,似乎清除了。

但真正的考验,在机场。

几乎就在电话挂断后不久,门铃响了。

哈里斯探员站在门外,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钱教授,接到通知。鉴于您明天将离境,有一些‘最终的安全核查事项’需要您配合完成。请跟我去一趟办公室。”

钱瀚辰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现在吗?哈里斯探员,我需要整理最后一点行李。”

“很快,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这是必要程序,请您理解。”哈里斯的语气不容置疑。

钱瀚辰知道,这是离境前的“最后关照”,旨在施加最后的心理压力,或者寻找最后的“纰漏”。

他点了点头:“好的,请稍等,我拿件外套。”

他回到屋内,快速扫视了一眼客厅。

书架已空,桌椅蒙尘,这个曾经充满家庭温馨和学术气息的房子,如今只剩下一片即将被遗弃的寂寥。

他的目光在壁炉上方停留了一瞬,那里原本挂着一幅中国水墨画,如今也已取下收好。然后,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平静地走了出去。

所谓的“办公室”,并非正式的FbI办公地点,而是附近街区一栋不起眼的建筑里的一个临时问询室。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光线有些昏暗。

房间里除了哈里斯,还有另一名年纪稍长、神色更显阴鸷的探员,以及一位穿着西装、表情严肃的文职人员。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阴鸷探员自称“史密斯主管”,直接开始了问询。

问题冗长、重复、且充满陷阱。

从钱瀚辰在喷气推进实验室工作的具体项目细节(再次),到他与国内外同行(特别是华人学者)的交往(再次),到他离美后的具体计划(再次),甚至到他个人对当前国际局势、对美国政策、对中国国内政局的看法。

有些问题涉及专业,极其深入,试图捕捉他任何无意的口误或前后矛盾;有些问题则纯粹是政治试探和立场拷问。

钱瀚辰的精神高度集中。

他早已将可能需要应对的问答反复推演过无数遍。

对于专业问题,他谨慎回答,严格限定在自己公开发表的成果和已解密的合作项目范围内,对于任何可能涉及敏感领域或未公开信息的问题,一律以“涉及保密协议,不便透露”或“时间久远,记不清具体参数”为由,滴水不漏地挡回。

对于政治性问题,他则表现出一个专注学术、不愿过多涉足政治的科学家形象,回答中庸、模糊,不露任何倾向性。

问询持续了近三个小时。期间只有短暂的休息和提供饮水。

史密斯主管的问题越来越尖锐,语气也越来越咄咄逼人,试图用气势压迫钱瀚辰,让他慌乱出错。

但钱瀚辰始终保持着一种学者特有的、略带疏离的平静,语速平稳,逻辑清晰,偶尔还会对某些过于外行或逻辑混乱的问题,露出些许困惑的表情,反而让提问者显得有些尴尬。

最后,史密斯主管似乎也意识到,在缺乏新证据的情况下,这种车轮战式的问询难以取得突破。

他合上面前的文件夹,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在钱瀚辰脸上刮过。

“钱教授,你很谨慎。”

史密斯缓缓说道,声音低沉,

“但过于谨慎,有时候反而说明心里有鬼。你真的认为,你那些‘纯粹学术’的理论,回到那个……一片混乱、毫无工业基础的国家,能有什么实际用处吗?还是说,你期待着,将它们用在别的、更‘宏伟’的事业上?”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和指控了,尽管用了隐晦的措辞。

钱瀚辰迎上他的目光,坦然答道:“史密斯先生,科学理论的价值,在于其本身的正确性和普适性。至于应用,那取决于具体的环境和需求。我回国,是希望用我所学,为我的国家和同胞的教育与基础科研尽一份力。这是我个人的选择,也是我作为一名中国公民的权利。至于您所说的‘更宏伟的事业’,我不明白具体指什么,也无法对不存在的事情做出回应。”

他的回答依旧不卑不亢,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和权利,又未留下任何可以被抓住的把柄。

史密斯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几秒钟,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哈里斯和那名文职人员也屏息凝神。

最终,史密斯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堪称冰冷的笑容。

“很好。钱教授,祝你明天一路顺风。”

他站起身,示意问询结束。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祝福的意味,只有冰冷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他显然没有放弃怀疑,只是暂时在法律程序上找不到阻拦的理由。

钱瀚辰也站起身,微微点头:“谢谢。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想我需要回去做最后的准备了。”

走出那栋压抑的建筑,重新呼吸到傍晚微凉的空气,钱瀚辰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这长达三小时的“最后关照”,其心理压迫力远超之前的任何一次例行问询。但他挺过来了。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明天的机场,才是真正的考验。

回到家,已是夜幕降临。他简单吃了点东西,最后一次检查了行李。

皮箱里除了必要的衣物和个人物品,最重要的就是那些手稿和笔记。它们被仔细地分散夹藏在书本、衣物夹层甚至洗漱用品的包装里,以应对可能的海关抽查。

当然,他知道,真正的核心知识和那些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的、关于未来的、超越时代的构想与数据,早已通过特殊渠道,以更安全的方式开始了传送。

他随身携带的,更多是作为“科学家人设”的掩护和一部分相对公开的研究思路。

他坐在空旷的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街灯透进来的微弱光芒。明天,他将踏上一条未知的、注定充满艰险的归途。

前方是美方在机场可能的最后阻挠,是漫长飞行中的不确定性,是抵达智利后可能面临的新的监控和压力,是辗转多国、穿越半个地球的漫漫旅途。

而路的尽头,是饱经战火、百废待兴的祖国,是无数殷切期盼的眼睛,是那份沉甸甸的、关乎民族未来的责任。

孤独感如同潮水般悄然涌上心头。他想起了远在香港的妻子和孩子,此刻是否安好?是否也在为他担心?

他想起了国内的故友“先生”,此刻是否也在为他和郭永华的行程彻夜难眠?

他想起了加州理工学院的同事和学生,那些共同探讨、激烈争辩的日日夜夜,从此将天各一方,或许再无相见之日。

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决绝、眷恋、悲壮与憧憬的情绪,在他胸中激荡。

他轻轻摩挲着手指上一枚普通的戒指,那是妻子离美前留给他的。

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他走到书桌前,就着窗外微弱的光线,铺开一张信纸,拿起笔,却久久未能落下。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他只是用中文,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四个字:

“等我回来。”

这封信,他无法寄出,甚至无法带在身上。

他拿起信纸,就着桌上的老式台灯,点燃了火柴。

橘黄色的火苗舔舐着信纸的边缘,迅速蔓延,将那四个字和无数未言明的情感,化作一缕青烟和一小撮灰烬。

火光映照着他沉静而坚毅的面庞,旋即熄灭,一切重归黑暗与寂静。

他静静坐在黑暗里,像一尊沉思的雕塑,直到东方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