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 傍晚 波士顿 郭宅书房
郭永华放下电话听筒,动作很轻,但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书房里只开着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书桌一角,将他半边脸隐藏在阴影里,显得神色格外凝重。
窗外,暮色四合,早春的波士顿傍晚依然寒冷,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摇曳,投射在窗帘上,如同鬼影幢幢。
电话是半个小时前从旧金山打来的,用的是事先约定的、经过多层转接的保密线路。
消息简短而急促:人上船了,但被查了,FbI和移民局联合,有备而来,且“香港”目的地彻底暴露。
对方记下了所有人的信息,现场有探员明确提到了“向红共控制区转移技术”的嫌疑。
最后,那位兄弟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石头哥让我转告,风紧,扯呼。线断了,短期内不能再走旧金山。”
放下电话后,郭永华已经在书桌前静坐了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里,他脑海中飞速回放着“丰收”计划的每一个环节,从人员的筛选、背景的淡化、路线的选择、证件的办理、到资料的伪装、登船的安排、应急的预案……他自认为已经考虑得足够周密,甚至预留了被盘问时的说辞和律师的后手。
然而,现实给了他沉重一击。对方的目标明确,行动果断,显然不是临时起意或例行公事,而是有备而来,针对性极强。
这意味着,他们的行动,至少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引起了对方相当程度的注意和怀疑。
“香港”目的地的暴露,是致命的。
这条经营数年、相对成熟可靠的通道,废了。至少在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不能再使用。
人员的详细信息被记录在案,意味着这十几位学者和技术人员,即便安全抵达香港,也将成为重点监控对象,他们未来的行踪、与谁接触,都会受到严密监视,想从香港再秘密进入目的地,难度将呈几何级数增加。
更严重的是,这次事件像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将会不断扩大。
FbI和移民局必然会加强对所有西海岸港口、前往远东航线,特别是涉及华人的检查。其他预备撤离的人员,风险陡然升高。
更重要的是,对方在码头现场就直接点出了“向红共控制区转移技术”的嫌疑。这已经不是模糊的“可能涉及技术泄露”,而是近乎赤裸裸的指控。
这表明,对方内部的某些人或某些派别,对华人科学家、工程师的动向,特别是与东方相关的动向,警惕性已经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甚至可能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只是缺乏确凿证据。这次码头检查,既是阻拦,也是试探,更是警告。
山雨欲来风满楼。
郭永华感到一阵熟悉的、冰冷的压力,从脊椎升起,蔓延至全身。这与几年前圣诞夜FbI上门“拜访”时的感觉类似,但更加具体,更加迫在眉睫。
那时更多是潜在的怀疑和监控,而现在,则是实打实的正面交锋,虽然以对方“证据不足”暂时退让告终,但敌意和阻挠的决心,已昭然若揭。
他拿起一支铅笔,在摊开的记事本上无意识地划着线,思绪却飘到了更远的地方。钱瀚辰那边,最近也被频繁“约谈”,要求签署各种“保密承诺”和“忠诚声明”,压力巨大。
周明轩在纽约的资产转移,虽然进行得极其隐秘迂回,但最近也察觉到一些账户的异常波动,似乎有看不见的手在试图追踪资金的最终流向。
而他自己,AmSL公司虽然业务依旧红火,与军方和高校的合作也还在继续,但他能明显感觉到,某些原本顺畅的流程开始出现微妙的滞涩,一些非核心但以往能拿到的一手行业信息,现在变得难以获取,公司附近也偶尔会出现一些陌生的、长时间停留的车辆。
铁幕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落下。意识形态的对立,从战时脆弱的同盟关系,迅速转化为战后尖锐的对抗。
而他们这些身处两大阵营夹缝中、心向故国的华人科学家和企业家,正首当其冲,成为被猜忌、被防范、甚至被清除的对象。
旧金山码头的事件,是一个明确的信号,也是一个严厉的警告。以往那种相对从容、可以按部就班进行的撤离和转移计划,必须做出根本性的调整了。
敌人已经亮出了獠牙,虽然这次被暂时挡了回去,但下一次,下下次呢?
律师的威胁和舆论的压力,不可能每次都奏效。一旦对方掌握了更确凿的证据,或者来自更高层的政治压力加大,情况会急转直下。
“丰收”计划,至少是原有的模式,必须暂停,或者彻底改变。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就像在下一盘棋,对手不仅实力强大,而且正在不断收紧棋盘,堵死他的每一个出口。
他必须步步为营,如履薄冰,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但他没有时间自怨自艾。旧金山的事件,很可能只是一个开始。FbI的注意力,必然会更多地集中到他这个“源头”身上。
他必须立刻行动起来,采取一系列措施,来应对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风暴。
首先,是清理痕迹。所有与旧金山这批学者有过直接或间接联系的信件、记录、电话簿页,必须立刻销毁。
与“丰收”计划相关的其他预备人员的联络方式,需要立即变更,启用备用渠道。
其次,是调整公司策略。AmSL的公开业务必须表现得更加“美国化”,更加“爱国”。
可以考虑增加对本地社区、退伍军人组织的捐赠,高调支持政府的某些非敏感政策,甚至主动邀请一些“安全”的媒体或议员来公司参观,塑造积极正面的公众形象。
同时,要逐步、不动声色地减少与某些过于“敏感”的华人学者或社团的公开往来,将一些可能引起注意的技术合作项目,转移到更“安全”的领域或合作伙伴。
再次,是家庭防护。
必须和艾琳再深谈一次,让她对可能到来的、更频繁的“拜访”或“询问”有充分的心理准备,并且统一说辞。
安德鲁的学校、日常活动范围,也需要重新评估安全性。
或许,是时候考虑,以“度假”或“参加夏令营”为名,将艾琳和安德鲁暂时送到一个更远离波士顿是非中心的地方,比如亨利参议员在缅因州的湖畔别墅,或者其他更隐蔽、更安全的地点。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加快“b计划”的准备工作。
如果情况真的恶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必须有一条能够让自己和极少数最核心人员(包括家人)紧急撤离的、万无一失的通道。
这条通道,不能依赖任何现有的、可能已被监控的交通线,必须完全独立、隐秘、快速。
周明轩一直在暗中筹备的、通过南美或加勒比地区中转的路线,需要立刻进入实质性的预备阶段,包括身份文件、交通工具、接应点、应急资金等等,都必须落实到位,随时可以启动。
千头万绪,压力如山。但郭永华的思路却异常清晰。
多年的商场搏杀、与各方势力的周旋、以及在黑暗中的长期布局,早已将他磨砺得如同最精密的机器,越是面临巨大压力,越是能冷静分析,果断决策。
他看了一眼桌上艾琳和安德鲁的合影,照片里,母子二人在阳光下笑得灿烂无忧。他的目光变得柔和,但旋即又充满了钢铁般的决心。
无论如何,他必须保护好他们,保护好这个家,保护好他为之奋斗的一切。风暴将至,他必须成为最坚固的堤坝,为身后的人,争取时间和空间。
他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侯小七的号码,声音平静无波:“小七,来我书房一趟。现在。”
放下电话,他走到墙边,打开隐藏在书架后的一个小型保险柜,从里面取出一个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记的黑色笔记本。
翻开笔记本,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只有他自己能完全看懂的符号和缩写。这是他的“应急手册”,记录着在最坏情况下,需要启动的各项预案、联络人、密码和行动步骤。
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一个词:“归航”。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个词,眼神深邃如海。
归航的路,从来都不会一帆风顺。现在,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某办公楼内
钱瀚辰放下手中的《纽约时报》,眉头紧锁。
报纸头版报道了杜鲁门总统在国会发表演说,强调要对“共产主义扩张”采取强硬态度的新闻,字里行间充满了冷战的寒意。
旁边的金融版,则用不小的篇幅分析了刚刚通过的《1946年原子能法案》(麦克马洪法案)对相关产业和科学研究可能带来的深远影响,特别是对外国(尤其是来自“敏感国家”)科学家和技术人员的严格管控措施。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他的秘书,一位四十多岁、举止干练的白人女士,端着一杯黑咖啡走了进来,轻轻放在他桌上。
“钱先生,您的咖啡。另外,楼下前台说,有两位先生找您,没有预约,但说是‘老朋友介绍的,关于一些东方艺术品的收藏事宜’。”
秘书的声音平稳,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她为钱瀚辰工作多年,知道这位平时温文尔雅、专注于学术和少量艺术品投资的华人教授,偶尔会有一些神秘的访客。
钱瀚辰的心微微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东方艺术品?我没有约过这类会面……他们有没有说名字?”
“一位自称史密斯,另一位是琼斯先生。”秘书回答。
史密斯和琼斯……钱瀚辰心中冷笑,真是毫无创意的化名。
他几乎可以肯定来者的身份了。
距离上次被“邀请”去“喝咖啡”才过去不到两周,这就又上门了,而且这次连预约都不做,直接以这种蹩脚的理由找上门,是越来越不耐烦,还是掌握了什么新的“线索”?
“请他们到小会客室稍等,我马上过去。”
钱瀚辰平静地吩咐,端起咖啡,轻轻吹了吹表面并不存在的浮沫,借此平复了一下心情。
该来的总会来,旧金山的事情,看来已经产生了连锁反应。
“需要我通知……”秘书犹豫了一下,暗示是否需要联系律师。
“不必。”
钱瀚辰摇摇头,放下咖啡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西装,
“只是聊聊‘艺术品’而已,应该不会太久。如果有其他访客或者电话,帮我记录一下就好。”
小会客室里,果然坐着两位“老朋友”——上次来“拜访”过他的那两位FbI探员。
年长些的,叫布拉德利,脸颊瘦长,眼神总是带着审视;年轻些的叫米勒,身材壮实,话不多,但观察力敏锐。两人今天都穿着标准的西装,没有打领带,随意中透着刻意。
“钱教授,抱歉冒昧来访。”布拉德利探员站起身,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伸出手。
“布拉德利探员,米勒探员,又见面了。”
钱瀚辰与他握了握手,笑容温和,仿佛真的是在接待两位对东方艺术感兴趣的朋友,
“请坐。听说二位对东方艺术品有兴趣?不知道具体对哪一类感兴趣?字画?瓷器?还是古玉?”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两人对面的沙发坐下,姿态放松。
“钱教授真是博学多才。”
布拉德利笑了笑,没有接艺术品的话题,而是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推了过去,
“其实今天来,主要是想请您再看看这份声明,如果没什么问题,就在上面签个字。我们也好回去交差。”
钱瀚辰目光扫过文件封面,果然是那份他已经看过不止一次的“保密承诺与忠诚声明”。
内容无非是承诺不向任何外国政府、组织或个人泄露在美期间接触到的任何“敏感”或“可能敏感”的技术信息,声明自己与某些“敌对势力”无关,并同意接受必要的背景调查和未来可能的询问云云。
措辞严谨,法律陷阱不少。
“布拉德利探员,”
钱瀚辰没有去碰那份文件,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语气依旧平和,
“这份文件,我上次已经明确表达过我的看法。我所从事的是基础物理理论研究,我的所有研究成果都公开发表在学术期刊上,没有任何涉及所谓‘敏感’或‘机密’的内容。我的工作,完全符合学术规范和美国的法律。这份声明,在我看来,既无必要,也带有某种……预设性的不信任,这让我感到遗憾。我想,我的律师也会持同样的观点。”
“钱教授,请不要误会。”
米勒探员开口了,声音低沉,
“这只是一项例行程序,针对所有在特定领域工作的、出生于某些地区的外国裔学者。目的是为了保护美国的国家安全和知识产权。我们知道您是受人尊敬的学者,但程序就是程序。签署这份声明,对您只有好处,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他特意在“麻烦”两个字上,稍稍加重了语气。
“麻烦?”
钱瀚辰挑了挑眉,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我不太明白。我一向遵纪守法,热心参与社区活动,致力于促进中美之间的学术交流。我不认为我会给任何人带来麻烦,也不希望任何人给我带来麻烦。”
布拉德利探员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身体前倾,盯着钱瀚辰的眼睛,缓缓说道:“钱教授,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最近,我们注意到一些……不太寻常的动向。一些在美从事科学研究,特别是应用科学和工程领域的华人学者,似乎对返回远东,特别是香港地区,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兴趣。而香港目前的局势,您应该清楚,正处于一个非常……微妙和复杂的时期。我们有必要确保,美国慷慨提供给这些学者的知识和技能,不会被用于……错误的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钱瀚辰的反应,继续说道:“我们知道,您与波士顿的郭永华先生,以及一些在加州、麻省等地学术界工作的华裔人士,保持着良好的私人关系。我们也知道,您是一位热爱祖国、关心同胞的学者。但是,钱教授,爱国的方式有很多种。有些方式,在当前的国际环境下,可能会被误解,甚至可能会触犯法律。我们希望您能理解我们的担忧,并且……做出明智的选择。”
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几乎是赤裸裸的警告和威胁。
旧金山码头的事,他们果然怀疑到了郭永华,并且试图从自己这里打开缺口,施加压力,甚至可能是想让自己充当“内线”或“榜样”。
钱瀚辰的心沉了下去,但脸上的表情管理依旧完美。
他露出一丝思索,然后摇了摇头,语气诚恳:“布拉德利探员,米勒探员,我非常理解贵国政府对国家安全的重视。作为在美国工作和生活的外国人,我也始终遵守美国的法律,尊重美国的价值观。至于您提到的华人学者返回远东,我想,战争结束了,许多人思念故乡,希望回去与家人团聚,或者为自己国家的重建贡献力量,这是人之常情,与政治立场无关。我个人确实认识一些这样的朋友,但我尊重他们的个人选择,正如我希望别人尊重我的选择一样。”
他顿了顿,直视着布拉德利探员,声音不大,但清晰坚定:“关于这份声明,我的立场没有改变。我认为它没有必要,且带有歧视性。如果这是强制要求,我会与我的律师商议后,再作决定。至于您所说的‘明智的选择’,我认为,作为一名学者,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坚持真理,保持独立的人格和思想的自由。除此之外,我别无选择。”
会客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布拉德利和米勒交换了一个眼神。
眼前这个看似温和儒雅的华人教授,比他们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他滴水不漏,不卑不亢,既不强硬对抗,也绝不妥协退让,始终牢牢站在法律和学术自由的立场上,让他们抓不住任何把柄。
“钱教授,”
布拉德利收起了那份文件,重新放回公文包,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您的态度,我们已经清楚了。我们会如实向上级汇报。不过,我还是想提醒您,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希望您……好自为之。”
他站起身,米勒也随即起身。两人没有再客套,径直朝门口走去。
“二位慢走。”钱瀚辰也站起身,礼貌地点了点头,目送他们离开。
会客室的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钱瀚辰一人。
他缓缓坐回沙发,刚才挺直的背脊微微松垮下来,这才感觉到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喝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让他纷乱的心绪稍微平静了一些。
布拉德利最后那句“好自为之”,充满了赤裸裸的威胁。这意味着,对方已经将他,将郭永华,将他们这个潜在的、心向故国的学者和专业人士网络,列为了重点监控和打压对象。
软的(劝说签署声明)不行,接下来,很可能就是更硬的措施了:更多的“约谈”,更频繁的“拜访”,工作上制造障碍,学术上进行孤立,甚至可能动用移民局的力量,在签证、身份问题上做文章。
他必须立刻将这次会面的情况,以及他感受到的急剧升高的压力,告知郭永华。
同时,他自己这边,也要立刻启动应急预案,清理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联络记录,减少一切非必要的对外接触,尤其是与那些被列入“观察名单”的学者之间的联系。
大学这边的工作,要更加低调,甚至要考虑,是否以“学术交流”或“健康原因”为由,暂时离开美国一段时间,避避风头。
但离开的风险同样巨大,可能会被解读为“心虚”或“试图潜逃”,从而招致更严厉的措施。
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反锁上门,从抽屉深处取出那本与郭永华联络用的、封面是普通《圣经》的密码本。
他需要立刻写一封密信,将今天的情况,以及他对局势急剧恶化的判断,传递给波士顿。同时,他也要开始认真思考郭永华之前密信中提到的“零担”方案。
也许,是时候为自己,也为身边一些处境最危险、意愿最坚定的同志,寻找一条更隐蔽的退路了。
他摊开信纸,却一时不知从何写起。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似乎要下雨。
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阴郁的天光,这座繁华的都市,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一个巨大的、精美的牢笼。
铁幕之下,寒意刺骨。归航的路,不仅遥远,而且布满了看得见和看不见的荆棘与陷阱。旧金山的挫败,FbI日益频繁和露骨的施压,都预示着,最艰难的时刻,或许即将到来。
他提起笔,蘸了蘸墨水,在信纸的第一行,写下了一个约定的暗语代号,那代表着最高级别的警报和紧急磋商请求。
风暴,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