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室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郭永华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目光投向楼下街道。
一切如常:上班的人流,穿梭的车辆,报童的叫卖声。
但在他眼中,这寻常的街景已然不同。昨天那两辆黑色福特轿车离去的方向,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无形的压力。
FbI的到访,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正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办公桌上,放着几份今早送来的报告和信件。法务部罗森伯格律师连夜起草的、语气强硬但不失分寸的声明初稿;人事总监忐忑不安的汇报,提到有两位分别申请“长期学术休假”和“调往香港任职”的高级研究员,今早接到移民局“例行问询”的通知;财务部提交的、关于最近一笔发往香港子公司款项的银行确认函,附带的是一份银行客户经理“友情提醒”:近期对大额跨境资金流动的审查“可能”会加强,建议“资料准备更充分些”。
每一份文件,都像一片雪花,预示着山雨欲来前的寒意。
电话响了。是周明轩从纽约打来的加密线路。
“永华,”
周明轩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更低沉,语速也更快,
“波士顿那边的事,我通过一些渠道听说了。科尔这个人,在圈子里有点名声,做事……很执着。他亲自出面,意味着你至少在‘需重点评估’的名单上排位靠前了。”
“意料之中。”
郭永华的声音平静,但拿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们动作这么大,他们要是完全没反应,那才是怪事。明轩,你那边怎么样?”
“有些小麻烦,但还在控制中。”
周明轩顿了顿,能听到翻动纸张的声音,
“昨天下午,有两个自称是财政部金融调查办公室的人,来我的办公室‘了解情况’,主要是询问几笔通过离岸账户进行的、与远东相关的资金流动。问题很专业,但被我以‘客户隐私’和‘正常跨国资产配置’挡回去了。不过,他们要求查看部分不涉及具体客户信息的、关于资金跨境流动模式的‘一般性说明文件’。我拖了他们一下,说需要时间整理。”
“财政部的人也掺和进来了?”郭永华眉头紧锁。
FbI和财政部的金融调查办公室(FIU)同时关注,这可不是好兆头。
FbI可能侧重于“忠诚风险”和“技术泄露”,而FIU则专门盯着资金流向,特别是与“潜在敌对国”或“敏感地区”相关的资金。
这两者结合,说明对方的调查已经开始多线并进,试图从不同角度构建证据链。
“很可能只是信息共享下的协同动作。”周明轩分析道,
“FbI拿到了关于资金异常流动的初步线索,转给FIU做专业核查。或者反过来。永华,这说明他们已经掌握了一些东西,虽然可能还不成体系,但足以引起多个部门的兴趣。我们的‘丰收计划’,必须再次提速,而且所有环节的隐蔽性要提到最高级别。常规的商业通讯和财务往来,从现在起,要假设都在被监控之中。”
“我知道。”郭永华深吸一口气,“人员转移情况如何?”
“第一批十二人,按照‘快船’方案,已经全部离境。其中九人已确认安全抵达香港,由我们的人接应安置。另外三人绕道马尼拉,预计三天后抵港。汉斯和另外几位核心,还在按原计划做最后准备,他们目标太大,需要更周密的安排和更合适的时机。”
周明轩汇报着,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条理清晰,
“第二批二十人的名单和路线正在最后敲定,预计一周内开始分批启程。但波士顿这件事一出,后续人员的离境审查可能会更严,我们需要准备更多的、更无懈可击的离境理由,甚至考虑启用备用身份和迂回路线。”
郭永华沉吟片刻:“汉斯他们……不能再等了。夜长梦多。你想办法,最迟下周,必须安排汉斯离境。理由就用之前定好的,‘赴香港研发中心主持开幕及长期技术指导’,相关文件、聘书、甚至‘香港方面’的邀请函,都准备齐全。他是个德国人,有正当职业理由去英国殖民地工作,移民局和FbI即使怀疑,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也很难强行阻拦一个合法的外国雇员调职。但一定要确保他走之前,所有该处理的东西都处理干净,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明白。我会和汉斯博士最后确认,并安排最可靠的渠道。”
周明轩应道,随即语气转沉,
“永华,还有一件事,你需要有心理准备。我收到‘家里’通过备用渠道发来的密电,语气很急。他们判断,美国方面对在美华人科学家,特别是与我们有联系、在敏感领域有建树者的监控和限制,可能会在近期内进一步公开化和制度化。他们用了一个词,‘清理门户’。建议我们,尤其是你和钱瀚辰这样旗帜性的人物,要开始考虑最复杂的撤离方案,可能需要绕道,甚至做长期蛰伏的准备。”
清理门户。
郭永华的心沉了沉。
这个词背后的含义,冷酷而清晰。
战争结束了,共同的敌人消失了,昔日的盟友开始重新划定界限,而那些身怀绝技、却可能心向另一边的“外人”,就成了需要“清理”的对象。
他和钱瀚辰,无疑是这“门户”里最显眼的目标。
“我知道了。”
郭永华的声音依旧平稳,
“明轩,你继续按加速方案执行。资金转移要更分散,更迂回,哪怕成本高一些,也要确保安全。另外,启动‘静默’预案,我们之间,以及和‘家里’之间的常规联络通道,除了最紧急的,全部转入休眠,启用之前预留的、从未使用过的备用线路和死信箱。告诉石头,洪门的通道也要更加小心,近期非必要不启用。”
“好。”周明轩简短答应,又问,“永华,那艾琳和安德鲁……”
“我会安排。”
郭永华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艾琳和安德鲁暂时留在波士顿,反而更安全。威尔斯参议员的影响力还在,FbI在没有确凿证据前,不敢对他的女儿和外孙怎么样。而且,他们留在这里,也是我暂时不会‘轻举妄动’的最好证明。我会找机会,和司徒老先生深谈一次。”
“明白。保重,永华哥。”周明轩的声音里透着担忧。
“你也一样,明轩。小心。”
挂断电话,郭永华久久站在原地。
咖啡杯里的液体早已冰冷,但他浑然不觉。窗外的城市喧嚣仿佛被一层玻璃隔绝,办公室内寂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从FbI敲开他办公室门的那一刻,才真正开始。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一场在无数双眼睛注视下的隐秘行动。每一步,都必须精准,必须毫无破绽。
他走回办公桌,拉开最底下的抽屉,取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牛皮纸袋。
里面是一份用特殊密语写成的名单,上面是“丰收计划”第一批、第二批以及后续备选人员的详细信息,旁边标注着各自的专业、目前状态、预设离境路线和接应方式。
他的目光在“郭永怀”这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大哥一家,也必须尽快安排走了。
原本计划是让大哥作为“学术交流”的领军人物,晚些时候,与部分重要的资料和设备一同启程,目标更大,但也更引人注目。现在看来,这个计划需要调整。大哥不能等了。
FbI今天能来找他,明天就可能以“了解情况”为名,去拜访在麻省理工担任访问教授的郭永怀。
虽然大哥的公开身份是纯粹的学者,与AmSL的商业活动无直接关联,但兄弟关系是无法抹去的事实。
一旦FbI将注意力部分转移到大哥身上,哪怕只是例行问询,也可能打乱整个计划,甚至让大哥陷入危险。
他必须尽快和大哥谈一次,敲定最后的撤离方案。
同时,也要开始为他自己和钱瀚辰这样的“大目标”,谋划那条司徒美堂所说的、“要费些周章”的迂回之路了。
他按下了内部通话器:“珍妮弗,帮我联系我在麻省理工的兄长郭永怀教授,约他今晚……不,约他中午,如果有空的话,一起在查尔斯酒店用午餐。以私人家庭聚会的名义。另外,取消我今天下午原定与商会代表的会面,改期。”
“好的,郭先生。需要为您准备车吗?”
“不用,我自己开车去。” 郭永华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理清思路。
处理完几件紧急公务,签署了罗森伯格起草的声明,并听取人事、财务总监关于应对潜在调查的初步预案后,已近中午。
郭永华独自驾车,驶向查尔斯酒店。
他没有选择常走的繁华大道,而是拐进了一些相对安静的小路,不时从后视镜观察。
果然,一辆深蓝色的雪佛兰轿车,在他离开公司地下车库后不久,就不远不近地跟了上来。
跟踪技巧不算高明,或许对方也没想完全隐藏,这只是一种施加压力的方式,也是一种明确的信号:你在我们的视野里。
郭永华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他故意在城里多绕了两圈,甚至在一家书店门口停车,进去买了一本最新的《时代》周刊,然后才不紧不慢地驶向酒店。
那辆蓝色雪佛兰始终保持着距离,但未曾消失。
到达查尔斯酒店,门童殷勤地迎上来。郭永华将车钥匙递过去,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街角,那辆雪佛兰停在了不远处的一个停车位,没有熄火。
他面无表情地转身,走进了酒店装饰华丽的大堂。
大哥郭永怀已经先到了,坐在预订好的、靠窗的安静位置。他穿着一身灰色的西装,戴着眼镜,面前放着一杯清水,正看着窗外河上的帆船出神。
看到弟弟走来,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但眼神里,同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显然,FbI拜访AmSL的消息,在这个圈子里传得很快,大哥必然也听到了风声。
“永华,来了。” 郭永怀站起身,兄弟俩简单拥抱了一下。
“大哥,等久了?” 郭永华在对面坐下,招来侍者,点了几样清淡的菜。
“没有,我也刚到。” 郭永怀摆摆手,等侍者离开,才压低声音问,“家里和公司……都还好吧?我听说,昨天有些不速之客?”
郭永华点点头,将昨天科尔探员来访的情况,择要告诉了大哥,包括对方的问询重点、态度,以及自己这边的应对。
他没有提“丰收计划”加速的具体细节,但提到了“家里”的最新警告和“清理门户”的判断。
郭永怀听得很仔细,眉头越皱越紧。他虽然是纯粹的学者,心思多在科研上,但并非不通世事。
弟弟描述的景象,让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正在收紧的无形之力。
“看来,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郭永怀轻轻叹了口气,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永华,你和瀚辰,是他们的首要目标。我这边,毕竟只是个教书匠,又一直公开表态无意参与政治,或许还能多些转圜余地。你打算怎么办?”
“大哥,我的事,我自有安排。” 郭永华看着兄长,语气郑重,“我今天约你,是想谈谈你、嫂子和孩子们的计划。原定的时间表,必须提前了。”
郭永怀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看向弟弟:“这么快?”
“不能再等了。”
郭永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斩钉截铁,
“FbI今天能找我,明天就可能去找你‘了解情况’。哪怕只是走个过场,也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打乱我们所有的部署。大哥,你和嫂子,还有孩子们,必须尽快离开美国。”
郭永怀沉默了片刻。他并非没有心理准备,但当离别真的如此迫近时,那种对未知前途的忧虑,对即将离开这片生活、学习、工作了十余年的土地的复杂情感,还是涌上心头。
这里有他熟悉的实验室,有意气相投的同事和学生,有相对安宁的生活。而大洋彼岸,是满目疮痍的故国,是前途未卜的未来。
但他更深知,弟弟所做的一切,以及他自己内心那份报效桑梓的渴望,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我明白。”
郭永怀最终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只是,骤然提出离职,尤其是举家迁离,mIt那边,还有移民局,恐怕都需要合理的说法。孩子们还在上学,你嫂子那边,也要好好商量。”
“理由已经想好了。” 郭永华早有准备,
“你就以‘接受国内着名大学(比如西南联大,或者即将复员的北平、清华)的再三诚挚邀请,回国执教,为战后中国培养急需的科技人才’为由,向mIt提出辞职。这是光明正大的理由,符合你学者的身份和声望,mIt即便遗憾,也难以强留。移民局那边,你是持访问学者签证,离职回国顺理成章。至于嫂子和孩子们,就作为家属随行。我会让明轩安排好一切行程,包括船票、沿途的接应、抵达香港后的临时安置。你们先到香港,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然后再想办法进入内地。”
“香港……” 郭永怀沉吟道,“现在英国人对华人出入境管理很严,特别是我们这种从美国回去的学者……”
“这方面不用担心。” 郭永华肯定地说,
“我们在香港有安排,司徒老先生那边也会帮忙。身份、文件都会准备好。你们以‘回国途经香港短暂停留、处理私人事务’为由入境,不会有问题。关键是要快,要自然。大哥,你回去就和嫂子商量,尽快收拾必要的东西,特别是你的书籍、笔记、研究资料,能带的尽量带,但一定要筛选,敏感的一概不留。日常生活用品到了香港或国内再添置。孩子们那边,就说是爸爸要回国工作,全家要搬去一个很远但很有趣的地方,先不要说得太明白。”
郭永怀听着弟弟周密而迅速的安排,心中感慨万千。
弟弟再也不是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幼弟了,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运筹帷幄的领袖。
他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安排。我今晚就和你嫂子谈。mIt那边,我明天就去见系主任和院长,说明情况。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永华,我们都走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面对FbI,还有这边的一摊子事,我实在不放心。还有艾琳和安德鲁……”
“大哥,我有我的路要走,有我的责任要尽。”
郭永华打断兄长的话,目光投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查尔斯河,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
“艾琳和安德鲁留在这里,是目前最安全的选择,也是我计划的一部分。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保护好他们。等到时机合适,道路畅通,我们一家人,总会团聚的。”
他转过头,看着大哥,脸上露出一个带着宽慰和决心的笑容:“倒是你们,一路保重。回到那边,一切都要从头开始,条件会非常艰苦。大哥,你和嫂子,要多珍重。”
郭永怀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他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千言万语,化作重重的一拍,
“你也是,永华。一定要小心。我和孩子们,还有你嫂子,等着和你,和艾琳、安德鲁团圆的那一天。”
兄弟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传递着无声的鼓励和承诺。
窗外,阳光正好,河面上白帆点点,仿佛预示着一段充满希望又遍布荆棘的航程,即将开始。
午餐在一种混合着离愁、决心和紧迫感的氛围中结束。郭永华将大哥送到酒店门口,看着他坐上出租车离去,这才转身走向自己的车。那辆蓝色的雪佛兰依然停在原地。
郭永华仿佛没有看见,径直上车,发动,驶离。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种被监视的感觉,可能会成为常态。
但他必须习惯,必须在这种目光的注视下,继续他必须完成的事情。
他驱车没有直接回公司,而是拐向了波士顿市区的另一个方向。
他需要去见一个人,一个能在这种时刻,给他和整个计划,吃下一颗“定心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