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的九月,已有初秋的凉意。窗外橡树的叶子边缘开始泛黄,在午后斜阳下镀上一层浅金。
郭宅书房里,壁炉尚未生火,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雪茄余味、旧书页的气息,以及一种紧绷的、几乎能听见时钟秒针跳动声的寂静。
郭永华站在书桌前,背对着窗户,手中捏着一页刚从特殊渠道、以最快速度传递到他手中的电文译稿。
纸张很薄,上面的字迹是用特殊药水显影后誊抄的,墨迹尚新,笔迹是周明轩特有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感的工整。
但内容,却让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郭永华,此刻也感到脊背微微发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电文来自香港,发自一个启用不久、仅在最紧急情况下使用的秘密电台呼号。
发报人是“信天翁”的紧急联络人,但电文内容和措辞,却明显带有更高层的印记,简短、直接,充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惊蛰已过,秋风将至。蛰虫需醒,速理归巢。迟恐霜降,巢覆卵危。务使‘种子’入土,‘星火’南传。‘家里’已备薄田,亟待‘农人’。阅后即焚,切切。”
电文用了多重隐喻,但郭永华瞬间就解读出了其中令人心悸的含义。
“惊蛰已过,秋风将至”—— 指的是欧洲战争(惊蛰)已经结束,但新的、针对性的“秋风”(很可能是指美国或国民政府方面对在美华人科学家、特别是与他郭永华关系密切者的监控和限制)即将到来。
这与他和周明轩近几个月来察觉到的某些微妙迹象完全吻合:FbI对他及AmSL相关人员“学术交流”活动的关注度似乎在回升;几个与AmSL有合作、同时与他私交不错的华人学者,近期都隐晦地提及被“友善询问”过海外关系;国民政府驻美机构的人员,对他“支持国内建设”的热情,似乎掺杂了更多探询和审视的味道。
“蛰虫需醒,速理归巢。迟恐霜降,巢覆卵危。” —— 这是最严厉、最紧迫的警告!
意思再明确不过:潜伏的“蛰虫”(指他们这些有计划归国的科学家和相关人员)必须立刻醒来,迅速整理行装,准备返回“巢穴”(国内)。
如果行动迟缓,等到“霜降”(危险全面降临),不仅“巢穴”可能不保,连“卵”(指人、技术资料、资金等核心资源)都有覆灭的危险!
这是“家里”基于对局势的精准判断,发出的最强烈的撤离信号。说明他们认为,留给“归国计划”的安全窗口期,可能比预想的要短得多,危险迫在眉睫!
“务使‘种子’入土,‘星火’南传。” —— 这是明确的任务指令。
“种子”无疑是指“末日备份”计划中那些珍贵的技术资料,必须立刻、想尽一切办法送回国内(入土)。
“星火”可能有多重含义,既指技术火种,也可能指代核心科学家,必须向“南”(暗指香港、澳门等南方通道或据点)转移、汇集。
“‘家里’已备薄田,亟待‘农人’。” —— 这是安抚,也是召唤。
国内(家里)已经为接收人员和资料做了一定的准备(虽然条件艰苦,故称“薄田”),急切等待着“农人”(科学家和技术人员)回去耕耘、建设。
“阅后即焚,切切。” —— 最后的叮嘱,强调极端机密。
郭永华的手指无意识地将电文纸的边缘捏得微微发皱。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搏动,每一次跳动都仿佛在耳边敲响警钟。他早知道这一天会来,从数年前萌生那个念头,到一步步布局,吸纳汉斯·伯格,建立“末日备份”,转移资产,在港澳设立据点……
他无时无刻不在为“归国”做准备。但当这一天真的以这种近乎最后通牒的方式突然降临时,那种混杂着激动、紧张、巨大压力以及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深深忧虑,还是如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
窗外,波士顿的天空依旧晴朗,秋高气爽。邻居家的孩子在草坪上嬉戏,远处街道传来汽车的鸣笛声。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日常。然而,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一场看不见的、与时间赛跑的生死博弈,已经悄然按下了加速键。
他,以及他所联系、所组织、所带领的这个隐秘网络中的每一个人,此刻都站在了命运的十字路口。一步踏错,可能前功尽弃,甚至万劫不复。
他将电文纸凑到书桌上的老式黄铜台灯灯罩旁,炙热的灯泡很快将纸张一角烤得焦黄、卷曲,然后燃起一簇小小的、幽蓝的火苗。
火焰迅速吞噬了纸张,将那些惊心动魄的文字化为灰烬,落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留下一小撮不起眼的黑痕。郭永华用鞋底轻轻碾了碾,痕迹便彻底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点燃,就无法再假装不存在了。
他缓缓坐回高背椅,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情绪无用,恐慌更是大忌。现在需要的是绝对清醒的头脑,是周密到极致的计划,是果断坚决的执行。
“归国计划”,这个在无数个不眠之夜反复推演、完善了无数遍的庞大方案,现在必须立刻、正式启动。
而且,启动的节奏、力度、范围,必须远远超出最初的预案,要以应对最坏情况、抢在“霜降”之前的最高标准来执行。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深邃沉静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和决心。
他拉过一张空白信纸,拿起钢笔,略一沉吟,开始书写。
不是用中文,也不是用英文,而是一种只有他和周明轩、陈石头等极少数核心成员才完全掌握的、基于泸州方言和旧式商业密码结合的密语。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每一个符号,都代表着一个指令,一个环节,一个关乎成败的细节。
这封密信,将经由最可靠的渠道,以最快的速度,送往纽约的周明轩手中。而他自己,也必须立刻行动起来。
第一,人员。必须立刻与郭永怀、钱瀚辰(通过密电)紧急协调,敲定最终的首批归国科学家名单。这份名单上的人,必须是自愿的、绝对可靠的、其专业领域对国内建设至关重要的核心骨干。
汉斯·伯格自然在列,还有哪些人?沃尔夫冈·克劳斯?马切伊·诺瓦克?
那些个在加州理工、麻省理工暗中接触过、流露出意向的年轻华裔或对现状不满的欧裔学者?
必须立刻进行最后的、一对一、绝对隐秘的确认。
确认后,立刻开始以“休假”、“探亲”、“学术交流”、“赴香港/澳门AmSL新设研发机构任职”等五花八门但听起来合理的名义,分散、分批预订前往远东的船票或机票。
不能集中,不能引起注意,时间要错开,路线要不同。香港、澳门刚刚设立的AmSL办事处和“研发实验室”,此刻将成为最关键的中转站和掩护所。
那里是英国和葡萄牙的殖民地,相对“自由”,又毗邻内地,是绝佳的跳板和缓冲地带。
第二,资料。“末日备份”的核心——那些经过汉斯团队精心筛选、拍摄的微缩胶片、关键图纸的母版和复制件,必须立刻开始秘密打包、分装。
不能集中放置,必须化整为零。他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预设方案:最核心、最敏感的部分,尝试通过某些特殊关系,混入“外交邮袋”——这风险极高,但一旦成功也最安全;大量技术性较强但敏感度稍低的,拆解后混入AmSL“正常”发往上海、北平支援“国民政府建设”的工业设备集装箱中,夹带托运;还有一部分,由首批归国人员随身携带,分散风险。
同时,启动之前预设的紧急程序,向“家里”发去密电,指示他们立刻开始接收从瑞士、加拿大、南美等分散藏匿点同步向延安转移的备份资料(“火种计划”的异地备份)。
多条路径,同时启动,互为备份,确保即使个别线路出问题,核心“种子”也不至于全部损失。
第三,资产。这是最复杂、也最需要技巧的一环。他个人的AmSL股份、部分关键专利的权益,必须开始着手处理。但不是抛售,那会引起市场震动和各方警觉。
他需要设计一个复杂的、长期的、看起来合情合理的剥离和转移方案,逐步将权益平稳过渡到艾琳和儿子安德鲁名下,或者转入以他们名义设立的信托。
这需要周明轩在纽约金融市场的精密操作,也需要与AmSL董事会、其他股东进行一系列不引人怀疑的沟通和交易。
同时,纽约及海外其他账户的庞大资金,一部分按既定计划,继续低调购入具有长期潜力的股票和实体矿产,作为未来的“金蛋”;另一部分,则转为更加隐蔽的离岸信托或基金会,由艾琳或绝对可靠的职业经理人代持,为未来国内事业的启动提供源源不断的资金支持,也为海外联络站提供经费。
经过与周明轩和陈石头的秘密商议(两人因在美国已成家,且肩负着维系海外资金、物资通道和情报网络的重任,决定暂时留下),他们将作为“留守部队”,确保这条生命线在郭永华离开后依然畅通。
而明面上,AmSL公司这架庞大的机器,必须开足马力,沿着另一条轨道全速前进。
利用战后美国与国民政府空前密切的关系,以及国民政府急于获得美援、重建工业的迫切心态,AmSL要“积极响应”,大规模、高调地采购美国“剩余物资”中的工业设备(机床、发电机、化工设备等),以“支援盟友战后工业建设”的名义,光明正大地运往上海、天津、北平等地。
明面上,这是爱国企业家郭永华响应政府号召、投资国内实业、建设民族工业的壮举,是为AmSL在远东开拓市场的战略布局。这将为他披上又一层坚固的“保护色”,极大降低美国方面对他“动机不纯”的怀疑。
国民政府方面必然会大力支持,甚至给予各种优惠和便利,这正中郭永华下怀。而延安方面,通过秘密渠道,早已清楚他“借鸡下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真实意图,对此举表示完全理解和暗中支持。
甚至,一部分设备的目的地,可以“恰好”安排在接近解放区的地方,或者与泸州老家的“永华昌”商号“联合办厂”,通过吴启明等绝对可靠的心腹进行操作,将部分设备和技术“沉淀”下来,为未来的新中国工业,悄悄打下一些基础。
这是一盘庞大、复杂、险象环生却又环环相扣的棋局。每一个落子,都必须深思熟虑,既要达成战略目的,又要瞒过众多旁观者的眼睛。
他郭永华,就是那个坐在棋盘前,与时间、与各方势力、与莫测命运对弈的棋手。压力如山,但他别无选择。
他迅速写完了给周明轩的密信,详细列出了人员、资料、资产三方面的初步行动纲领和对接要点。
封好信,用特殊的火漆印盖上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暗记。
然后,他拉开书桌一个隐秘的抽屉,取出一本厚厚的、封面没有任何标记的皮质笔记本。
这是他的“归国计划”总纲和应急方案汇编,里面记录了过去几年间,他与周明轩、陈石头、汉斯等人反复推敲、完善的每一个步骤,每一种可能的风险及应对策略。
他翻到标注着“丰收”字样的那一部分。“丰收”,是他们为整个归国计划设定的终极行动代号,意味着经过漫长耕耘后的收获季节。
现在,季节到了,但天气却骤然转阴,霜冻的威胁迫在眉睫。收割必须提前,而且要以最高效、最隐蔽的方式进行。
他提起笔,在“丰收计划启动前提”的条目下,原本预设的几个条件(如欧洲战事完全结束、太平洋局势明朗、国内政治态势趋于稳定等)旁边,用力划上了两道横线,然后在页边空白处,用红笔写下两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立即!”
笔尖几乎划破了纸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