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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SL总裁办公室的门被重新关上,恰到好处地将外面大厅里山呼海啸般的庆祝声浪隔绝了大半,只留下一层模糊而持续的嗡嗡背景音,像遥远的潮汐。

阳光透过洁净的落地窗,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飘散着威士忌残留的醇香、新沏红茶的氤氲水汽,以及一种无形的、微妙的紧绷感。

两位“重庆来的先生”坐在郭永华办公桌对面的客用沙发上。

年纪稍长的那位,约莫五十岁,穿着剪裁极为合体的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容白净,气质儒雅,手指修长干净,正用杯盖轻轻拨弄着青瓷盖碗中舒展的茶叶,动作带着一种老派文人的优雅和从容。他自称姓“王”,是国民政府行政院下属某经济委员会的“专员”。

年轻的那位,三十出头,同样穿着深色西装,坐姿笔挺,眼神锐利,目光在进入办公室后就不着痕迹地快速扫视了一圈,尤其在书架、保险柜和郭永华身后那幅巨大的中国山水画上略有停留。

他介绍是“李秘书”,负责“协助王专员工作”。

郭永华坐在主位,姿态放松,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亲自执壶,为两位客人的茶杯续水。

“王专员,李秘书,远道而来,辛苦了。今天是欧战胜利的大喜日子,能在波士顿以茶代酒,欢迎祖国的代表,郭某深感荣幸。这是朋友从福建带来的正山小种,请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郭先生太客气了。”

王专员放下杯盖,端起茶碗,先闻了闻茶香,然后浅浅啜饮一口,闭上眼睛品味片刻,方才赞道,

“汤色红亮,香气醇厚,带有松烟香和桂圆干味,果然是上好的正山小种。郭先生身在海外,心系故国,连待客的茶叶都如此地道,令人感佩。”

他的国语带着清晰的江浙口音,说话不疾不徐,滴水不漏。

“一点乡土之思,让专员见笑了。”

郭永华谦虚道,也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

“比起国内将士同胞在前线浴血奋战,我们在海外做点生意,支援些物资,实在微不足道。倒是要感谢政府和专员,在百忙之中还记得我们这些海外游子。”

“郭先生此言差矣。”

王专员放下茶碗,神情变得郑重了几分,

“AmSL在郭先生的领导下,于此次世界大战中,为盟国,尤其是为我国抗战,提供了无价的技术和物资支持,这是有目共睹的。国内多次收到相关报告,对郭先生和贵公司的贡献,评价极高。鄙人此次前来,首要任务,便是代表政府,向郭先生和AmSL全体同仁,表达最诚挚的祝贺和感谢!祝贺欧战胜利,也感谢你们为这场胜利,为祖国的抗战大业,所做出的卓越努力!”

他说得情真意切,配合着恰到好处的肢体语言,极具感染力。旁边的李秘书也适时地点头,露出赞同的表情。

“不敢当,不敢当。为国出力,分所应当。”

郭永华连连摆手,表情诚恳,

“只是尽了一份海外华人的本分而已。胜利是千千万万前方将士用生命换来的,是四万万同胞用苦难支撑下来的,我们做的,实在不算什么。”

一番冠冕堂皇却又无可挑剔的相互客套之后,王专员话锋一转,开始“关切”地询问起AmSL在战时的经营情况、技术发展、与美国军方及学术界的合作深度,语气随意,仿佛只是朋友间的闲谈。

郭永华也应对自如,该详则详(如与海军合作的非敏感项目),该略则略(如涉及核心机密的部分),该模糊则模糊(如某些技术来源和人才网络),言辞得体,既展示了AmSL的实力和价值,又牢牢守住了商业机密和敏感信息的边界。

他多次强调,AmSL的成功,离不开美国开放的市场环境和科研氛围,离不开与麻省理工、哈佛等顶尖学府的良好合作,言语间将个人和公司的成就,巧妙地归因于“中美友好合作”和“科学无国界”的大框架下,让人抓不住任何把柄。

王专员听得频频点头,眼中赞赏之色愈浓。

“郭先生不仅商业奇才,科学造诣深厚,更难能可贵的是心怀故国,懂得顺势而为,借力打力,在海外为华人争光,为国家谋利,实为我辈楷模。”

“专员过奖了。”

郭永华微笑,适时地将话题引向对方可能更感兴趣的领域,

“不知国内目前形势如何?抗战胜利在望,百废待兴,政府想必已在筹划战后重建大业了吧?我们这些海外商人,也翘首以盼,希望能有机会为祖国重建略尽绵薄之力。”

听到“战后重建”和“略尽绵薄之力”,王专员眼中精光一闪,但脸上笑容不变,反而叹了口气,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色,

“郭先生所言极是。胜利曙光已现,然建国大业,任重道远。日本虽败局已定,然困兽犹斗,东南战事未歇。国内经此十四年战火,山河破碎,民生凋敝,工业基础薄弱,财政捉襟见肘。战后重建,千头万绪,处处需钱,处处需物,处处需才啊。”

他顿了顿,看向郭永华,语气更加恳切:“不瞒郭先生,政府目前正在制定详尽的战后复兴计划,其中,重振工业,尤其是国防和基础工业,乃是重中之重。急需像AmSL这样拥有先进技术、管理经验和国际视野的现代化企业参与进来,更需要像郭先生您这样,既有拳拳报国之心,又有通天彻地之能的帅才,回国主持大局,共襄盛举!”

图穷匕见。邀请回国,参与“复兴计划”,主持“大局”。

这才是他们今日来访的真正核心目的。不是简单的祝贺和感谢,而是看到了郭永华和AmSL在战争中积累的巨大价值——技术、资本、人脉、声望,以及他本人在美国科技和军事工业体系中若隐若现的地位。

在胜利即将到来、各方势力开始重新划分蛋糕、布局未来的关键时刻,将这样一股力量拉入己方阵营,其意义不言而喻。

郭永华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受宠若惊又深感责任重大的复杂表情。

“专员如此看重,永华诚惶诚恐。能为祖国建设出力,是郭某毕生所愿。只是……”

他面露难色,斟酌着词句,

“AmSL在美国经营多年,业务盘根错节,与军方、学界、商界有诸多合约和合作项目,并非说走就能走。且公司内技术人员来自五湖四海,去留意愿,也需尊重。更重要的是,国内局势……”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国内局势,真的如表面上“胜利在望”、“共襄盛举”那么乐观吗?

国共之间日益尖锐的矛盾,战后权力的重新分配,各地错综复杂的派系关系,以及战后那必定千疮百孔、通货膨胀、民生艰难的现实……

这些都是必须考虑的、冰冷而残酷的因素。现在贸然带着全部身家回国,投入某个“复兴计划”,无异于将身家性命投入一个巨大的、胜负未卜的赌局。

王专员显然对此早有准备,他微微一笑,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更加推心置腹,

“郭先生的顾虑,合情合理,政府亦完全理解。战后回国,并非一蹴而就。可以循序渐进,分步实施。譬如,AmSL可先在国内设立分公司或合资企业,将部分先进而非敏感的技术引入,既支援国内建设,亦可探索市场,积累人脉。郭先生本人,亦可先以‘特聘顾问’、‘经济委员’等身份,往来中美之间,为政府战后经济规划和工业布局提供咨询。待国内局势进一步明朗,各项条件成熟,再行决定是否全面回归,亦不为迟。”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李秘书。李秘书立刻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帧精美、盖有鲜红大印的聘书,以及一份用中英文打印的、标题为《关于战后中美经济技术合作初步设想》的提纲文件,双手呈给郭永华。

“这是行政院几位长官的意思,也是蒋总裁亲自关心过问的。”

王专员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政府求贤若渴,对郭先生这样的海外英才,更是寄予厚望,愿意提供最优厚的条件和最广阔的平台。只要郭先生点头,这份聘书即刻生效。至于AmSL在国内的发展,土地、税收、政策、乃至部分启动资金,政府都可以提供最优惠的支持。我们可以保证,郭先生和AmSL,将成为战后中国工业复兴的领头羊和标杆!”

条件不可谓不优厚,姿态不可谓不诚恳,背后代表的势力也足够强大。

这几乎是一份无法拒绝的、铺满了鲜花的邀请函,只要踏上去,似乎立刻就能在中国战后巨大的权力和利益蛋糕中,分得最丰厚的一块。

郭永华双手接过聘书和文件,看得很仔细,表情郑重,仿佛在权衡每一个字的份量。

他的内心却在急速盘算。

这份邀请,是机遇,更是巨大的陷阱。

一旦明确接受国民政府的“招安”,就等于公开站队,不仅彻底绑上了这辆前途未卜的战车,也意味着自动站到了另一方的对立面。

更重要的是,他在美国这些年苦心经营的、相对超然的、以“科技贡献”和“商业成功”为核心的保护色,将受到严重削弱。

FbI和某些势力,会立刻将“国民政府海外重要代理人”的标签贴在他身上,之前的种种“关注”和“审查”,很可能会升级,他那些隐秘的计划——“末日备份”、“苹果树”归国、以及与延安方面的秘密联系——将暴露在极大的风险之下。

但断然拒绝,也绝非明智之举。

这不仅会立刻开罪一个即将成为战胜国、且在可预见的未来仍将掌握中国大部分地区政权的政府,更可能被解读为“不爱国”或“首鼠两端”,引来不必要的政治猜忌和麻烦,甚至可能影响到他在美国的商业活动。

而且,对方既然主动递出橄榄枝,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认可”和“重视”,可以利用这种关系,获取一些有价值的信息,甚至为未来的某些行动提供掩护。

他需要时间,需要更清楚地看清国内局势的走向,也需要继续推进自己那些更深层的计划。

眼下,最好的策略,是“积极回应,谨慎对接,保持距离,预留空间”。

“王专员,李秘书,”

郭永华看完文件,将它们轻轻放在桌上,脸上露出感激而郑重的神色,

“政府如此厚爱,长官们如此器重,永华感激涕零,亦深感责任重大。能为战后祖国重建贡献心力,是我郭永华梦寐以求之事。这份聘书和合作设想,意义非凡,请容我带回仔细研读,并与公司核心团队商议。毕竟,AmSL非我一人之公司,重大决策,需集思广益。至于回国之事,正如专员所言,宜循序渐进。我个人非常愿意以适当方式,为国内战后经济规划和工业发展,提供力所能及的咨询和建议。AmSL也非常有兴趣,在条件合适时,回国考察投资环境,探索合作可能。”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愿意效力”的积极态度,又强调了“需要研究”、“团队商议”、“循序渐进”的合理性,将立刻做出承诺的压力巧妙地化解了,同时保留了未来各种可能性。

既没有拒绝对方的好意,也没有给出任何实质性的承诺。

王专员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但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反而更加温和,

“理解,完全理解!如此大事,自当慎重。聘书和文件郭先生尽管留下细看。我们会在波士顿停留几日,郭先生有任何想法,随时可以找我们沟通。政府的大门,永远向郭先生这样的爱国英才敞开。”

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向郭永华示意:“那么,今日就先以茶代酒,预祝我们未来合作愉快,也预祝郭先生和AmSL,事业更上层楼,为祖国,也为世界和平与发展,做出更大贡献!”

“承专员吉言!” 郭永华也举杯相应。

气氛似乎重新变得融洽。

双方又聊了些波士顿的风土人情、美国战时的趣闻,以及国内一些无关痛痒的轶事。

王专员言语风趣,见识广博,李秘书则在一旁适时补充,谈话始终维持在一种友好而轻松的氛围中,仿佛刚才那番涉及未来道路选择的沉重对话从未发生。

半小时后,王专员和李秘书起身告辞,言明不再打扰郭永华与员工同庆。郭永华亲自将他们送到电梯口,握手道别,态度热情而周到。

电梯门缓缓关闭,将两位来自“重庆”的客人送下楼去。

郭永华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他站在原地,望着电梯指示灯一层层向下跳动,眼神深邃,若有所思。

侯小七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道:“永华哥,人送走了。老陈在下面盯着,看他们上车去了哪里。”

“嗯。”

郭永华应了一声,转身走回办公室。他拿起桌上那份聘书和合作设想,目光扫过上面那些诱人的承诺和宏大的规划,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将文件锁进了办公桌最底层的保险柜,与那些关于“末日备份”和“苹果树”计划的绝密资料放在了一起。

“小七,”

他走到窗前,望着楼下依旧喧闹、但已开始出现醉倒身影的庆祝人群,声音平静无波,

“通知纽约的明轩,让他通过他的渠道,打听一下这位‘王专员’和李秘书的详细底细,尤其是他们这次来美国,除了见我,还见了哪些人,谈了哪些事。另外,让汉斯博士过来一趟,还有林振华。有些关于未来技术路线和人才储备的想法,我们需要碰一下。”

“是。” 侯小七应下,立刻去办。

郭永华独自站在窗前,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了壮丽的血红,映照着这座狂欢未歇的城市。

胜利日的喧嚣渐渐沉淀,但一种新的、更加复杂微妙的紧张感,却如同夜幕般悄然降临。欧洲的战火熄灭了,但新的战场,新的博弈,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拉开了序幕。

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清醒,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守护好他的“苹果树”,并为那个遥远而坚定的归乡之梦,找到一条真正可行的航路。

他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洒了一半的威士忌,对着窗外血红的夕阳,遥遥举杯。

“路还长。”

他低声自语,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辛辣过后,是绵长的苦涩,与一丝不容动摇的坚定。

窗外的波士顿,华灯初上,胜利日的狂欢,仍在继续。而在这栋大楼顶层的办公室里,一场关乎未来命运的、静默无声的布局与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