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炉里的火焰正旺,松木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散发出温暖干燥的气息,与空气中弥漫的烤火鸡、肉桂苹果派的甜香混合在一起,构成了圣诞夜前夕典型的温馨氛围。
艾琳穿着一条深绿色的天鹅绒长裙,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金色的头发在炉火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正跪坐在厚厚的地毯上,耐心地将一串小小的、闪烁着彩色光芒的灯泡,仔细地缠绕在圣诞树低处的枝桠上,确保安德鲁够不到,又能在夜晚营造出梦幻般的光晕。
小安德鲁穿着红色的连体绒布睡衣,像只毛茸茸的小熊,正努力地试图抓住母亲手中的一颗银色小球,嘴里发出“呀呀”的不满声,小脸因为用力而涨得通红,模样可爱极了。
“不,亲爱的,这个不是玩具,是装饰品。”
艾琳笑着,灵巧地避开儿子胖乎乎的小手,将银球挂到更高些的枝头,然后从身边一个装满安全软玩具的篮子里,拿起一个红色的布艺圣诞老人玩偶,塞到安德鲁怀里。
“这个给你玩。”
安德鲁的注意力立刻被憨态可掬的圣诞老人吸引,他一把抱住,好奇地啃起了圣诞老人的白胡子,留下湿漉漉的口水印。
艾琳宠溺地笑了笑,继续装饰圣诞树。
管家索菲亚正在厨房忙碌,准备着今晚丰盛的圣诞大餐。
屋外天色渐暗,远处传来几声悠扬的圣诞颂歌,不知是哪家邻居已经开始庆祝。一切都宁静、祥和,充满节日应有的欢乐和期待。
然而,这宁静被一阵突兀的门铃声打破。
铃声清脆,但在空旷的门厅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这个时间点,会是谁?
送快递的应该早已下班,朋友们都知道今晚是家庭时间,不会贸然来访。
艾琳手中拿着一颗准备挂上去的金色星星,动作微微一顿。一丝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不安,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在她心底漾开涟漪。
她听到前厅传来索菲亚匆匆的脚步声,然后是开门声,以及一个礼貌但陌生的男声。声音不高,听不真切。
艾琳放下手中的星星,用旁边的湿毛巾擦了擦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朝前厅走去。
安德鲁似乎也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停止了啃咬玩偶,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向门口的方向。
索菲亚正站在门口,挡住了来人的视线,她的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门口站着两个男人,都穿着深色的呢子大衣,戴着同色的软呢帽,帽檐压得略低,遮住了部分眉眼。
前面的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瘦削,颧骨略高,嘴唇抿成一条严肃的直线,眼神锐利,即使在门口不算明亮的灯光下,也给人一种审视的感觉。
他身后半步,是一个更年轻些的男子,身材壮实,面无表情,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的公文包。
“晚上好,女士。我们是联邦调查局的探员。”
前面的男人开口道,声音平稳,不带什么感情色彩,同时出示了一个黑色的皮质证件,FbI的金色徽章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我是埃尔默·奈特探员,这位是我的同事,托马斯·沃克探员。我们需要和郭永华先生谈一谈,事情比较紧急。”
联邦调查局。
艾琳的心猛地一沉。
尽管丈夫从未对她详谈过工作上的所有细节,但她知道AmSL与军方的深度合作,知道公司在特殊材料领域的敏感地位,更知道,在这个战争时期,任何与外国(尤其是交战国)有复杂联系的商业实体,尤其是其核心人物,都不可避免地会进入某些政府部门的视线。
上一次FbI的审计风波虽然平稳度过,但那份隐忧,始终像一片薄雾,萦绕在家庭的温馨之上。如今,在圣诞夜的前夕,他们再次登门,而且是直接找到家里……
艾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迅速镇定下来。
她不能慌乱,尤其是在儿子和佣人面前。
她走上前,越过索菲亚,脸上露出得体而略显疏离的社交微笑,这是她在华盛顿的社交圈和父亲的政治生涯中练就的本领。
“晚上好,奈特探员,沃克探员。我是艾琳,郭永华的妻子。”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带着一种天生的、来自良好教养的从容,
“我丈夫正在书房处理一些工作。不过,今天是平安夜,是家庭时间,您不觉得这个时间来访,有些不太合适吗?而且,如果是关于AmSL公司的事务,我想您应该提前预约,在工作时间前往公司办公室更为妥当。”
艾琳的语气礼貌,但措辞坚定,明确表达了对这种突然、不合时宜的私人拜访的不满,同时也点明了“公事应去公司”的原则。
她挡在门口,并没有立刻让开的意思,身形虽然纤细,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气场。
奈特探员似乎对艾琳的反应并不意外,他脸上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微微抬了抬帽檐,露出那双灰色的、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
“我理解您的不满,郭太太。很抱歉在这样一个重要的家庭节日打扰您。但事情确实比较紧急,涉及到国家安全层面的一些疑虑,需要尽快与郭先生澄清。我们尝试联系他的办公室,未能接通。考虑到事情的重要性,我们才直接前来拜访。不会占用您和郭先生太多时间,只是几个简单的问题。”
国家安全。
疑虑。
尽快澄清。
这些词语像冰冷的石块,砸在艾琳的心上。她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蓝色的眼眸变得锐利,直视着奈特,
“国家安全是头等大事,奈特探员。但我必须指出,我的丈夫是一位合法经营、为这场战争做出过切实贡献的美国企业家和科学家。他和他的公司,一直全力配合政府的一切要求。我不认为在没有任何事先通知和明确理由的情况下,在圣诞夜贸然闯入一位公民的私人住宅,是联邦调查局应有的工作方式。如果您坚持要谈,可以,但请出示相关的调查文件或传票。否则,我想我和我的丈夫有权享受一个不受打扰的平安夜。”
艾琳的强硬态度,显然有些出乎奈特的预料。
他大概没想到,这位看起来优雅柔弱的参议员女儿,在面对FbI探员时,会展现出如此清晰的界限感和不容置疑的扞卫姿态。
他身后的沃克探员似乎想说什么,但奈特用一个极轻微的手势制止了他。
“郭太太,我理解您保护家人的心情。”
奈特的语气依然平稳,但眼神深处似乎闪过一丝评估的光芒,
“我们并非‘闯入’,而是礼貌地按响了门铃。也没有正式的文件,目前只是一次非正式的询问。但有些情况,需要及时与当事人沟通。比如,关于AmSL公司在过去三个月内,集中招聘了多名具有特定国籍背景的高级研究人员,其中一些人的背景审查,似乎存在一些需要进一步澄清的细节。这引起了我们的一些关注。考虑到郭先生本人的背景,以及AmSL目前承担的、与战争努力密切相关的项目,我们有责任确保一切都在最严格的审查和控制之下。这既是为了国家的安全,也是为了郭先生和AmSL公司的长远利益。”
奈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来意(招聘华人学者),暗示了“关注”和“责任”,又将姿态放得相对“温和”(非正式询问),最后还冠冕堂皇地扯上了“为了郭先生和AmSL的利益”。
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压力和审视意味,却丝毫未减。
艾琳的心跳加快了几分。
果然是这件事。
虽然丈夫从未明说,但她能感觉到,他对那些来自中国的优秀学子的格外关照,并不仅仅是出于企业家的求才若渴。
那背后,似乎隐藏着更深沉、更复杂的情感,一种她能够理解、甚至隐约感受到其分量的情怀。但此刻,这情怀却成了FbI眼中的“疑虑”。
她知道自己不能退缩。一旦此刻示弱,让这两个不速之客轻易进入家门,在这种不合时宜的时刻进行“询问”,无论结果如何,对丈夫的心理、对家庭的安宁,都将是一种侵扰和打击。
她必须守住这道门,不仅是为了今晚的圣诞晚餐,更是为了维护这个家庭的尊严和界限。
就在气氛有些僵持,索菲亚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安德鲁似乎也感受到紧张气氛,开始发出不安的咿呀声时,一个沉稳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艾琳,是客人吗?” 郭永华的声音响起,平静,温和,听不出任何异样。
艾琳和门口的两个探员同时转头。
郭永华正从楼梯上走下来。他已经换下了之前的家居服,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浅灰色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深色的羊毛开衫,下身是笔挺的深色西裤。
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常的、略带距离感的礼貌微笑。
他看起来从容、镇定,仿佛只是下楼来迎接一位普通的、事先约好的访客,而不是在圣诞夜被两位FbI探员堵在家门口。
“永华。” 艾琳侧身,让丈夫看到门口的情况,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担忧。
郭永华走到妻子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按了按,是一个无声的安抚动作。
然后,他看向门口的奈特和沃克,脸上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眼神却沉静如水,迎上奈特审视的目光。
“奈特探员,沃克探员,晚上好。”
郭永华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见到二位。外面天冷,既然来了,就请进来坐吧。索菲亚,请给客人倒两杯热咖啡,送到书房。”
他的反应从容得体,既没有表现出意外或惊慌,也没有像艾琳那样直接表达不满,而是以一种主人的姿态,将两位不速之客“请”进了门。
但这“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控制力——地点是“书房”,一个半公开半私密的办公空间,而不是象征着家庭温馨的客厅,更明确地划清了“公事”与“私事”的界限。
奈特的目光在郭永华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想从那张平静无波的面孔上读出些什么,但一无所获。
他点了点头,摘下帽子,露出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灰褐色头发:“打扰了,郭先生,郭太太。”
说着,和沃克一前一后,走进了门厅。
艾琳看了一眼丈夫,郭永华对她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传递出“放心,交给我”的信息。
艾琳深吸一口气,抱起地上开始扁嘴、似乎要哭出来的安德鲁,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然后对索菲亚说:“索菲亚,咖啡送到书房,然后请继续准备晚餐。”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门口的对峙并未发生,但紧抱着儿子的手臂,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是,夫人。” 索菲亚连忙应下,快步走向厨房。
郭永华对两位探员做了个“请”的手势,引领他们走向一楼角落的书房。
他的步伐平稳,背影挺拔,仿佛只是引领两位普通的商业伙伴。奈特和沃克跟在他身后,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间装饰典雅、充满节日气息的宅邸。
壁炉温暖的火光,装饰精美的圣诞树,空气里食物的香气,以及女主人怀中那个不谙世事的婴儿……这一切构成了一幅典型的、温馨美满的美国家庭圣诞前夜图景。
与他们带来的、关于“国家安全疑虑”的冰冷话题,形成了鲜明而刺眼的对比。
书房的门在三人身后轻轻关上,将圣诞的温暖与祥和,暂时隔绝在外。
书房里的壁炉没有点燃,比客厅要清冷一些。
深色的胡桃木书桌、顶天立地的书架、厚重的皮质沙发,构成了一个严肃、理性的工作空间。
郭永华请两位探员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坐在书桌后的高背椅上,这个位置让他略微居高临下,无形中掌握着某种主动权。
“奈特探员,沃克探员,圣诞夜还要工作,辛苦了。”
郭永华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平和,听不出任何讽刺,更像是一种礼貌的寒暄,
“不知两位在这个时间亲自来访,是为了什么事?关于AmSL最近的招聘,似乎引起了贵局的一些关注?”
他直接切入正题,没有多余的客套,反而让奈特准备好的某些开场白显得有些多余。
奈特调整了一下坐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但没有立刻打开。
“郭先生是个直接的人,那我也就开门见山了。”
奈特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确实,与AmSL近期的人员招聘有关。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在过去三个月内,AmSL基础研究部及其他相关部门,录用了至少五名具有中国国籍或华裔背景的高级研究人员,其中三人是在最近一个月内集中入职的,分别是林振华博士、李静婉博士和沈钧儒博士。他们的学术背景无可挑剔,但他们的国籍和原籍地,在当前战争背景下,尤其是在AmSL承担着多项涉及军事敏感技术的研发合同的情况下,让我们不得不进行更审慎的评估。”
他顿了顿,观察着郭永华的反应。
郭永华只是微微颔首,表示在听,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不安的神色,平静得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奈特继续道:“我们并非质疑郭先生用人的眼光,也并非对华人科学家有任何预设的偏见。但您必须理解,战争时期,安全是第一位的。我们需要确保,在涉及国家核心安全利益的领域工作的每一个人,尤其是拥有复杂国际背景的人,其忠诚和可靠性都是百分之百经得起考验的。这既是对国家负责,也是对AmSL和您本人负责。毕竟,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对公司的声誉、对您个人,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害。”
这番话依旧冠冕堂皇,将FbI的调查包装成一种“必要的保护”和“负责的监督”。
郭永华心中冷笑,但面上丝毫不显。他等奈特说完,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
“我非常理解并完全支持在战争时期加强安全审查的必要性,奈特探员。事实上,AmSL从成立之初,就将合规与安全置于最高优先级。我们与海军、陆军航空队的合作项目,都严格遵循了相关的保密条例和安全协议。在人员招聘上,我们也有一套严格的流程,包括背景调查、资格审核和专业技能评估。”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奈特:“您提到的林博士、李博士和沈博士,以及其他几位新加入的华人同事,他们都是经过正常、公开的招聘程序,凭借其卓越的学术成就和研究潜力,在众多竞争者中脱颖而出的。他们的国籍,是客观事实。但我想强调的是,在AmSL,在科学面前,在能力面前,国籍、种族、信仰,都不是我们衡量人才的尺度。我们只看重一点:他或她,能否为我们共同的事业——赢得这场反法西斯战争——贡献出他们的智慧和才能。”
“林振华博士的研究,有助于我们理解极端条件下的空气动力学问题,这对于未来飞行器的设计至关重要;李静婉博士在新型聚合物方面的专长,直接关系到我们为海军研发的更轻、更耐用的防护材料;沈钧儒博士的数学才能,是我们进行复杂工程模拟不可或缺的基石。他们的工作,与AmSL目前承担的所有项目目标完全一致,那就是为我们的军队提供更好的装备,为赢得战争贡献力量。”
郭永华的语调逐渐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至于您提到的‘可靠性’和‘忠诚’,我想,这更应该通过他们的实际行动和工作表现来判断,而不是简单地依据他们的出生地。这些年轻人,远离战火纷飞的故土,来到美国求学,正是因为他们相信科学无国界,相信知识的力量可以超越偏见和战乱。他们选择了美国,在这里深造,在这里贡献他们的才华。AmSL为他们提供一个发挥所长的平台,在我看来,这恰恰体现了这个国家的包容、务实和对人才的珍惜。这与我们正在为之奋斗的、反对轴心国暴政和种族主义的思想,是完全一致的。”
他稍微停顿,给了奈特一个消化和反驳的空隙,但奈特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郭永华继续说道:“当然,我尊重并理解联邦调查局为确保国家安全所做的工作。如果贵局认为有必要对AmSL的任何员工进行更深入的背景审查,我们愿意全力配合,提供所有法律允许范围内的信息和支持。但我必须强调,这种审查应当是公正、透明、且基于事实的,不应因为员工的族裔背景而预设任何立场。AmSL是一家在美国法律框架下合法经营、并为战争努力做出实质性贡献的企业。我和我的所有员工,都经得起最严格的审查。”
他的话语滴水不漏,既表明了配合态度,又坚守了原则,强调了能力和贡献,还将AmSL的招聘拔高到了体现美国价值观的层面,最后再次点明公司和他本人的“合法性”与“贡献”,可谓攻守兼备。
奈特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郭永华的回答,几乎无懈可击。
他无法反驳“科学无国界”和“能力至上”的说法,尤其是在美国急需各种科技人才的当下。他也无法否认AmSL在战争中的实际贡献。
郭永华巧妙地将“招聘华人”与“美国价值观”和“战争贡献”绑定在一起,使得任何针对性的质疑都显得政治不正确。
“郭先生说得很好。”
奈特终于开口,声音依然平淡,
“能力当然是最重要的。我们也相信,AmSL的招聘是基于专业考量。我今天来,主要是表达我们的一些关注,并进行一次非正式的沟通。毕竟,郭先生您的背景也比较特殊,既是成功的企业家,又有一位在政界颇有影响力的岳父,”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很多双眼睛都在看着。谨慎一些,对大家都好。”
他看似不经意地提到了亨利·威尔斯参议员,这既是一种提醒,也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我们知道你的背景和依仗,但别太过分。
郭永华神色不变,仿佛没听出那层深意,只是微微点头:“感谢您的提醒,奈特探员。我一向认为,谨慎和透明是商业,尤其是涉及国防的商业,能够长久发展的基石。AmSL会一如既往地坚持这一点。”
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索菲亚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走了进来,放在奈特和沃克面前的茶几上,然后迅速退了出去,重新关好门。
咖啡的香气暂时冲淡了房间里无形的对峙气氛。
奈特没有去动那杯咖啡,他合上了始终没有打开的文件夹,似乎不打算出示任何具体的“证据”或“疑点”。
这次来访,更像是一次试探,一次施压,或者,仅仅是为了表明FbI的“持续关注”。
“那么,今天就不多打扰郭先生和家人共度圣诞了。”
奈特站起身,沃克也跟着站起,
“感谢您的理解和时间。如果后续有任何需要澄清或补充的情况,我们会再与您或公司联系。圣诞快乐,郭先生。”
“圣诞快乐,奈特探员,沃克探员。”
郭永华也站起身,脸上重新挂上那种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我送二位出去。”
他将两位探员送到门口。奈特在门口停下脚步,戴上帽子,最后看了一眼门厅里温馨的圣诞装饰,以及站在不远处、抱着孩子、神色平静但目光警惕的艾琳,然后对郭永华点了点头,和沃克一起,转身步入纽约冬夜寒冷的风中。
郭永华关上门,将寒冷和两位不速之客带来的无形压力,一同关在门外。
他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刚才的从容镇定,需要高度的精神集中来维持,此刻松弛下来,才感到一丝疲惫。
“永华?” 艾琳抱着安德鲁走过来,声音里满是担忧。
郭永华睁开眼睛,看到妻子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以及儿子懵懂无知却纯净的眼神,心中的那点疲惫和冷意瞬间被一股暖流驱散。
他走过去,从艾琳怀里接过安德鲁。小家伙似乎感受到父亲的拥抱,咿咿呀呀地伸出小手,摸了摸郭永华的下巴。
“没事了,艾琳。” 郭永华的声音低沉而柔和,他一手抱着儿子,一手将妻子揽入怀中,紧紧拥抱了一下,“只是例行的‘关注’。不用担心。”
艾琳将脸埋在他肩头,闻着他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低声说:“他们提到我父亲了。”
“嗯。意料之中。”
郭永华轻轻拍着妻子的背,
“这是一种提醒,也是一种施压。他们想知道我的‘底气’到底有多足,也想看看,在面对压力时,我会是什么反应。”
“你处理得很好。”
艾琳抬起头,看着他,蓝色眼眸中有着清晰的信任,也有一丝锐利,
“但我不喜欢他们用这种方式,在圣诞夜,到家里来。这不合适,也不尊重。”
“他们不需要尊重,只需要达到目的。”
郭永华平静地说,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不过,他们今天没有得到他们想要的。我表明了态度,也划清了界限。至少短期内,他们应该会收敛一些。”
但他心里清楚,事情绝不会就此结束。奈特今天的到访,看似无功而返,实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FbI并未放松对AmSL,尤其是对他郭永华的“关注”。招聘华人学者这件事,触碰了某些人敏感的神经。未来的路,只会更加需要小心谨慎。
“晚餐应该快好了。” 艾琳从他怀中退开,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发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安德鲁也该饿了。我们先过节,好吗?没有什么比一家人在一起吃圣诞晚餐更重要。”
“当然。” 郭永华吻了吻妻子的额头,又亲了亲儿子柔软的脸颊,“没有什么比你们更重要。走吧,别让索菲亚精心准备的大餐凉了。”
他抱着儿子,揽着妻子,走向温暖明亮、飘散着食物香气的餐厅。壁炉的火光跳跃,圣诞树上的彩灯闪烁,将一家三口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显得格外温馨。门外的寒风与阴影,似乎暂时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但郭永华知道,阴影并未远去。它只是潜伏着,等待着下一个时机。而他,必须更加警惕,更加周密地走好接下来的每一步。
这不仅是为了AmSL,为了“苹果树”那遥远而艰巨的理想,更是为了此刻怀中的温暖,为了身边妻子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
这个圣诞夜,注定在他心中,留下了一抹难以完全驱散的寒意,也让他更加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守护的一切,是多么珍贵,又多么需要力量去扞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