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小说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1942年10月 波士顿 AmSL总部 基础研究部会议室

深秋的波士顿,空气中已带上了凛冽的寒意。从查尔斯河上吹来的风,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扑打在AmSL总部大楼深色的玻璃幕墙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大楼内却温暖如春,中央供暖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将暖气均匀地输送到每个角落。

位于三楼的“基础研究部”小会议室里,气氛却有些不同于往常的学术讨论。长条会议桌一侧,汉斯博士坐在主位,旁边是研究部的另外两位资深研究员——一位是材料学家格林伯格博士,另一位是应用数学家施密特博士。

三人面前摊开着几份装订好的文件,最上面是打印的简历,后面附有厚厚的论文复印件、成绩单和推荐信。

桌子的另一侧,空着三把椅子,正对着面试官。

汉斯博士看了看腕表,又望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已经是下午三点,这是今天最后一批面试者。

AmSL基础研究部扩大招聘的消息,通过学术期刊广告、大学就业办公室和导师推荐等多种渠道散发出去后,收到了远超预期的简历。

其中相当一部分,是来自麻省理工、哈佛、加州理工、普林斯顿等顶尖学府的华人留学生。他们的专业背景扎实,成绩优异,尤其是在数学、物理、化学等基础学科领域,表现尤为突出。

这既在预料之中(顶尖理工科留学生中华人比例确实不低),也暗合了钱瀚辰那份“推荐名单”的指向。

经过初步筛选,今天前来参加最终面试的,共有六人,分成上下午两批。上午三位已经见过,印象都不错。下午这三位,从简历看,更加亮眼。

“林振华,麻省理工学院,空气动力学专业,博士即将毕业,导师是冯·卡门教授在mIt的得意门生之一,研究方向是高超声速流动的数值模拟初探……”

格林伯格博士翻看着简历,低声念叨着,语气中带着欣赏,

“GpA接近满分,发表过两篇不错的会议论文,还在《流体力学杂志》上有一篇独立作者的文章。哦,推荐信是冯·卡门教授亲自写的,评价很高。这小伙子,是个天才胚子。”

施密特博士扶了扶眼镜,指着简历上的一行:“看这里,本科毕业于中国的西南联大。战争爆发前一年来的美国。西南联大……我听说过,是中国几所最好的大学在战争期间合并南迁组成的,条件非常艰苦,但据说聚集了一批最优秀的学者和学生。能在那种环境下脱颖而出,获得来美深造的机会,不简单。”

汉斯博士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落在简历的“研究方向”一栏,又快速扫过附带的论文摘要。高超声速流动数值模拟……这即使在当下的美国,也是最前沿、最富挑战性的领域之一,与火箭、高速飞行器设计密切相关。

这个年轻人选择这个方向,是单纯出于学术兴趣,还是……有更深层的考量?冯·卡门的亲自推荐,也耐人寻味。

是钱瀚辰通过冯·卡门施加了影响,还是这位林振华确实优秀到了让冯·卡门都愿意提笔写推荐信的程度?

“另外两位呢?” 汉斯问。

“李静婉,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物理化学专业,博士,研究方向是新型聚合物的合成与表征。成绩顶尖,有多篇高水平论文,专利一项。推荐人是她的导师,伯克利化学系的系主任,评价是‘十年一遇的实验天才’。” 施密特念道,“她是北平人,燕京大学本科,珍珠港事件前来的美国。”

“沈钧儒,普林斯顿大学,数学专业,主攻偏微分方程数值解,辅修理论物理。同样成绩优异,是普林斯顿数学系主任的得意门生。本科就读于上海的圣约翰大学。”

格林伯格补充道,

“很有意思,这三个人,背景、学校、专业都不同,但无一例外,都是顶尖中的顶尖,而且……都来自中国。”

汉斯博士微微点头。这就是钱瀚辰名单上的人,或者说,是符合那份名单标准的人。

才华横溢,背景“干净”(至少表面上),研究方向与AmSL目前及未来可能的发展方向有或多或少的契合。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来自那片正在燃烧的土地。

敲门声响起,打断了汉斯的思绪。

“请进。” 汉斯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和。

门被推开,秘书露丝领着三个人走了进来。

两男一女,都很年轻,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略显朴素但整洁得体的西装或套裙,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走在最前面的是林振华,身材颀长,面容清秀,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神明亮而锐利,透着一种属于顶尖学霸的自信和专注。

他身后的李静婉,个子高挑,齐耳短发,五官端庄,眼神沉静,手里拿着一个皮质笔记本,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透露出内心的紧绷。

最后面的沈钧儒,身材略显瘦削,脸庞白皙,书卷气很浓,显得有些腼腆,但目光扫过会议室墙壁上挂着的复杂图表时,会闪过一丝专注的光芒。

“汉斯博士,格林伯格博士,施密特博士,下午好。这三位是林振华先生、李静婉女士、沈钧儒先生。” 露丝简单介绍后,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请坐。”

汉斯博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试图缓解一些紧张气氛,

“不用太拘束,这更像是一次学术交流。我是汉斯,负责基础研究部。这两位是我的同事,格林伯格博士,材料学专家;施密特博士,数学家。”

三人依言坐下,礼貌地点头问候。

“我看过你们的简历和论文,非常出色。” 汉斯开门见山,

“尤其是你们在各自领域已经展现出的潜力,令人印象深刻。AmSL基础研究部虽然成立时间不长,但我们的目标是解决一些工业和军事应用中遇到的根本性科学问题,为未来的技术发展提供理论支撑。因此,我们需要的是不仅有扎实基础,更要有解决问题能力和探索精神的研究人员。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今天坐在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在开始正式的提问前,我想先听听,你们为什么对AmSL,对我们基础研究部感兴趣?毕竟,以你们的背景,留在学术界,或者去洛克希德、波音、贝尔实验室那样更大、更知名的机构,看起来是更常规的选择。”

这个问题看似平常,但汉斯问得很随意,目光却仔细地观察着每个人的反应。

他想知道的,不仅仅是冠冕堂皇的职业规划,更是他们选择AmSL的深层动机。是看重AmSL在特殊材料和应用物理方面崭露头角的名声?是被优厚的薪酬吸引?

还是……有其他原因?

林振华率先开口,他的英语流利,带着一点点江浙口音,但用词准确:“谢谢您,汉斯博士。我研究的方向是高超声速流动的数值模拟,这是一个理论性很强,但对计算资源和实际工程问题数据反馈要求也很高的领域。纯粹的学术环境,有时会离实际问题较远;而大型航空企业,目前更关注的是解决战争中紧迫的亚音速、跨音速问题,对更高马赫数的基础理论投入有限。我了解过AmSL在‘驼峰航线’飞机适应性改进,以及近期与海军在舰船流体力学相关问题上的一些工作(虽然具体内容保密,但方向是公开的)。我认为,AmSL正处于一个独特的位置——既致力于解决现实中的复杂工程-物理问题,又愿意为基础性、前瞻性的研究提供支持和平台。这对我来说,很有吸引力。我希望我的研究,不仅能推进理论,最终也能对解决实际问题有所贡献。”

回答得很得体,既表达了对AmSL的认可,也阐述了自己的学术追求,还巧妙地暗示了自己对AmSL部分“非公开”项目的了解(这可能是从某些学术圈子或钱瀚辰那里得知的)。

不卑不亢,思路清晰。

李静婉接着说道,她的声音平稳,语速不快:“我的研究集中在新型聚合物,特别是耐高温、高强度的特种聚合物的合成与性能调控。我注意到AmSL在研发新型防火、隔热、轻质复合材料方面有明确的需求和投入,这与我的研究方向高度契合。在伯克利,我积累了很多合成和表征的经验,但我更希望看到这些材料能真正被用起来,解决像飞机、舰船防火这样的实际问题。AmSL的规模可能不如那些巨头,但正因为如此,我觉得个人的贡献可能更容易被看到,成长的空间也可能更大。而且,”

她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欣赏AmSL在招聘中,对才能的看重似乎超越了一些……其他的因素。” 她没有明说,但在座都明白,她指的是AmSL对华人学者相对开放的态度。在当时的美国,尽管华人科学家在学术界表现出色,但在进入许多核心工业研发领域时,依然会面临或明或暗的障碍。

沈钧儒推了推眼镜,显得有些腼腆,但说到专业时,眼神变得专注:“我学的是数学,偏微分方程数值解。这个方向看起来很理论,但它其实是很多工程和科学计算的基石,比如流体力学、结构力学、电磁场计算,都需要它。我了解到AmSL在材料模拟、流体计算方面有很强的需求,而且正在建立自己的计算中心。我希望我的数学工具,能帮助工程师和科学家们,更准确、更高效地解决他们面临的问题。至于为什么是AmSL……我认为在一个将理论数学与实际应用紧密结合的地方,我的技能能发挥最大的价值。而且,”

他笑了笑,带着点书呆子的诚恳,“我听说AmSL的下午茶点心不错,格林博士的咖啡也很出名。”

最后一句略带幽默的话,让会议室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格林伯格博士甚至笑了起来:“哈哈,看来我的咖啡恶名已经传到普林斯顿去了?放心,沈先生,来了AmSL,咖啡管够,但工作也得做好。”

汉斯也微微一笑,心中对这三个年轻人有了初步的判断:林振华,目标明确,思维敏捷,有很强的学术抱负和现实考量;李静婉,务实,专注,对自己的专业价值有清晰认识,并且敏锐地察觉到了AmSL在“平等”方面的微妙优势;沈钧儒,典型的学术型人才,纯粹,但对数学的应用前景有热情,而且性格看起来单纯直接,容易相处。

“很好,谢谢你们的分享。” 汉斯点点头,开始了更深入的技术面试环节。

他、格林伯格和施密特轮流提问,从最基础的学科概念,到研究项目的具体细节,再到对一些开放性工程问题的看法。

问题由浅入深,既有广度,也有深度,旨在考察他们的知识储备、思维方式和解决问题的能力。

林振华在高超声速流动的数值方法、湍流模型简化等方面展现出了深厚的功底,甚至对AmSL目前并未公开、但与高速飞行器潜在相关的材料热防护问题,也提出了自己的一些见解,虽然稚嫩,但角度新颖。

李静婉对聚合物合成路径、结构-性能关系如数家珍,当格林伯格博士故意提出一个关于提高某种树脂耐温性但会牺牲韧性的两难问题时,她迅速给出了几种可能的分子结构修饰思路,并分析了各自的优缺点,显示出扎实的实验功底和灵活的思维。

沈钧儒在数学上的造诣毋庸置疑,他能用简洁的语言解释复杂的数值格式,当施密特博士提出一个简化但棘手的偏微分方程边值问题时,他略加思索,便在纸上写出了一个巧妙的变分形式,并指出了可能的求解思路,让施密特连连点头。

面试进行了近两个小时,气氛从一开始的紧张,逐渐变成了深入的学术探讨。三位面试官交换着眼神,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满意。

这几个年轻人,不仅基础扎实,更重要的是,他们有一种将理论联系实际的潜质,以及面对难题时清晰的思维和求知欲。

这正是AmSL基础研究部目前最需要的人才类型。

“非常精彩,感谢各位。”

汉斯看了看时间,觉得差不多了,

“最后,我们有一个小的书面测试,不涉及具体专业知识,更多是考察逻辑思维、问题分析和书面表达能力。题目在这里,请你们在四十五分钟内完成,可以写在提供的草稿纸上。”

他将三份装订好的试卷分别递给三人。

试卷只有一页纸,上面是几道开放性的、类似“案例分析”或“情景设计”的题目。

比如:“如果让你设计一种用于极端低温环境下的新型密封材料,你会从哪些方面考虑关键性能指标和可能的实现路径?”、“请简要描述一个你曾经遇到的最具挑战性的学术或技术问题,你是如何分析并最终解决(或部分解决)它的?” 诸如此类。

题目并不偏门,旨在考察思维过程和表达。

三人接过试卷,道谢后,便各自低头阅读,开始思考作答。

汉斯、格林伯格和施密特也借机低声交流起来。

“那个林,绝对是顶尖的料子。他对高超声速的理解,比我们实验室里有些工作了三四年的人还深入。冯·卡门的推荐信不是白写的。” 格林伯格低声说。

“李小姐也非常出色,动手能力和理论结合得很好,是能做实事的人。我们材料组正缺这样的新鲜血液。” 施密特表示赞同。

“沈的数学功底没得说,而且他能想到用变分形式处理那个问题,很有灵气。计算模拟离不开这样的数学头脑。” 格林伯格补充。

汉斯点点头,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扫过正在伏案疾书的三人。

他们的才华毋庸置疑,AmSL需要他们。

但问题是,他们的背景,他们的“来路”,会不会带来额外的麻烦?

FbI的奈特虽然暂时偃旗息鼓,但绝不会对AmSL新招聘这么多顶尖华人学者无动于衷。还有汉默中校,虽然看重AmSL的技术能力,但军方的警惕性从来不会低。

就在这时,汉斯的目光无意中瞥见了林振华正在书写的草稿纸。

因为角度关系,他只能看到林振华右手边放着的那本厚厚的笔记本——是他自己带来的,此刻摊开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笔记。

这很正常,很多学生面试时都会带上自己的研究笔记以备参考。

但让汉斯目光微微一凝的是,那笔记本的某一页边缘,似乎用极细的铅笔,写着几行小小的、与周围复杂公式格格不入的汉字。

汉斯的德语是母语,英语流利,但对中文只认得极少数几个字。

他看不清具体内容,但那娟秀中带着力道的笔迹,以及排列方式,让他心中微微一动。

他记得郭永华有时在思考极度重要或私密的事情时,也会在笔记本的角落,用中文写下一些简短的词语或符号。

那是一种下意识的、回归最熟悉文字的行为。这个林振华,在面试的间隙,在自己的研究笔记上,用中文写着什么?

是随手记录灵感,还是……别的什么?

汉斯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仿佛只是随意一瞥。他不能表现出任何特别的关注。但他的心里,已经对这位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多了一分留意。

才华之外,或许还有更多的故事,隐藏在那本写满公式和零星汉字的笔记本后面。

四十五分钟很快过去。三人陆续交卷。汉斯粗略翻了翻,回答都很有条理,显示出良好的思维习惯。

“谢谢各位,今天的面试就到这里。”

汉斯站起身,与三人一一握手,

“无论结果如何,能和你们这样优秀的年轻人交流,都是一件愉快的事情。我们会尽快评估,在一周内通过信件通知各位最终结果。”

“谢谢您,汉斯博士。”

“谢谢各位博士。”

“谢谢,期待您的消息。”

三人礼貌地道别,在露丝的引领下离开了会议室。

门关上后,格林伯格长舒一口气,笑道:“汉斯,这次我们可算是挖到宝了。这三个,随便哪一个放到别的地方,都是抢手货。那个林振华,我敢打赌,冯·卡门肯定想把他留在加州理工自己的组里,居然肯放他出来面试。”

施密特也点头:“素质确实很高。基础研究部有他们加入,实力能上一个台阶。郭先生看到这份面试报告,肯定会很高兴。”

汉斯没有立刻接话,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三人提交的书面测试答卷,仔细地看着,尤其是林振华的那一份。

林振华的字迹清晰有力,逻辑严谨,对问题的分析层层递进,显示出超越年龄的成熟思维。

在回答“最具挑战性的问题”时,他描述的不是某个具体的学术难题,而是“如何在缺乏足够实验数据支持的情况下,构建一个能够合理预测高超声速飞行器表面热流分布的简化模型”,并详细阐述了他如何从最基本的守恒定律出发,引入合理的假设,利用量纲分析和已有的低速、跨音速数据外推,最终得到一个虽然粗糙但物理意义清晰的半经验模型框架。

这个过程,体现的不仅是数学和物理功底,更是一种在资源有限条件下解决问题的务实能力和创造性思维。

这非常“AmSL”。

AmSL的许多成功,正是源于这种在理论框架下,用最务实、最巧妙的方法解决实际工程难题的思路。

这个年轻人,在思维方式上,似乎与AmSL有着某种天然的契合。

但汉斯脑海里,始终挥之不去的是那笔记本边缘惊鸿一瞥的汉字。

那是什么?随手的记录,还是某种……标记?

这个才华横溢、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内心深处,到底藏着怎样的想法和牵挂?

“把面试记录和他们的答卷整理好,连同我们的评估意见,尽快提交给郭先生。”

汉斯对格林伯格和施密特说,

“另外,关于背景审查的进展,也一并附上。我们需要郭先生来做最后的决定。”

他深知,录用与否,不仅仅是学术能力的考量。

在当下的时局,尤其是在AmSL经历了FbI审计、与海军深度合作、并且暗中经营着“苹果树”这样危险计划的情况下,任何一个新成员的加入,尤其是背景特殊的成员,都可能带来难以预料的影响。

这三个年轻人,是值得精心栽培的“树苗”,但也可能,是引入不确定因素的“变量”。

如何选择,考验的不仅是眼光,更是智慧和胆识。

窗外,天色更加阴沉,似乎酝酿着一场秋雨。汉斯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心中那份找到人才的喜悦,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思虑所取代。

他知道,将这份评估报告交给郭永华的那一刻,就意味着又一个重要的决定,即将做出。

而这个决定,或许将影响这几个年轻人的一生,也可能影响AmSL,乃至更远大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