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上州 威尔斯家族湖畔庄园
与波士顿AmSL总部的紧张、压抑截然不同,这里的空气清冷而宁静,带着松木和湖水的清新气息。
厚厚的积雪覆盖着起伏的草坪、远处的森林和结冰的湖面,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银光。
庄园主楼是一栋规模宏大的石头建筑,有着厚重的历史感,但此刻,在二楼一间宽敞明亮、布置温馨的起居室里,却充满了孩童清脆的笑声和年轻母亲温柔的低语,驱散了屋外的严寒。
艾琳·威尔斯·穿着一件柔软舒适的羊绒长裙,坐在壁炉边的地毯上。
壁炉里,木柴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跃动的火光映照着她柔和的面庞和淡金色的长发。
她怀里抱着一个裹在柔软毯子里的婴孩,正低头逗弄着,眼中满是几乎要溢出的母爱。
小安德鲁长得白白胖胖,继承了母亲漂亮的蓝眼睛和父亲挺直的鼻梁,此刻正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挥舞着小拳头,去抓母亲垂落下来的发梢,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偶尔还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无齿的笑容。
“看,安德鲁,这是爸爸哦。”
艾琳拿起放在旁边小几上的一张镶框照片,那是郭永华上次来看他们时,抱着儿子在湖边拍下的。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休闲衬衫和长裤,少了平日里的严肃和深沉,眉眼温和,低头注视着怀中的婴儿,嘴角带着一丝罕见的、放松的笑意。
小安德鲁对照片似乎有点兴趣,伸出小手去拍打相框玻璃,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小手印。
“哦,你这个调皮的小家伙。”
艾琳笑着握住儿子肉乎乎的小手,轻轻吻了一下,然后拿起柔软的棉帕,仔细擦去玻璃上的痕迹。
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练,全身心都沉浸在初为人母的喜悦和忙碌中,似乎暂时忘却了外面世界的纷扰和远在波士顿的丈夫所面临的压力。
房门被轻轻敲响,老管家威尔逊先生端着一个银质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茶壶、精致的瓷杯,以及一小碟刚烤好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黄油曲奇。
“夫人,下午茶准备好了。今天有您最喜欢的锡兰红茶,还有厨娘刚烤的曲奇,她说用的是您从波士顿带回来的那个配方。”
威尔逊将托盘放在艾琳手边的小圆几上,动作一丝不苟,声音温和有礼。
“谢谢你,威尔逊先生。闻起来真香。”
艾琳微笑着道谢,小心地将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安德鲁放进旁边的摇篮里,轻轻摇晃着。
“爸爸在书房吗?”
“是的,夫人。威尔斯先生正在和几位先生谈事情。” 威尔逊微微躬身,“他让我转告您,晚上可能会晚些和您一起用晚餐。”
艾琳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父亲亨利·威尔斯议员最近似乎格外忙碌,纽约、华盛顿来回奔波,偶尔回到庄园,也总是有访客或电话。
虽然父亲从不与她谈论政治和生意,但艾琳能从仆人们偶尔的交谈、报纸上日益增加的战争新闻,以及……丈夫那边只言片语的电话中,感受到外界的紧张气氛。
特别是最近,永华的电话比以前更简短,语气中也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疲惫,尽管他总是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饰,但艾琳能感觉到。
“夫人,”
威尔逊没有立即离开,稍稍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最近庄园附近,似乎有一些……陌生的车辆和面孔出现。虽然他们并未靠近庄园范围,只是在外围道路停留或经过,但托马斯先生(家族安保主管)认为,还是有必要加强一下日常的巡逻和访客核查。希望没有打扰到您和安德鲁少爷的安宁。”
艾琳正准备拿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陌生的车辆和面孔?是记者?
还是……她脑海中瞬间闪过丈夫提及的“FbI审计”和“军方代表”。
难道,那些烦人的事情,已经波及到这里,波及到她的家人了吗?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但很快被更强烈的保护欲取代。
这里是她的家,是她和永华爱情的结晶安德鲁成长的地方,是她远离波士顿那些纷扰的避风港。
她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来破坏这份宁静,威胁到她的孩子。
“我知道了,威尔逊先生。谢谢你的提醒,也谢谢托马斯先生的尽职。”
艾琳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蓝宝石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坚定和锐利,那是属于威尔斯家族血脉里的东西,
“请转告托马斯,按照他认为必要的方式去做,确保庄园,尤其是主楼和这附近区域的安全。所有来访者,包括自称快递、维修、甚至政府公务人员,都必须经过严格核实,并由你或他亲自确认,才能进入庄园范围。我不希望有任何陌生人,惊吓到安德鲁。”
“是,夫人。我会转达。” 威尔逊恭敬地颔首,退出了房间。
艾琳重新坐回壁炉边的椅子,却没有去动那杯热气腾腾的红茶。
她看着摇篮中安然入睡的儿子,小小的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长长的睫毛在粉嫩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像个纯洁无瑕的天使。
她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但同时也被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波士顿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转接的等待音,一下,两下……她的心跳莫名有些加快。
终于,电话被接起,是露丝的声音。
“这里是郭永华先生办公室。”
“露丝,是我,艾琳。永华在吗?”
“请您稍等,先生正在和技术部门的汉斯博士开会,我马上通知他。” 露丝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干练。
“不,不用打扰他开会。”
艾琳连忙说,她不想因为自己的担忧而影响丈夫的工作,
“等他开完会,方便的时候让他给我回个电话就好。没什么急事,只是……想听听他的声音,顺便问问安德鲁的新照片他收到没有。”
“好的。我会转告先生。”
放下电话,艾琳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不该过度担忧,永华有能力处理那些复杂的事情。
但作为妻子,作为母亲,她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不去担心。
特别是威尔逊刚才的提醒,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她的心里。
她走到窗前,掀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一角,望向庄园入口的方向。
白雪覆盖的车道蜿蜒消失在林间,一片静谧,看不到任何“陌生车辆和面孔”。
但这份静谧,此刻在她眼中,却隐隐透出一种不安。
摇篮里的安德鲁忽然动了动,发出轻微的哼唧声。艾琳立刻放下窗帘,快步走过去,轻轻拍抚。孩子很快又沉沉睡去。
“宝贝,别怕,妈妈在这里。” 她低声呢喃,更像是在对自己说,“爸爸也会保护我们的。一定。”
波士顿 AmSL总部 深夜
郭永华终于结束了与汉斯博士长达数小时的会议,敲定了应对FbI审计细节和“b计划”执行方案的每一个步骤。
送走疲惫不堪的汉斯,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才看到露丝留在桌上的便签:“艾琳小姐来电,希望您回电。提及安德鲁的新照片。”
他冰冷而紧绷的心,因为“安德鲁”和“艾琳”的名字,骤然柔软了一下。
看了眼座钟,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仿佛那边的人一直守在旁边。
“永华?” 艾琳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柔,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鼻音。
“是我,艾琳。抱歉,这么晚才回电。今天事情有点多。”
郭永华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闭着眼睛,仿佛能透过电话线,感受到妻子和儿子的气息,
“安德鲁的新照片我收到了,拍得真好,小家伙又胖了,笑得真开心。你怎么样?累不累?”
“我不累,有保姆和嬷嬷帮忙,安德鲁也很乖。”
艾琳的声音轻快了一些,但很快又低了下去,
“永华……家里,今天威尔逊先生说,庄园附近好像有陌生的车和人……托马斯加强了警戒。是……是波士顿那边有什么事吗?是不是……那些调查的人……”
郭永华的心微微一沉。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FbI或者别的什么机构,竟然真的将触角伸向了纽约,伸向了威尔斯家族的庄园,伸向了他的妻儿!
尽管这可能只是常规的监视(以威尔斯家族的地位,被监视并不奇怪),或者是因为他与AmSL的关系而受到的连带关注,但这依然触碰到了他内心最敏感、最不能容忍的底线。
“艾琳,听着,”
他睁开眼,坐直身体,语气沉稳而坚定,试图将所有的焦虑和愤怒压下去,不让电话那头的妻子感受到分毫,
“波士顿这边确实有些例行公事般的审查,因为战争,很多公司都会遇到。AmSL现在是重要的军需供应商,受到更多关注是正常的。父亲那边,以他的身份和地位,有一些人关注也在所难免。你和安德鲁在庄园里,有威尔逊先生、托马斯他们在,非常安全。不要自己吓自己,好吗?”
他顿了顿,用更温柔的语气说:“我向你保证,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伤害到你和安德鲁。我处理完这边的一些事情,很快就回去看你们。安德鲁是不是又学会新本事了?上次我回去,他好像想翻身来着?”
他刻意将话题引向轻松的家庭日常,试图驱散艾琳的不安。
提到儿子,艾琳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一些,语气也轻快起来:“他啊,现在可有力气了,趴在床上,小脑袋能抬得高高的,腿也蹬来蹬去,就是翻不过去,急得直哼哼,特别可爱。嬷嬷说,可能再过半个月,就能自己翻过来了。他还总是流口水,见到什么都想往嘴里放……”
听着妻子絮絮叨叨地讲述着儿子的点滴趣事,郭永华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嘴角不自觉地泛起笑意。
那些实验室的数据、审计官的质问、军方代表的审视、还有隐藏在暗处的重重危机,似乎都被这温馨的琐事暂时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这是他的锚,他在这个陌生国度、在这场无声战争中最柔软、也最坚固的堡垒。
“真想马上回去抱着他。” 郭永华轻声说,带着一丝真实的渴望和歉意。
“工作重要,我和安德鲁都很好,你不用担心。”
艾琳体贴地说,但随即又忍不住叮嘱,
“你自己也要注意休息,别总是熬夜。我让嬷嬷给你织的新毛衣寄过去了,波士顿比纽约还冷,你要记得穿。”
“好,我记得。” 郭永华心里暖洋洋的,“你也早点休息,别等我了。替我亲亲安德鲁。”
“嗯。你也是,早点休息。晚安,永华。”
“晚安,艾琳。”
挂断电话,郭永华脸上的温柔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肃。
他按动内部通话键:“露丝,通知詹姆斯,让他明天一早,不,现在就联系我们在纽约的安保顾问,以私人名义,对威尔斯家族湖畔庄园的外围安保进行一次‘全面评估和升级’,费用从我的私人账户走。要求是:确保庄园内,尤其是夫人和少爷的绝对安全与隐私,不留任何死角。另外,让詹姆斯通过他的渠道,打听一下,最近是否有非纽约当地的执法或情报人员,在庄园附近出没。注意,要低调,不要惊动威尔斯议员,也不要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
“是,先生。” 露丝干练地回答,没有多问一个字。
放下通话器,郭永华走到窗边,凝视着窗外波士顿璀璨却冰冷的夜景。城市的灯光倒映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明灭不定。
FbI的审计,军方的监控,这些都在他的预料和应对范围之内。
但将触角伸向他的家人,这是他绝不能容忍的底线。这究竟是FbI的常规操作,还是“外科医生”奈特的个人风格?或者是……另有其人,在背后推动?
他想起汉默中校白天参观生产线时,那句看似不经意的话:“……确保贵公司与军方之间的合作畅通无阻。”
汉默中校,真的只是一个单纯的、负责生产的联络官吗?他对AmSL的关注,真的仅限于青霉素和合金板材吗?
他对FbI审计的态度,是纯粹的公务立场,还是另有深意?
还有威尔斯家族。老亨利在华盛顿政坛深耕数十年,树大根深,但也难免有政敌。对庄园的监视,是针对威尔斯家族的,还是针对他郭永华的?抑或是两者皆有?
无数的疑问在脑海中盘旋,像窗外黑暗中飞舞的雪花,看不清轨迹,却带着寒意。
他知道,自己必须加快步伐了。
“温室计划”必须尽快推进,将最核心的“枝条”转移出去,分散风险。
与汉默中校的关系,需要更巧妙地经营,既要借助其“军方背景”抵御FbI过度的审查,又要防止他察觉任何不该察觉的东西。
对家人的保护,必须提升到最高级别。
而他自己,则必须继续扮演好“爱国华裔企业家”、“杰出科学家”、“战略供应商负责人”的多重角色,在审计风暴和军方监控的探照灯下,跳好这支危险而精密的舞蹈。
每一步都不能错,每一个表情都不能露出破绽。
他拿起桌上那份汉默中校留下的、关于下个月青霉素生产目标和质量要求的军方文件,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最紧迫的事务上。
家庭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盔甲。
为了守护那份壁炉旁的温暖和摇篮中的笑容,他必须更加冷静,更加坚韧,更加……无懈可击。
夜,还很长。而风暴,远未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