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 克里姆林宫 斯大林办公室
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房间内仿佛凝结成冰的寒意。巨大的橡木办公桌后,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大林坐在高背椅上,如同一座沉默的火山。
他手中握着他那标志性的烟斗,却没有抽,只是用粗短的手指反复摩挲着光滑的木质表面,那双隐藏在浓密眉毛和小胡子下方的眼睛,隔着镜片,死死盯着桌上那份刚刚由内务人民委员部(NKVd)和总参谋部情报总局(GRU)联合呈送、加盖了最高“绝密-紧急”印记的报告。
报告的内容,让这位以钢铁意志和冷酷决断着称的领袖,感到了许久未曾有过的、混杂着震怒、荒谬和一丝不易察觉惊悸的寒意。
关东军异动。大规模秘密集结。目标直指远东空虚地带。甚至有小股特种部队渗透,试图确认“石油资源”……报告附上了几张模糊但依稀可辨的航空侦察照片,显示在漫长而疏于防范的边境线另一侧,日军的兵营、仓库、铁路枢纽,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
“这群……黄皮猴子!”
斯大林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高加索口音特有的粗粝感。
他猛地将烟斗磕在坚硬的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烟丝和灰烬溅了出来。
“德国佬在西边还没把我们彻底打倒,就以为可以在东边捡便宜了?嗯?!”
办公室里的其他几个人——国防人民委员铁木辛哥元帅、总参谋长朱可夫大将、以及内务人民委员贝利亚——都屏住了呼吸,站得笔直,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
他们太熟悉斯大林这种状态了,这是暴风雨前的死寂,是火山即将喷发前大地深处传来的闷响。
“西线!”
斯大林猛地站起身,绕过巨大的办公桌,像一头被激怒的熊,在厚厚的地毯上急促地踱步,军靴发出沉闷的声响,
“西线!古德里安的坦克离莫斯科只有两百公里!列宁格勒被围得像铁桶!基辅丢了!明斯克丢了!半个欧洲部分在燃烧!每一天,每一小时,我们最优秀的小伙子们在用血肉填补防线!工厂在往乌拉尔搬迁,工人睡在机器旁!我们需要每一辆坦克,每一架飞机,每一个有经验的士兵去西边!去挡住德国法西斯!”
他猛地停在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手指狠狠戳向苏联远东那广袤却标注着稀疏兵力的区域,又猛地划向西线那密密麻麻、几乎被代表德军的黑色箭头淹没的区域。
“可是现在!”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因为愤怒而有些变调,烟斗在他手中颤抖,
“东边这群趁火打劫的强盗!他们以为我们抽调了远东的部队,这里就门户洞开了?!他们以为靠那些在西伯利亚战俘营里冻得半死的诺门坎俘虏的胡言乱语,就能找到我们的弱点?! 石油?哈!他们做梦都想要石油!为了石油,他们敢在老虎睡着时挠它的胡须!”
铁木辛哥和朱可夫交换了一个忧虑的眼神。
斯大林说得没错,远东的兵力确实因为西线的巨大压力而被严重抽调了。
三个齐装满员的步兵师,一个坦克旅,还有大量支援部队和航空兵,通过西伯利亚铁路昼夜不停地运往莫斯科方向。
留下的部队,虽然番号不少,但很多是架子师,装备老旧,人员不满编,训练水平也参差不齐——这是大清洗和战争紧急动员留下的后遗症。面对关东军这支虎狼之师全力以赴的突击,后果不堪设想。
“斯大林同志,”
朱可夫硬着头皮开口,声音沉稳,但语速比平时略快,
“根据现有情报,关东军的集结和试探性渗透还在继续,但尚未有大规模越境攻击的明确迹象。这可能是威慑,也可能是战役准备的前奏。我们必须立刻采取应对措施。”
“应对?怎么应对?”
斯大林猛地转身,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朱可夫的脸,
“把西线的部队再调回去?来得及吗?德国人的进攻会停下来等我们吗?还是指望远东现有的那些部队,能挡住关东军的甲种师团和战车?”
他走回桌边,重重坐下,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目光扫过面前的三位重臣,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算计的平静,但更令人心悸:“先生们,我们面临两线作战的现实威胁。德国人在西边想要我们的命,日本人在东边想咬掉我们一大块肉。我们不可能同时在两条战线上,都投入主力决战。”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权衡某个极其艰难的决定,然后缓缓说道:“命令远东方面军:进入最高战备状态。以现有兵力,依托边境筑垒地域和有利地形,梯次防御,节节抵抗。不计代价,迟滞日军任何可能的推进速度!每一公里土地,都要让日本人用血来换!告诉华西列夫斯基(远东方面军司令),我不要他打败日本人,我要他把远东,变成日本关东军的……‘血肉磨坊’!”
“血肉磨坊”这个词,从斯大林口中用那种平静到冷酷的语气说出,让办公室里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度。
铁木辛哥和朱可夫心中一凛。
这是要用空间换时间,用远东部队的牺牲和土地的焦灼,来消耗关东军,为西线争取喘息之机,也为可能的政治外交解决或从西线抽调部分兵力回援,争取时间。
代价,将是远东方面军可能遭受惨重损失,以及大片国土的暂时沦陷。
“另外,”
斯大林的目光转向贝利亚,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更深的寒意,
“通知西伯利亚和远东的所有劳改营、战俘营管理当局,提高警戒级别。尤其是关押日军战俘的营地。加强看守,严密监控。如果有任何骚乱、暴动、或者试图与外敌联系的迹象……”
他没有说完,但贝利亚立刻心领神会,用力点了点头,眼中闪过同样冷酷的光芒。
那些诺门坎战役后被俘的日军官兵,此刻成了不稳定因素,必须被牢牢控制,必要时……彻底“处理”掉。
“还有,”
斯大林重新拿起烟斗,慢慢地、仔细地填装着烟丝,动作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说出来的话却带着更深的战略考量,
“我们不能独自承受东线的压力。中国人,我们的……‘盟友’,该发挥点作用了。日本人把精锐从华北华中抽走,不正是中国人反击的好机会吗?”
他看向朱可夫:“以我的名义,给重庆的蒋校长,还有……延安的那个湖南人,发密电。明确告诉他们日本关东军的异动和对苏联的威胁。告诉他们,苏联正在遭受德国法西斯的疯狂进攻,如今日本军国主义者也想来趁火打劫。中苏是唇齿相依的盟友,是《中苏互不侵犯条约》的缔约方。要求他们,不,是敦促他们,立刻在中国战场,尤其是在华北、华中地区,向日寇发起强有力的、大规模的牵制性进攻!迫使关东军分兵,或者至少延缓其北进的步伐!苏联,会记住朋友的帮助,并在可能的范围内,加大……对华援助力度。”
他强调“加大援助力度”时,语气微妙。
这既是诱饵,也是施加压力。他知道中国战场的情况复杂,国共之间矛盾重重,蒋校长未必会全力配合。但此时此刻,任何能分散日本兵力的举动,对苏联都是宝贵的。
“是,斯大林同志!” 朱可夫和铁木辛哥齐声应道。
斯大林点燃烟斗,深深吸了一口,浓烈的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他那张线条坚硬的脸。他望着窗外莫斯科阴沉的天空,仿佛能望见遥远东方即将燃起的战火。
“让日本人和中国人在亚洲的土地上,多流点血吧。”
他低声自语,声音湮灭在烟雾和办公室凝重的空气里,“而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守住莫斯科。守住俄罗斯的心脏。”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肃立着,心中沉甸甸的。两线作战的阴影,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悄然笼罩了克里姆林宫的上空。
而远东那片冰封的土地,即将成为新一轮血腥厮杀的战场。
陕北 延安 枣园 同一间窑洞
煤油灯的光芒,将湖南人夹着烟卷的侧影投在黄土墙上。他刚刚结束与一位苏联联络员的非正式会面。
此刻,窑洞里只剩下他和两位最核心的同志。
“斯大林的电报,口气很急啊。”
湖南人缓缓吐出一个烟圈,脸上带着一种深思熟虑的平静,
“要我们大规模反攻,牵制日军,减轻苏联在东线的压力。还暗示,会加大援助。”
“这是把我们也当棋子了。”
旁边一位领导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洞察世情的淡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想让我们和日本人拼消耗,他们好专心对付德国人。”
“棋子也要看怎么当。”
湖南人不紧不慢地说,目光落在摊开的地图上,
“日本人抽兵北上,华北空虚,确实是我们的机会。扩大根据地,壮大力量,这本就是我们要做的事。现在苏联人送上门来,要我们‘反攻’,正好可以借这个名义,光明正大地干。还能要点实在的好处。”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华北的几个区域点了点:“不过,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得我们说了算。不搞赔本的买卖。告诉各根据地,以我为主,积极行动。能拔的钉子拔掉,能吃的肉吃掉,但不要硬碰硬鬼子重兵把守的县城、铁路线。以游击战、运动战为主,积小胜为大胜。重点还是发动群众,巩固政权,发展生产。”
“那对苏联的答复……” 另一位同志问。
“答复嘛,”
湖南人又吸了一口烟,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当然表示支持,坚决履行国际主义义务,立即着手部署对日军的牵制性打击。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平稳却带着某种力量,
“也要委婉地提一提我们的困难。装备差,弹药缺,药品少,面对武装到牙齿的日军,大规模进攻有心无力啊。特别是……如果反攻力度大了,刺激了日军,导致其主力回师,或者加强对根据地的扫荡,我们承受的压力会非常大,可能需要更多的……国际援助,不仅仅是物资上的。”
他说的“国际援助”,含义丰富。
不仅仅是枪支弹药,可能还包括更重要的东西——比如,对中共政治地位的某种承认,对未来某些问题(比如东北、外蒙古)上的态度倾向。
在苏联有求于人的时候,不趁机为未来争取一点空间,那就不是他湖南人了。
“另外,”
湖南人似乎想起了什么,走到墙边那幅略显粗糙的全国地图前,目光越过千山万水,再次投向了那片被标注为“满洲”的黑色区域,低声自语,仿佛是说给自己听,又仿佛是说给冥冥中某个知音,
“关东军北上,和苏联人死磕……这局面,是谁最想看到的呢?又是谁,有能力、有动机,在背后轻轻推了这一把呢?”
他想起了代号“磐石”的同志最近传来的、关于日军可能北进的情报预警,以及那些看似零碎、却总能拼凑出关键图景的信息碎片。
那个远在万里之外的年轻人,似乎总能以一种惊人的敏锐,捕捉到历史转折点的气息,并以一种隐秘却有效的方式,施加着影响。
“东北啊……”
湖南人的手指,轻轻拂过地图上那片广袤的黑土地,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渴望,有凝重,也有一种深远的谋算。
“那里有工业,有资源,是未来新中国站起来不可或缺的脊梁骨。如今日本人和俄国人要在那里打生打死……我们,或许可以做点什么,至少,要看得更清楚些。这个‘磐石’同志……”
他收回手,转身看向两位同志,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狡黠”的笑容,
“你们说,这个‘磐石’同志,他费尽周折送回那些机器药品,提醒我们注意日军北进,现在又让日本人和苏联人在远东掐起来……他是不是……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两位同志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仔细思索,眼中也渐渐露出恍然和惊叹的神色。
如果“磐石”真有此深意,那这份眼光、布局和胆魄,就实在太惊人了。
这不仅仅是在援助,更是在以天下为棋盘,为这个民族的未来,布下一着可能影响深远的暗棋。
“这个‘磐石’同志,不得了啊。”
湖南人最后感慨地重复了之前的话,但语气中的含义,似乎又深了一层。他走回桌前,将烟蒂摁灭,
“给‘磐石’回信,除了例行的问候和情况通报,再加一句:家里已知晓东边邻居的动静,正在按计划‘帮忙打扫庭院’。望他保重,静待佳音。”
“打扫庭院”,一个平淡无奇的家常词,在此刻的语境下,却充满了无尽的机锋和默契。
窑洞外,陕北高原的夜风呼啸而过。
而窑洞内,灯火下,关于国家命运和民族未来的思考与布局,正以一种静默却坚定的方式,徐徐展开。
重庆 黄山官邸 云岫楼 小会议室
气氛比起前几日,少了几分纯粹的焦虑,多了几分复杂的算计和犹豫。
蒋校长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份来自莫斯科的密电译文,以及军统局搜集整理的、关于中共各敌后根据地近日“异常活跃”、“频繁出击”的情报摘要。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看得出,那微微抿紧的嘴角和不时轻轻敲击扶手的食指,显示他内心正在激烈权衡。
“苏联人急了。”
他放下电文,用浓重的浙江口音缓缓说道,
“斯大林要我们反攻,牵制日军,缓解他的东线压力。哼,说得轻巧。他以为日本人都是泥捏的?”
“委座,”
一位心腹将领小心地开口,
“日军从华北华中抽走部分精锐,确是事实。各战区也报告,当面之敌兵力确有减弱迹象,防务也有所松动。若是趁此机会,组织一两次规模适当的攻势,收复些许失地,对振奋全国军民士气,对国际观瞻,尤其是对争取美英进一步援助,或许……不无裨益。”
他提到“美英援助”时,特意加重了语气。
蒋校长眼皮抬了抬。
美英援助,这是他心头最在意的事情之一。
苏联的援助虽然重要,但毕竟路途遥远,数量有限。
美国,才是他心目中最大的外援希望。
如果能在苏联要求、日军空虚的当口,打一两个胜仗,向美国人展示中国战场的价值和国军的战斗力,对于争取更多的租借法案物资,乃至推动美国对日采取更强硬态度,无疑大有帮助。
“而且,”
另一位负责政工的官员补充道,
“赤党近来在敌后异常活跃,四处出击,扩大地盘,收买人心。我部若一味按兵不动,坐视赤党坐大,将来恐尾大不掉。趁此时机,以‘响应盟邦,牵制日寇’为名,发起有限反攻,亦可向国内外宣示,我政府军才是抗日主力,赤党不过趁隙骚扰而已。于政治,亦是有利。”
这番话,说到了蒋校长心坎里。
军事上的得失可以权衡,但政治上的主动权,尤其是对共产党的压制,绝不能丢。
日军压力稍减,正是巩固统治区、限制共产党扩张的好时机,岂能反而坐视其壮大?
“娘希匹的小鬼子,”
蒋校长终于骂了一句,仿佛下定了决心,
“真当老子是吓大的?占了我们大半国土,现在又想北上去惹北极熊,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军事地图前,目光扫过漫长的战线:“通知各战区,尤其是第一、第五、第九战区,严密监视当面敌情。若确有战机,可酌情发起团、师规模的战术反攻,以收复重要据点、破坏交通线、歼灭敌有生力量为目标。但切记,”
他转身,目光严厉地扫过在场诸人,
“行动必须稳妥,绝不可浪战,更不可贪功冒进,反为敌所乘!各部队需加强协同,稳扎稳打。一切行动,需报军委会批准!绝不给赤党以可乘之机!”
“是!” 众人起身应诺。
命令很快下达。
然而,命令是命令,执行是执行。
此时的国民政府,内部矛盾重重,腐败滋生,军队派系林立。
许多前线将领,早已被漫长的相持阶段和艰难的战局磨掉了锐气,更习惯于保存实力,巩固地盘。
对重庆的“有限反攻”命令,反应各异。
有的部队确实抓住日军兵力减少、防线松动的机会,发起了一些小规模的、成功的袭击,拔掉了一些据点,取得了一些战果,上报时自然大书特书。
但更多的部队,则是“雷声大,雨点小”,或是虚报战果,或是与日军形成默契的“对峙”,前线看似炮声隆隆,实则进展缓慢,伤亡却不小。
而大后方的重庆、昆明、成都等地,达官显贵们依旧歌舞升平,“前方吃紧,后方紧吃”的景象并未改变。
层层克扣的军饷、迟缓的补给、低落的士气,
都严重制约了反攻的力度和效果。
蒋校长收到各战区报上来的、大多经过“润色”的战报,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
他知道下面有水分,但也只能依靠这些战报去应对苏联的催促和向国际社会宣传。
他更关心的是,如何利用这次“反攻”,进一步向美国要援助,以及如何限制共产党在敌后的“野蛮生长”。
一场原本可能改变某些战场态势的“反攻”,在复杂的内外因素和国民政府的痼疾制约下,最终变成了一场声势大于实效、政治意义大于军事意义的有限行动。
但它确实在一定程度上,进一步牵制了日军在华兵力,使得关东军从关内战场抽调的兵力不那么“顺遂”,也为敌后根据地的发展,客观上创造了一些空间。
日本东京 大本营 海军省
海军大臣及川古志郎大将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面前摊开着来自关东军司令部一份语焉不详、但语气强硬的“情况通报”,以及海军军令部情报部门汇总的、关于关东军异常调动和边境紧张局势的紧急报告。
“八嘎雅鹿!”
及川古志郎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厚重的红木办公桌上,震得茶杯跳起,
“关东军那些陆军马鹿!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帝国圣战,重心在南洋!在获取资源!摧毁美国太平洋舰队!他们的‘北上’梦还没醒吗?!在这种时候,去招惹俄国熊?!他们想把帝国拖入两面作战的深渊吗?!愚蠢!短视!混账!”
他胸口剧烈起伏,额头青筋暴跳。
海军为了“南下”战略,为了奇袭珍珠港,耗费了无数心血,进行了长期准备,联合舰队主力此刻正在茫茫大海上,向着预定的攻击位置秘密航行!
这是关乎帝国国运的豪赌!成功,则太平洋门户大开,资源通道畅通;失败,则万劫不复!
在这个节骨眼上,陆军那帮混蛋,居然在北方搞出这么大动静!
一旦与苏联爆发大规模冲突,海军南下行动必然受到严重影响,甚至可能被迫中止!
所有的计划,所有的牺牲,都可能因为陆军的擅自妄为而付诸东流!
“大臣阁下,请息怒。”
海军军令部总长永野修身大将相对冷静一些,但眉头也拧成了疙瘩,
“关东军擅自行动,确是大逆不道。但目前看来,他们似乎还没有真正越境发动大规模进攻,更多的是集结和试探。我们是否应该立刻奏请天皇陛下,严令关东军停止一切挑衅行为,服从大本营统一指挥?”
“奏请天皇?” 及川古志郎惨笑一声,
“永野君,你以为陆军那帮家伙,真的会老老实实听东京的命令吗?‘下克上’是他们的传统!当年在满洲,他们就是这么干的!现在,他们肯定又找到了什么‘千载难逢的机会’,比如西伯利亚的石油,或者俄国人远东的空虚!不拿到他们认为足够的战果,或者不碰得头破血流,他们不会停手的!”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仿佛能看见北方边境上剑拔弩张的态势,和南方海洋上正在劈波斩浪的帝国舰队。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交织在他心头。
陆海军的矛盾,由来已久,积重难返。如今,在决定国运的十字路口,这种矛盾以最激烈、最危险的方式爆发了出来。
“给联合舰队发电,”
及川古志郎转过身,声音带着一种决绝的冰冷,
“密电:东京已知晓北方变故。一切行动,按原计划进行。帝国海军之命运,帝国之未来,系于南进一战!望山本长官及全体将士,排除万难,不负天皇陛下之圣眷,不负帝国国民之期待,打出帝国海军之威风,开辟帝国万世之基业!”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另,以我个人名义,加一句:东京之事,无需挂怀。海军之剑,当为帝国斩开南洋之波涛。此战,有进无退!”
永野修身肃然立正:“哈依!臣立刻去办!”
及川古志郎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人。
他颓然坐回椅中,双手捂住了脸。
他知道,这份电文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悲壮的鼓励和无奈的撇清。
陆军的擅自行动,已经给南下计划蒙上了巨大的阴影。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联合舰队数十艘战舰,数千架飞机,数万官兵,已经如同离弦之箭,射向了遥远的珍珠港。
此刻,任何召回或改变计划的企图,都可能造成灾难性的混乱和失败。
他只能祈祷,祈祷陆军的胡闹不要引发苏日全面战争,祈祷联合舰队能创造奇迹,一举摧毁美国太平洋舰队的主力。
只有这样,帝国或许还能在陆海军的相互扯皮和巨大风险中,觅得一线生机。
“陆军马鹿……你们会毁了一切的……” 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疲惫和绝望。
而在遥远的太平洋深处,赤城号航空母舰的舰桥上,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山本五十六大将,也刚刚收到了来自东京大本营海军部的加密电报。
他看完电文,那张一贯严肃、甚至有些阴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将电报纸条凑到烟灰缸边,看着它缓缓燃成灰烬。
他走到海图桌前,目光落在那个被红笔重重圈出的地点——珍珠港。
窗外,是浩瀚无垠、波涛汹涌的太平洋。
庞大的舰队正在他的命令下,悄无声息地破浪前行。
“北方的事,就让他们去操心吧。”
山本五十六低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也仿佛在下定最后的决心,
“海军的道路,在南边。美国的舰队,必须在它醒来之前,就被打断脊梁。”
他抬起头,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夏威夷,是美国太平洋舰队的心脏。
“攻击准备,完成了吗?” 他问身边的参谋长宇垣缠少将。
“哈依!长官!”
宇垣缠立正回答,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各舰,各航空队,均已进入最后战备状态。攻击计划,反复推演,确认无误。全体将士,士气高昂,只等您的命令!”
山本五十六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黑色的礁石,望着舰队前方未知的、注定将改变世界命运的航程。
攻击,已箭在弦上。
美国华盛顿 白宫 椭圆形办公室
壁炉里炉火正旺,驱散了秋日的寒意。
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总统坐在轮椅上,面前的小圆桌上摊开着几份文件,包括国务院关于日美谈判陷入僵局的简报,海军情报办公室(oNI)关于日本海军异常调动的评估,以及一份来自战略情报局(oSS,中央情报局前身)的、语焉不详但提及“日本陆军与海军政策可能出现重大分歧”的模糊报告。
他端起咖啡杯,轻轻吹了吹热气,脸上带着一种惯有的、略带疲倦却又深邃难测的笑容。
“先生们,”
他对着围坐在旁边的几位核心幕僚——国务卿赫尔、陆军部长史汀生、海军部长诺克斯等人说道,
“看来我们东方的‘小朋友’们,胃口确实不小,而且……似乎内部意见也不太统一。”
他指了指那份oSS的报告:“陆军想北上,去西伯利亚试试运气,或许还惦记着俄国人的石油。海军呢,铁了心要南下,来碰碰我们的太平洋舰队。这可真是……左右开弓啊。他们就不怕,撑着自己吗?”
赫尔国务卿扶了扶眼镜,脸色严肃:“总统先生,无论日本陆海军如何内斗,其南下进攻我国、英国、荷兰在太平洋属地的意图,已经非常明显。谈判只是拖延时间的幌子。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
罗斯福重复了一句,目光投向墙上巨大的太平洋地图,
“是啊,海军那边判断,日本人动手,可能就是这几天,甚至几周内的事情。目标,很可能是菲律宾,或者关岛,甚至……夏威夷。”
提到夏威夷,办公室里的气氛明显凝重了一下。
珍珠港是美国太平洋舰队的大本营,一旦遭袭,后果不堪设想。
“金梅尔将军(太平洋舰队司令)和肖特将军(夏威夷陆军司令)那边,警示发过去了吗?” 罗斯福问。
“发过去了,总统先生。”
海军部长诺克斯回答,
“已经多次提醒他们提高警惕,加强戒备。但……” 他犹豫了一下,“下面的部队,似乎……有些麻痹。总觉得日本人不敢,或者不可能长途奔袭珍珠港。”
罗斯福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有时候,最大的危险,就来自于‘不可能’这三个字。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奇特的、近乎冷峻的意味,
“如果日本人真的敢来,而且能给我们一个足够‘深刻’的教训,或许……也不是全无益处。”
在座的几位幕僚都是一愣,有些不解地看向总统。
罗斯福没有解释,只是目光深邃地望着地图。“一个沉睡的巨人,需要足够响亮的警报,才能被彻底唤醒。国会里那些孤立主义者的声音,需要足够震撼的事实,才能被压下去。美国人民对战争的厌恶和犹豫,需要足够直观的威胁,才能转化为同仇敌忾的决心。”
他顿了顿,缓缓说道:“日本人如果聪明,就不该来招惹我们。但如果他们非要来……那就让他们来吧。让全世界都看看,挑衅一个工业潜力是它十倍、决心一旦被激起就不可阻挡的国家,会是什么下场。”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
总统的话,暗示了一种近乎冷酷的算计:以可能的初期惨重损失,换取美国全面参战的绝对理由和全民意志。
这风险极大,代价可能极高,但站在罗斯福的位置,站在让美国这头巨兽彻底走出孤立主义、登上世界舞台中心的角度看,这或许是一种……必要的代价?
“当然,”
罗斯福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平和,
“这只是最坏的假设。我们还是要尽一切努力,加强戒备,避免损失。同时,加速对英国、苏联,还有……中国的援助。让日本人在亚洲大陆和太平洋上,同时感受到压力。”
他看向陆军部长史汀生:“对华租借法案物资的运输,要加快。尤其是给重庆政府的。我们需要中国战场尽可能拖住更多的日军。”
“是,总统先生。”
“另外,”
罗斯福最后补充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轮椅扶手,
“让情报部门,盯紧日本陆海军的动向,特别是他们在北方边境的‘小动作’。苏联人现在焦头烂额,但未必愿意两线作战。日本人如果真和苏联打起来……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坏事。至少,太平洋上的压力会小一点。”
一场即将席卷全球的风暴,已在各方势力的算计、博弈、狂怒、无奈和冷眼旁观中,酝酿到了极致。
从冰天雪地的西伯利亚边境,到干旱贫瘠的华北平原,从雾都重庆的官邸,到黄土高原的窑洞,再到太平洋汹涌的波涛之下,无数人的命运,即将被这风暴彻底改变。
而郭永华放下手中的望远镜,最后望了一眼东方天际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风暴,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