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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永华年代:从1910开始种苹果 > 第302章 珍珠港前夜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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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 东城某条偏僻胡同深处

夜色如墨,寒风卷着沙尘和煤灰,在狭窄的胡同里打着旋,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电线杆上昏黄的路灯忽明忽灭,将斑驳的墙壁和紧闭的门扉映照得鬼影幢幢。

这里曾是某位前清小官吏的宅邸,如今早已破败,几经转手,如今门口挂着的牌子字迹模糊,隐约是某个不具名的“贸易商行”,在战争阴云笼罩下的北平,这样的空壳商行多如牛毛,无人关注。

宅邸后院一间几乎不透光的地下室里,唯一的亮光来自桌上一盏玻璃罩子熏得发黑的煤油灯。

灯焰跳动,将桌前一个枯瘦身影拉得细长扭曲,投射在潮湿起皮的墙壁上,如同挣扎的鬼魅。

小野正一,或者说,此刻化名“沈三”的贸易行账房先生,正死死盯着手中一张不足巴掌大、边缘被烧焦了一角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是用一种特殊的、遇热才会显现的密写药水写成,在煤油灯不算明亮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淡褐色。

字不多,只有寥寥数语,用的是他和“那位”单线联系时约定的、混杂了汉语隐语和特定代号的密文,但其中蕴含的信息,却像一道惊雷,在他近乎死寂的心湖中炸开,激起千层狂涛。

“‘老对手’在远东动作很大,家里很空。”

“后院树下,可能埋着祖宗留下的‘黑金’。”

“‘账房先生’好像想私吞。”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进他干涸已久的野心和仇恨之中。

“老对手”指的是北方的苏联。“家里很空”——结合最近零星传来的、关于西线战事吃紧的消息,这意味着什么?苏联人从远东抽调了兵力?抽调了多少?空虚到什么程度?

“后院树下”,是暗指苏联远东的某个具体区域吗?萨哈林?勘察加?还是别处?“祖宗留下的黑金”——黑金,石油!储量惊人、易于开采的石油?!在远东?!

而“账房先生想私吞”——“账房先生”,松本!那个当年在北平,因为愚蠢、傲慢和偏见,不仅断送了他小野正一晋升的机会,更间接导致他妻子惨死的混蛋!

那个至今仍压在他头上,将他排挤到陆军情报部门边缘,让他空有“中国通”之名却只能在这破败商行里虚度光阴的仇人!

松本隐瞒了情报?他想独吞这份天大的功劳?!

“呃……嗬……嗬嗬……”

一阵压抑的、如同破风箱般嘶哑的笑声,从小野正一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他瘦削的肩膀开始剧烈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极度的、无法抑制的兴奋和狂怒。

煤油灯昏黄的光映在他眼中,那双原本因长期不得志而显得浑浊黯淡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骇人的、近乎疯狂的光芒。

远东空虚!石油!天赐良机!复仇的阶梯!

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疯狂闪回:松本那张倨傲的、永远带着对他不屑神情的脸;妻子美惠子温柔笑容的最后定格,随即被炮火和鲜血撕裂;自己在领事馆同僚怜悯或嘲笑的目光中收拾行李,被发配到无关紧要的岗位;这些年在陆军情报部遭受的冷遇、排挤,那些年轻后辈都敢对他指手画脚……所有的屈辱、不甘、怨恨,如同沉积已久的火山岩浆,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蕴含着无限可能和复仇希望的情报,彻底引爆!

“松本……松本!!”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哑如同恶鬼的诅咒。

如果这条情报是真的,如果松本真的为了某种私心,或者仅仅是出于对海军的偏袒和对陆军的轻视,而隐瞒了如此重要的、可能改变帝国国运的战略信息……那他小野正一,就抓住了这个混蛋致命的把柄!

不,不仅仅是把柄,是足以将松本彻底打入地狱,同时将自己送上青云的登天梯!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带倒了身下的破木凳,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格外刺耳。

但他毫不在意,像一头困兽般在狭窄的空间里急促踱步,双手神经质地互相搓揉着,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冷静!必须冷静!

小野正一猛地停住脚步,深深吸了几口地下室里污浊冰冷的空气。

情报来源可靠吗?

那位神秘的、在北平时期就曾给他提供过关于永华昌号模糊线索的“线人”,身份成谜,动机不明。

但他提供的信息,在过去曾显示出某种奇特的准确性。

更重要的是,这条情报的内容,太具有诱惑力,也太符合他小野正一内心最深处、最狂野的渴望了!

它像一盏突然亮起的明灯,照亮了他黑暗绝望的前路,指向了权力、荣耀和复仇!

验证!必须立刻验证!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也值得他赌上一切!

赌赢了,他就是帝国的功臣,是打破对美英石油依赖僵局的英雄,是将那个该死的松本踩在脚下的胜利者!

赌输了……不,不会输!

帝国需要石油,关东军渴望复仇,陆军与海军的矛盾……这一切,都是最好的催化剂!

只要操作得当,哪怕情报只有五成真,不,哪怕只有三成真,也足以掀起惊涛骇浪!

他迅速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条凑近煤油灯的火焰。

淡褐色的字迹在高温下迅速变深、模糊,最终随着纸条化为一小撮灰烬,不留任何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脸上那种疯狂的亢奋稍微平复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毒蛇准备出击前的专注和算计。

他走到墙角一个破旧的柜子前,打开暗格,取出一部小巧但功率强大的军用发报机。

这不是商行该有的东西,是他用这些年偷偷攒下的钱和最后一点人脉,搞到的保命和翻身的工具。

他熟练地架好天线(隐藏在屋顶烟囱的伪装里),接通电源,戴上耳机,手指在冰冷的电键上停顿了片刻。

然后,他开始敲击。

不是发给那个神秘线人(指令明确要求送出后切断一切联系),而是用另一套极其隐秘的、只有他和关东军司令部内部极少数渴望“北进”、对现状不满的少壮派军官才知道的波长和密码,发出了一封简短的、但足以引起轩然大波的电文。

电文内容经过精心措辞,没有直接提及情报来源和具体内容,而是以“绝密侦查线索,代号‘黑金’,关乎帝国国运与陆军荣誉,亟待核实。

疑似涉及远东重大战略误判及人为情报压制。请求启动最高级别秘密侦察,目标:苏联远东部队调动实情;目标二:萨哈林岛北部及勘察加半岛特定区域地质资源异常。侦察结果,请直报:关东军司令部作战课,山本少佐(他的秘密联络人)。发送者:隐刃。”

“隐刃”,是他给自己取的代号。隐蔽的,但出鞘必见血的利刃。

按下最后一个电码,小野正一像虚脱一般,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知道,这封电文一旦被截获或破译,他将万劫不复。

但巨大的风险背后,是更巨大的回报诱惑。而且,他选择的山本少佐,是关东军内部着名的“北进”激进派,年轻气盛,野心勃勃,对海军和东京大本营的“南下”战略极度不满,更是对当年诺门坎的惨败耿耿于怀。

这条情报,就像扔进干柴堆的火星,山本少佐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抓住,并把它变成燎原大火!

接下来,就是等待。等待关东军这头被“耻辱”和“憋屈”折磨已久的猛虎,嗅到血腥味后的反应。

小野正一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扭曲的、充满怨毒和期待的笑容。

松本,还有那些曾经轻视我、践踏我的人,你们等着……好戏,才刚刚开场。

几日后的关东军司令部,关东军司令部参谋部的作战室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厚重的窗帘紧紧拉着,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只有几盏大功率的战术吊灯,将巨大的满洲及远东地区沙盘照得雪亮。

沙盘上,代表苏军远东部队的蓝色小旗密密麻麻,而代表关东军的红色小旗,则显得有些稀疏,尤其在漫长的边境线上。

但此刻,围在沙盘周围的几个将佐,目光却并非聚焦在双方兵力对比上,而是死死盯着沙盘边缘,那代表苏联西线的方向,以及沙盘上萨哈林岛北部、勘察加半岛等几个被用特殊标记标注出来的点。

作战课课长,大佐服部卓四郎,手里捏着一份刚刚由山本少佐秘密呈送、经过紧急初步核实后的侦察摘要,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他是个典型的老派日本陆军军人,面容刻板,眼神锐利如鹰,此刻这锐利中,却混杂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种被压抑已久的、火山般的亢奋。

“情报来源绝对可靠?”

关东军司令官,大将梅津美治郎,声音平稳,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那平静下蕴藏的惊涛骇浪。

他站在沙盘主位,身形瘦削,戴着眼镜,看起来更像一个学者,但镜片后的目光,却冰冷如西伯利亚的寒流。

“哈依!”

山本少佐,一个三十出头、眼神狂热、脸颊上还带着一道诺门坎战役留下疤痕的少壮军官,猛地挺身立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司令官阁下!情报来源是我们在华北地区潜伏多年的王牌‘隐刃’,其过往提供线索的准确性经过验证。接到线索后,我们动用了满洲境内所有潜伏的‘俄组’特工,并冒险启用了两条埋藏极深的、直通赤塔和伯力苏军内部的暗线!”

他上前一步,手指激动地戳向沙盘上几个关键节点:“综合各方碎片信息交叉印证,可以确认以下两点:第一,自九月下旬以来,苏联远东特别集团军下辖至少三个齐装满员的步兵师、一个坦克旅、以及大量炮兵、航空兵单位,正通过西伯利亚大铁路,秘密向西线输送!运输规模极大,车次密集,且采取了严格的无线电静默和伪装措施。我们的暗线确认,赤塔附近的军用仓库物资出库量锐减,伯力方向的军营空置率显着上升!”

“第二!”

山本少佐的手指猛地转向萨哈林岛北部和勘察加半岛方向,声音更加高亢,

“关于‘黑金’!我们对‘隐刃’提示的区域进行了紧急地质资料复查和秘密空中侦察(利用‘满洲航空’的民航航线做掩护)!在萨哈林岛北部特定区域,发现了疑似大规模人工伪装的地质勘探痕迹,非近期苏联官方记录在案的活动!勘察加半岛东岸,也捕捉到异常的、小规模的、疑似勘探船活动的无线电信号,信号特征与已知的苏联或美国勘探队均不符!虽然尚未发现直接证据,但种种迹象表明,苏联人在这些区域,很可能在进行秘密的、大规模的石油勘探,并且可能已有发现!”

“八嘎!”

一个暴躁的声音响起,是关东军副参谋长,中将秦彦三郎,他以脾气火爆、狂热支持“北进”着称,

“这还有什么可怀疑的?!俄国佬在西边被德国人打得抬不起头,拆东墙补西墙,把远东的精锐都抽走了!现在远东就是个空壳子!还有石油!帝国现在最缺的就是石油!海军那帮马鹿,只知道南下抢荷兰人的那点残羹冷炙,还要去招惹美国人!真正的宝藏,明明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在俄国佬虚弱的后院里!”

他的话像点燃了炸药桶。在场的将佐,哪一个不是对诺门坎的惨败耿耿于怀?

哪一个不对陆军在“北进”与“南下”国策之争中落于下风、资源被海军优先攫取而心怀愤懑?

哪一个不渴望用一场对苏战争的胜利,一雪前耻,确立陆军的主导地位,同时为帝国夺取至关重要的战略资源?

“如果情报属实,”

梅津美治郎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镜片后的目光已经锐利如刀,

“这将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远东苏军空虚,我们以精锐突击,可收奇效。若能同时确认石油资源,更是解决了帝国的燃眉之急,功在千秋。”

“司令官阁下!” 服部卓四郎沉声道,“必须立刻将此事上报东京大本营!请求暂停或推迟海军方面的冒险行动,集中力量,先北后南!一举解决北方威胁和资源问题!”

“上报东京?” 秦彦三郎冷笑,脸上横肉抖动,

“服部君,你还没看明白吗?海军那群马鹿,他们的‘南下’计划已经箭在弦上,联合舰队说不定都已经在路上了!他们会听我们的?那些坐在东京办公室里的官僚,早就被海军那套‘确保资源生命线’的歪理邪说蒙蔽了眼睛!上报?等他们扯皮完,俄国人西线的危机解除了,部队调回来了,或者美国人被惊动了,什么都晚了!”

“秦彦君的意思是?” 梅津美治郎的目光看向他。

“下克上!”

秦彦三郎眼中闪过疯狂而决绝的光芒,压低了声音,却字字如铁,

“帝国陆军,自有‘下克上’的光荣传统!为了帝国的未来,为了陆军的荣誉,有些时候,前线将领必须当机立断!我们可以先以‘大规模演习’、‘边境摩擦处置’为名,秘密从华北、华中前线,抽调精锐师团、战车部队、飞行战队,向满洲集结!同时,立刻派遣最精锐的特种侦察部队,甚至小股伪装部队,潜入苏境,对萨哈林和勘察加的‘黑金’线索进行实地确认!一旦确认远东苏军确实空虚,并拿到石油存在的确凿证据……”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狂热:“届时,大军集结完毕,战机稍纵即逝!我们完全可以造成‘苏军首先挑衅,关东军被迫自卫反击’的既成事实,一举打过边境,夺取远东!只要打起来,拿下足够多的土地和资源,东京那边,还敢追究我们‘擅自行动’吗?胜利者是不受谴责的!当年在满洲,不也是这样吗?!”

“下克上……”

梅津美治郎低声重复这三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盘的边缘。

他何尝不知道秦彦三郎说的有道理?

海军南下计划涉及天皇御批,已是国策,难以更改。

但眼前的情报和可能的机会,又太诱人,太符合关东军、符合陆军的利益了!

石油!广袤的远东土地!一雪诺门坎前耻!

这诱惑,足以让任何理智的将领血脉贲张。

但他毕竟是司令官,需要考虑得更全面。擅自调动前线部队,是重罪。

一旦对苏作战不利,或者石油情报有误,他将成为帝国的罪人,万死难赎。

可如果坐视机会流失,让海军独揽战功,而帝国继续困于石油短缺,他又如何面对手下这些渴望建功立业、渴望复仇的将士?

如何面对自己内心对“北进”战略的认同?

沉默,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安静的作战室里回响。

最终,梅津美治郎抬起了头,镜片后的目光,变得冰冷而坚定。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山本少佐。”

“哈依!”

“你亲自负责,动用一切手段,不惜一切代价,在最短时间内,核实远东苏军调动细节,以及‘黑金’情报的真实性!我要确凿的证据,不是‘疑似’和‘可能’!”

“哈依!誓死完成任务!”

“服部君。”

“哈依!”

“以‘关东军特别大演习’和加强边境防务为名,拟定一份秘密部队调动预案。从华北方面军、华中派遣军,秘密抽调第x师团、第x战车联队、第x飞行战队……等部队,以铁路输送和夜间行军方式,向满洲边境指定区域集结。行动务必绝对保密,对外统一口径为轮换休整和对抗演习。预案,明天早上放到我办公桌上。”

“哈……哈依!”

服部卓四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既是紧张,也是兴奋。

司令官阁下,这是默许了!

默许了“下克上”的准备工作!

梅津美治郎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将佐狂热的脸,最后缓缓说道:“诸君,帝国兴衰,陆军荣辱,在此一举。望诸君,精诚协力,克服万难。一切,为了天皇陛下,为了帝国,也为了……我们关东军的荣誉。”

“天皇陛下万岁!关东军万岁!” 压抑的低吼在作战室响起,如同困兽出笼前的咆哮。

战争的齿轮,在野心、仇恨、资源渴望和“下克上”传统的推动下,悄然偏离了历史的轨道,向着更加不可预测的方向,疯狂转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