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那是一种艾琳·威尔斯二十多年来从未体验过的、摧毁性的、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从内部撕裂又重组的剧痛。
它不像阑尾炎发作时尖锐的刺痛,也不像骑马摔断锁骨时那种钝痛,而是一种深沉、原始、带着潮汐般节律的碾压,从腰骶部炸开,顺着每一根骨头、每一丝肌肉纤维蔓延,直至她的指尖和发梢。
汗水早已浸透了丝质的病号服,湿漉漉的金发粘在苍白汗湿的额角和脸颊,她紧紧咬着护士塞进嘴里的软木,防止自己痛呼出声咬伤舌头,但喉咙深处依然无法抑制地溢出破碎的呻吟。
“呼吸,威尔斯小姐,跟着我的节奏,深呼吸……对,慢慢地,吸……呼……很好,再来……”
年长的助产士玛丽安嬷嬷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历经无数生命降临的淡定,她布满老人斑但异常温暖有力的手,稳稳地扶着艾琳因用力而紧绷的小腿。
产房里弥漫着消毒水、血腥气,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奋力挣扎的浓烈气息。
柔和的灯光下,穿着白袍的医生、护士有条不紊地穿梭,器械偶尔碰撞发出轻微的叮当声,与艾琳压抑的喘息、偶尔失控的痛哼交织在一起。
时间感在剧痛的间隙里变得粘稠而模糊。艾琳不知道自己在这张产床上挣扎了多久,似乎只有几分钟,又似乎已经过去了几个世纪。
每一次宫缩来袭,都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攥紧了她的子宫,疯狂地挤压、拉扯,迫使他那尚未谋面的孩子向这个光亮而冰冷的世界移动。
而在疼痛暂时退却的短暂间隙里,无边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虚脱的恐惧又会攫住她——她能行吗?
这个孩子,这个承载着她与郭之间所有隐秘的、不容于世的爱情,这个在战火纷飞的年代悄然孕育的生命,能够平安地来到世间吗?
“快了,亲爱的,我看到头发了,很浓密的黑发……再加把劲,跟着下一次宫缩,用力!” 玛丽安嬷嬷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鼓励的兴奋。
黑发……像他。
艾琳混沌的脑海中闪过郭永华沉静而俊朗的面容,那双深邃的黑眼睛,此刻是否也盛满了和她一样的焦虑与期盼?
他被挡在产房之外,这是威尔斯家族医院的规矩,也是她自己坚持的——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如此狼狈、如此被疼痛扭曲的模样,尽管她知道,他绝不会在意。
可她在意。
她要在他面前,永远保持一份优雅和坚韧,哪怕此刻,她觉得自己脆弱得就像暴风雨中一片即将破碎的叶子。
又一波更猛烈的疼痛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艾琳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双手死死抓住产床两侧冰冷的金属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般的低吼。
“就是现在!用力!推!” 医生冷静地命令。
艾琳闭上眼,将所有意念集中在腹部,用尽最后一丝生命本源的力量,向下,再向下!
身体深处传来某种东西撕裂的可怕感觉,随即,一种巨大的、空虚的、伴随着温热液体涌出的释放感席卷了她……
然后,一声嘹亮到几乎刺破耳膜的啼哭,响彻了产房。
那哭声如此有力,如此不甘,充满了对这个世界初次遭遇的愤怒和宣告。
艾琳浑身脱力地瘫软下去,意识在极致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爆炸性的解脱感中飘荡。
耳边,是医生、护士们如释重负的低语和迅速处理后续事务的声响,玛丽安嬷嬷温和的安抚,但这一切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
直到,一个小小的、温热的、带着一丝血腥气却无比柔软的身体,被轻轻放在了她的胸口。
艾琳颤抖着,努力睁开眼睛。
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通红的小家伙,正闭着眼睛,张着没牙的小嘴,发出响亮的、不满的哭声。
他浑身湿漉漉的,沾着白色的胎脂,稀疏却乌黑的头发紧贴在头皮上,五官还看不太分明,但那股蓬勃的生命力,却像一道最纯净的光,瞬间驱散了艾琳身上所有的疼痛和疲惫。
她的孩子。她和郭的孩子。
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滚烫地滑过她汗湿的脸颊。她伸出手,指尖颤抖得厉害,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娇嫩得不可思议的脸颊。
小家伙的哭声小了些,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触碰,小脑袋在她胸口无意识地蹭了蹭,寻找着温暖和庇护。
一种从未有过的、汹涌澎湃的、几乎要将她整个灵魂淹没的爱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巨大的幸福感,瞬间席卷了她。
所有的艰难,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担忧和恐惧,在这一刻,仿佛都得到了补偿。
她小心地、用尽全身力气,将这个脆弱而珍贵的小生命搂紧,低下头,将脸颊贴在他温热的小脑袋上,无声地哭泣。
“是个非常健康的男孩,威尔斯小姐。” 医生的声音带着笑意,“六磅八盎司,各项指标都很好。恭喜你。”
男孩……艾琳泪眼朦胧地看着怀里渐渐停止哭泣、开始好奇地微微睁眼打量这个模糊世界的小家伙,心中默默念道:安德鲁……郭念邦……我的儿子。
产房外 走廊
郭永华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未经历过如此漫长、如此煎熬的等待。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落下无声,但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冰冷而压抑。
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挂着几幅风景油画,试图营造宁静的氛围,但在他眼中,那色彩都失去了意义。
他像一头被困在精致笼子里的野兽,焦躁地在有限的空间里踱步,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又猛地折返。
昂贵的意大利手工皮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他自己胸腔里心脏沉重而快速的擂鼓声,一下,又一下,撞击着他的耳膜。
他试图回忆一些公司的事务,回忆那些复杂的合金配方、聚合反应参数,或者FbI探员克劳利那冰冷审视的目光,以此来分散注意力,但一切都是徒劳。
他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被产房那扇紧闭的、厚重的橡木门吸走。门内,艾琳正在经历着女人最伟大也最危险的历程,而他,却被隔绝在外,无能为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能隐约听到门内传来的模糊声响,似乎有人走动,有器械碰撞,偶尔,还有一声压抑不住的、属于艾琳的痛呼。
那声音像烧红的针,刺进他的心脏,让他瞬间僵直,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然后又缓缓松开,渗出细密的血珠。
他又开始踱步,这次步伐更快,更无章法。昂贵的西装外套早已脱下,随意搭在手臂上,衬衫的领口被他自己烦躁地扯开了两颗扣子,领带歪斜。
一丝不苟的发型也散乱下来,几缕黑发垂落在汗湿的额前。
他完全顾不上这些,此刻,他不再是那个在董事会上运筹帷幄、在实验室里冷静睿智、在FbI探员面前从容应对的AmSL执行副总裁,他只是一个在产房外,为心爱女人和未出世孩子提心吊胆、恐慌无助的普通男人。
走廊另一端的休息室里,艾琳的父亲,亨利·威尔斯议员,静静地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纽约时报》,但目光并未聚焦在铅字上,而是透过单向玻璃,落在外面焦躁不安的郭永华身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与艾琳颇为相似的蓝眼睛里,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
几个月前,当他偶然从家族信托基金的一笔异常支出,顺藤摸瓜,最终查到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竟然在纽约上州一个偏僻的湖边别墅“休养”,而陪伴她的,竟然是那个才华横溢但身份敏感的华人科学家、企业家郭永华,并且女儿已经有了几个月身孕时,这位纵横纽约政商两界数十年的老牌政客,第一次感到了失控的愤怒和深切的忧虑。
他欣赏郭永华的才华,甚至可以说,是郭永华“先锋生物”那个异军突起的青霉素项目,为他所在的议会小组,带来了巨大的政治声望和潜在的经济利益。
他默许甚至暗中支持了郭永华在美国的发展,将之视为一项成功的、有利可图的风险投资。
但他从未想过,也绝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女儿,威尔斯家族唯一的继承人,纽约社交界曾经最耀眼的明珠之一,竟然会与这个东方男人发展出如此亲密、甚至孕育了后代的关系!
这不仅仅是门第、种族的问题(虽然这两点已经足够让任何传统的美国东海岸世家难以接受),更是关乎艾琳一生的幸福,关乎威尔斯家族的未来,甚至,在眼下越来越敏感的时局下,可能带来的政治风险和名誉损害。
一个华人,一个来自战乱中国、背景复杂、且明显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和野心的华人,如何能给艾琳稳定、安全、被主流社会认可的生活?他们的孩子,将来要如何自处?
震怒过后,是漫长而艰难的谈判、对峙、以及最终,在艾琳前所未有的、以死相逼般的坚定面前,亨利·威尔斯无奈而痛苦的妥协。
他动用了所有关系和资源,封锁消息,安排艾琳秘密来到这所绝对保密、只为最顶级家族服务的私人医院待产,默许了郭永华以“朋友”和“孩子父亲”的身份出现在这里,甚至默许了那个不伦不类、寓意古怪的“郭念邦”作为孩子的中间名。
但他心中的芥蒂,从未真正消失。
此刻,看着产房外那个失却了平日所有从容镇定、只是一个焦虑的准父亲模样的年轻人,亨利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看得出郭永华对艾琳的真情,那无法伪装的担忧做不了假。这让他愤怒之余,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或许是怜悯,或许是身为父亲,对另一个即将成为父亲的男人的、微妙的共鸣。
但更多的,依然是挥之不去的忧虑和审视。
“他看起来很不好。”
艾琳的母亲,凯瑟琳·威尔斯夫人,端着一杯水走过来,顺着丈夫的目光看向窗外,轻轻叹了口气。
与丈夫的冷硬和审慎不同,凯瑟琳对女儿的选择,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和反对后,更多地被母性的心疼和对女儿幸福的渴望所取代。
她见过郭永华几次,在他与丈夫讨论“先锋生物”事务的间隙。那个年轻人举止得体,谈吐不凡,眼神清澈而坚定,看向艾琳时,那种深藏却炽热的情感,瞒不过一个母亲的眼睛。
最重要的是,艾琳和他在一起时,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和光彩,是她过去在那些所谓的“门当户对”的追求者身边从未见过的。
“他应该不好。”
亨利低沉地说,语气听不出喜怒,
“如果他在里面疼得死去活来的是他的妻子,他还能保持那副该死的冷静模样,我倒要怀疑他是不是冷血动物了。”
“亨利,”
凯瑟琳不赞同地看了丈夫一眼,在他身边坐下,手轻轻覆上他紧握的拳头,
“艾琳爱他,他也爱艾琳。这就够了,不是吗?难道你希望艾琳像玛格丽特·卡伯特那样,嫁给一个门当户对却在外养着三个情妇、回家就对妻子冷暴力的混蛋,然后郁郁寡欢一辈子?”
亨利抿紧了嘴唇,没有反驳。玛格丽特是他一位老友的女儿,当年风光大嫁,如今却成了纽约上流社会茶余饭后的谈资和同情对象。他当然不希望自己的女儿步其后尘。
“可是,凯瑟琳,他是中国人。”
亨利的声音干涩,
“现在是什么时候?欧洲在打仗,亚洲在打仗,国会山里关于‘非美活动’的调门一天比一天高,FbI的眼睛盯着每一个有嫌疑的外国人!艾琳跟他在一起,跟那个孩子在一起,未来要面临多少非议、多少风险?你想过吗?我们的外孙,将来可能会因为他的血统,在学校里被其他孩子欺负,在社会上遭遇不公!”
“那就让他变得强大到无人敢欺负!”
凯瑟琳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带着母狼护崽般的决绝,
“亨利,你忘了你自己是怎么走到今天的吗?你的曾祖父是爱尔兰来的穷小子,在码头上扛大包,受尽白眼!是威尔斯家族一代代人努力奋斗,才在纽约站稳了脚跟!血统?去他妈的血统!重要的是能力,是品格,是能不能保护好自己的家人!我看那个年轻人,比许多靠着祖荫耀武扬威的纯正wASp(白人盎格鲁-撒克逊新教徒)子弟,强上一百倍!至少,他有真本事,他能让艾琳快乐,他能在这时候守在产房外面,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凯瑟琳很少如此激动地反驳丈夫。
亨利有些错愕地看着妻子,看到她眼中闪烁的泪光和不容置疑的坚定,他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下去一点。
他知道,妻子的话有道理,至少,在关于艾琳幸福和那个年轻人能力品格的判断上,妻子或许比他更清醒。
他只是……无法轻易放下一个父亲对女儿未来的担忧,以及一个老派家族掌门人对家族声誉和社会地位近乎本能的维护。
就在这时,产房的门开了。
郭永华像被电击般猛地转过身,瞬间冲到了门口,差点撞到正走出来的玛丽安嬷嬷。
“威尔斯小姐和孩子都很平安。”
玛丽安嬷嬷脸上带着职业性的、但此刻也难掩松一口气的柔和笑容,她侧开身,
“是个健康的男孩,六磅八盎司。威尔斯小姐有些疲惫,但情况稳定。您现在可以进去看看他们,但请保持安静,时间不要太长。”
郭永华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一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回落,手脚都有些发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小心翼翼地踏进了那间他期盼又恐惧了许久的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