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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斜,仓库里的光线渐渐暗淡下来。讨论终于告一段落,桌上廉价的咖啡早已喝光,硬面包圈也所剩无几。

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精神上的满足和兴奋,那是思维被激活、知识被分享、问题被澄清甚至找到出路后的愉悦。

“好了,今天的沙龙到此结束。”

郭永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感谢各位的分享和脑力激荡。老规矩,讨论形成的行动项,相关人会后落实。钱师兄,麻烦把今天的纪要整理一下,大家传阅。下周同一时间,我们继续。谁有想分享的话题,可以提前准备。”

众人纷纷起身,意犹未尽地继续着一些小范围的讨论。赵广元和沈钧儒已经蹲在那台光学投影仪旁,比划着如何改进。

孙正平和周默笙在核对原料检验的表格。

李子明拉着伯格博士,低声询问新喷丝板大概的加工费用。

那几位“外援”同学,一边往外走,一边兴奋地议论着刚才听到的内容,显然不虚此行。

伯格博士走到郭永华身边,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明亮。

“郭,这种形式……非常好。在威廉皇帝研究所,我们也有组会,但更多的是汇报进度,接受质询。像这样平等的、跨领域的、自由地讨论甚至争吵……很少见。它激发思考。我今天关于松弛时间与导孔长度的估算方法,就是在和孙争论时突然想到的。”

郭永华笑了:“汉斯,这就是我们这里唯一的‘资源’——大家的头脑。我们需要创造环境,让这些头脑更好地连接,碰撞。以后,或许我们还可以请外面的人来做讲座,分享其他领域的前沿进展。世界很大,我们需要看的,不止是眼前这根丝线。”

伯格博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低声说:“在威廉皇帝研究所的最后那段日子,空气是凝固的,人们只谈论被允许谈论的话题,思想被禁锢。而这里……”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虽然简陋,虽然有很多困难,但思想是自由的,是为了创造和解决问题而活跃。这很……珍贵。”

郭永华听出了他话语中的深意,也看向窗外。

自由地思考,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而创造——这看似平常的东西,在如今这个动荡的世界里,是何其奢侈,又何其脆弱。他必须守护好这片小小的、充满活力的土壤。

“我们会让它一直如此,汉斯。”郭永华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而且,我们会用它,创造出一些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不止是丝线。”

伯格博士转过头,看着郭永华年轻却写满坚毅的侧脸,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承诺,无需言语。

众人陆续离开仓库。

钱复礼留下来,帮着郭永华收拾桌椅。

他翻看着自己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感叹道:“永华,你们这哪里是开公司,搞研发,我看像在办一所特别的大学,或者……一个思想工场。每个人都在贡献,也在汲取。这种氛围,我在哈佛都很少感受到。大家为了一个具体的目标,如此投入,如此高效。”

郭永华将最后一把椅子搬回原处,擦了擦手:“复礼兄,你说得对,也不全对。这里确实是学习的地方,是思想碰撞的地方。但我们比大学更现实,因为我们有必须交付的结果,有活下去的压力。我们也比一般的工厂更自由,因为我们允许探索,甚至鼓励‘浪费’一点时间去想那些看起来不切实际的问题。说到底,我们是在摸索一条路,一条能把知识快速变成实用成果,同时又不扼杀创造力的路。很难,但必须走。”

钱复礼合上笔记本,认真地说:“我明白。我会努力把这些讨论,不只是记录成技术要点,也试着从组织、管理的角度去分析。或许,这也是一种……学问。”

“求之不得。”郭永华笑道,“对了,关于上次请你帮忙搜集的,美国政府对中小企业研发的税收政策,以及可能的资助渠道,有眉目了吗?”

“有一些初步资料,我整理一下,下周拿给你。不过,永华,以AmSL现在的规模和……嗯,‘草根’气息,想申请到政府资助,恐怕很难。倒是有些私人基金会,可能会对你们这种有明确技术前景、又有……社会情怀的项目感兴趣。我再去打听打听。”

“好,辛苦你了。有任何消息,随时告诉我。”

钱复礼也离开了。

仓库里只剩下郭永华兄弟,以及默默留下来检查设备最后状态的侯小七。

郭永华走到那台安静下来的“弗兰肯斯坦”纺丝机前,手指拂过微微温热的机壳。

机器上贴着几张手写的标签,是赵广元制定的简易点检表和操作步骤。旁边的小黑板上,记录着今天的工艺参数和产出质量。

一切都开始变得有条理,有痕迹可循。

研发体系的雏形,正在这间充满机油和化学气味的旧仓库里,悄然生长。

它还很稚嫩,但它有强大的生命力,因为它扎根于真实的需求,依赖于一群人的智慧与热情,并且,有一个清晰而坚定的目标在牵引。

郭永华知道,这条路上还会有无数的挑战。

资金的压力,人才的匮乏,技术的壁垒,市场的竞争,还有那始终悬在头顶的、越来越近的战争阴云。

但至少此刻,看着这间在夜色中渐渐安静下来的仓库,他能感觉到,一股微弱但坚韧的力量,正在这里凝聚,生长。

“永华,”郭永怀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水,“今天大家的状态,比前阵子好多了。尤其是伯格博士,感觉他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嗯,”

郭永华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他被需要,他的知识被尊重,被应用,这比给他再高的薪水都重要。我们给了他一个可以重新成为‘伯格博士’的舞台。而他的加入,也让我们少走了很多弯路。这就是双赢。”

“那……关于国内……”郭永怀压低声音,脸上的轻松神情淡去,换上了忧虑。

郭永华的眼神也瞬间变得幽深。

他轻轻摇头,示意这里不是讨论这个的地方。

但他知道兄长在问什么。通过周明轩的渠道,以及洪门司徒荣先生那边若隐若现的线,他们正在尝试将一些东西——技术资料、药品清单、甚至少量能搞到的、非敏感的二手设备零件——辗转送回国内。

但路途遥远,关卡重重,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而国内传来的消息,只有越来越严峻的战报。

“体系有了雏形,是好事。”郭永华的声音很低,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意味着,我们能更快地产出成果,更快地积累力量。有了力量,我们才能做更多事。明轩那边,要催,但也要稳。司徒先生那条线,要维护好,但更要小心。我们现在,就像在结一张网,一根线一根线地结,不能急,但更不能停。”

他望向仓库外深沉的夜色,东方那片土地的方向,仿佛有无形的烽火映照在他的瞳孔深处。

“周六的沙龙很好,”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兄长说,

“让大家的思想活起来,把力量聚起来。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这个体系,必须更快地成熟,爆发出更大的能量。汉斯是钥匙,但光有钥匙还不够,我们还需要更多的‘砖石’,更多的‘图纸’,更多的……一切。”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令人心悸的黑暗,目光重新落回仓库里那些沉默的机器和黑板上的字迹。

“下周,我会和汉斯深谈一次。AmSL的未来,不能只靠一根尼龙丝。我们需要看得更远,准备得更多。有些种子,现在就该埋下了,哪怕它们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发芽。”

郭永怀看着弟弟在昏暗灯光下显得异常沉静的侧脸,心中那根弦也再次绷紧。他知道,弟弟心中所谋甚大,所虑甚远。眼前的这点成绩,这条刚刚理顺的尼龙丝生产线,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夜色完全笼罩了仓库。但在这片寂静之中,一种新的、有序的、充满潜力的节奏,已经随着每周六沙龙的讨论声,随着实验室记录本上不断增加的数据,随着每个人心中越来越清晰的目标,开始悄然搏动。

这节奏还很微弱,但坚定,执着,向着未知的、必将到来的风暴,发出它不屈的、积蓄力量的脉动。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跃动的火光在客厅的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试图驱散新英格兰深秋夜晚渗入骨髓的寒意。

然而,壁炉的温暖似乎无法完全穿透笼罩在客厅里的凝重气氛。收音机已经被关掉,但刚才 cbS 新闻广播员那平静无波的声音,仿佛还在冰冷的空气中残留着不祥的回响:

“……日本军队在杭州湾北岸的金山卫成功登陆,对上海的中国守军形成夹击之势……上海市区激战仍在继续,但外界观察家普遍认为,中国军队的防线已濒临崩溃……南京方面,政府已开始部分南迁……”

简短,冰冷,没有细节,没有情感。

但正是这种冰冷,反而更能让人想象出那省略号背后是何等惨烈的景象。

金山卫登陆,淞沪会战局势急转直下,南京门户洞开……历史的车轮,正以郭永华记忆中最不愿看到的方式,沉重地碾过。

客厅里坐着几个人。

郭永华靠在壁炉旁的旧扶手椅上,手里拿着一份《纽约时报》,头版大幅照片是上海闸北地区浓烟滚滚的废墟,标题触目惊心。他没有看报,只是盯着跳动的火焰,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郭永怀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双手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目光低垂,看着脚下磨损的地毯花纹。

汉斯·伯格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眼神望着虚空,表情沉郁。

埃娃·伯格挨着丈夫坐着,轻轻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抚摸着依偎在她身边、已经因为疲倦而昏昏欲睡的女儿索菲的金发。

孙正平和周默笙也在,两人挤在一张短沙发上,沉默不语,只有眼神里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和焦虑。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木柴燃烧的“哔剥”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

打破这片死寂的,是郭永华近乎耳语般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七十万……甚至更多。最精锐的部队,最好的德械师……三个月,血肉磨坊……”

他没有说下去,闭上了眼睛,仿佛无法承受那想象中的惨烈画面。

他知道淞沪会战的结局,知道那场战役是如何耗尽了当时中国最宝贵的国防力量,如何以巨大的牺牲拖延了日军的进攻速度,但也如何预示了接下来更加黑暗的岁月。

但当冰冷的广播将这个过程一句句播报出来时,那种无力感和锥心之痛,依然尖锐得令他几乎窒息。

郭永怀抬起头,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他只能伸出手,隔着茶几,轻轻拍了拍弟弟紧握成拳、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那手冰凉,僵硬。

汉斯·伯格从遥远的思绪中被拉回,他看了一眼郭永华兄弟,又看了看手中凉透的咖啡,慢慢将其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却在此刻异常清晰的“咔哒”声。

“战争……”

伯格博士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经历过失去、正在经历流亡的人特有的沧桑和疲惫,

“它能将人类数百年积累的文明和理性,在瞬间撕得粉碎。上海……那曾经是一座多么有活力的城市,东方巴黎……”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他想起了柏林,想起了那些在火炬游行中燃烧的书籍,想起了研究所里日渐紧张和充满猜忌的空气。

毁灭的形式或许不同,但带来的伤痛和破碎,本质是相通的。

埃娃将索菲往怀里拢了拢,仿佛想从女儿身上汲取一些温暖和力量。她低声用德语对伯格说了句什么,伯格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永华,”

孙正平终于忍不住开口,年轻的声音里压抑着痛苦和愤怒,

“我们……我们在这里,每天改进那零点几的强度,优化那百分之一的合格率,算着每一分钱的成本……可国内,每天都有那么多人在……在死去!我们做的这些,到底有什么用?一根更结实的丝线,一块更耐磨的布,能挡得住子弹吗?能救得了人吗?”

他的话,问出了在场所有中国年轻人的心声。

周默笙用力点头,眼圈微微发红。

就连郭永怀,也抬起眼,望向弟弟,目光中带着同样的疑问和煎熬。

他们远离战场,在相对安全的异国他乡,为了一个商业目标,或者说,一个看似遥远的技术理想而奋斗。

可当故土同胞正在浴血奋战、山河破碎的消息传来时,这种“奋斗”的意义,突然变得如此脆弱,如此……微不足道。巨大的无力感和负罪感,几乎要将他们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