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先生,”
伯格博士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语调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少了几分疏离的审视,多了几分平等的探讨意味,
“你提出的这些问题,非常关键,也非常有挑战性。精确的流变学模型需要精密的流变仪,而喷丝板流道的优化设计,涉及到计算流体力学,这需要……”
他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我们买不起商业流变仪,也雇不起专门的cFd工程师。”
郭永华坦然承认,但话锋一转,
“但是,博士,我们是否可以尝试用一些更巧妙、更经济的方法来逼近?比如,设计一套简单的毛细管流变装置,用不同长径比的毛细管,配合我们现有的压力传感器和计时装置,来测量不同剪切速率下的表观粘度,构建近似的流变曲线?虽然精度可能不如专业仪器,但用于指导工艺优化,或许足够了。至于流道设计,我们是否可以基于一些经典的流体力学解析解和经验公式,结合大量实验,进行试错和迭代优化?我们有人,”
他指了指赵广元,“擅长机械设计和动手制作,我们可以自己加工不同流道形状的喷丝板,虽然粗糙,但可以快速验证想法。”
“试错?迭代?”
伯格博士重复着这两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在资源充沛的顶级研究所,科学家们往往追求“一次成功”的最优解,设计复杂的实验,使用昂贵的设备。
而在这里,“试错”和“迭代”不是无奈之举,而可能是一种高效的策略。
用快速的、低成本的实验,去验证理论猜想,积累经验数据,不断逼近目标。
“还有结晶动力学,”
孙正平忍不住插话,他一直在旁听,此时用带着口音但清晰的英语说道,
“我们尝试用自制的热台偏光显微镜观察丝线在热处理过程中的结晶过程,但只能定性地看。我们想知道,不同的冷却速率、拉伸比、热处理温度和时间,到底是如何影响晶体形态、尺寸和取向度的,这些又如何最终决定丝线的强度、模量和热收缩率。”
周默笙也补充道:“博士,我们在尝试用不同的热定型工艺改善丝线的尺寸稳定性,但效果时好时坏,缺乏理论指导。我们怀疑这和聚合物链的松弛与重结晶过程有关,但不知道如何系统地研究和控制。”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潮水般涌向伯格。
这些问题,有些是高分子物理化学的基础问题,有些是聚合物加工工程的应用难题。在威廉皇帝研究所,这些问题可能被分配给不同的课题组,由博士生或博士后花费数年时间,在精密的仪器辅助下慢慢研究。
而在这里,它们被一股脑地抛出来,急切地等待着答案,以便指导明天、下周、下个月就要进行的下一轮工艺试验。
伯格博士感到了压力,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需要、被点燃的久违激情。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如此直接、如此热烈地需要他的专业知识了。
在柏林,他是“前”高级科学家,是“非雅利安人”,是被排斥、被防范的对象。
而在这里,他是“博士”,是“专家”,是这群充满朝气和智慧的年轻人眼中,能够带领他们拨开迷雾的引路人。
他深吸一口气,环顾这个简陋的、充满刺鼻气味的仓库,目光扫过那些粗糙但闪耀着智慧火花的自制设备,扫过郭永华、孙正平、周默笙、赵广元……
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求知欲的脸庞。这里没有威廉皇帝研究所的辉煌,没有安静整洁的实验室,没有随手可得的顶级期刊和精密仪器。
但这里有一种东西,是他在柏林早已失去的——自由探索的空气,毫无保留的信任,以及对实用知识、对改变世界的、炽热而纯粹的渴望。
“毛细管流变近似测量……是个有趣的思路,虽然精度有限,但结合经验公式,或许能建立起可用的工艺窗口。”
伯格博士终于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属于研究者的兴奋,
“结晶动力学和取向松弛……这需要差示扫描量热仪、x射线衍射仪,但你们提到的热台偏光显微镜定性观察,结合不同热处理条件下的力学性能测试,进行关联分析,是经典的研究方法,我们可以系统设计实验,积累数据,建立经验模型……”
他开始进入状态,指着图纸和数据,提出一个个问题,给出初步的思路,也提出更多需要深入思考的方向。
郭永华等人则聚精会神地听着,不时提出自己的见解或疑惑。
简陋的工作台前,一群来自地球两端、年龄阅历迥异的人,因为对高分子材料科学的共同痴迷,因为一个看似微小却充满无限可能的目标——造出一根更好的丝线,而迅速忘记了环境的简陋,忘记了身份的差异,沉浸在纯粹的技术讨论中。
汉斯·伯格,这位刚刚踏上美国土地时还满怀不安与疑虑的逃亡科学家,在这个波士顿的旧仓库里,找到了他未曾预料到的、新的“新大陆”。
这里没有现成的金矿,但这里有亟待开垦的肥沃土壤,有与他并肩开垦的、充满热情的同伴。
他那颗因为被迫离开毕生耕耘的领域而一度冰冷沉寂的心,开始重新变得温热,跳动起属于科学探索的、熟悉而有力的节奏。
他不再只是一个“避难者”。
在这里,在AmSL,他重新成为了“伯格博士”,一位被需要、被尊重的科学家。
这个认知,比他踏上美国土地时感受到的那一丝安稳,更让他感到踏实,甚至,一种隐秘的喜悦。
讨论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窗外的光线变得昏黄。
没有人觉得疲惫,只有一种酣畅淋漓的、思想碰撞的快感。
当郭永华终于意识到时间已晚,提议先去吃晚饭时,伯格博士甚至有些意犹未尽。
“郭先生,”
在离开仓库,走向附近一家小餐馆的路上,伯格博士忽然停下脚步,看着郭永华,很认真地说,
“请原谅我之前的……疑虑。这里的一切,出乎我的意料。不是因为它简陋,而是因为……”
他寻找着合适的词汇,
“而是因为在这里,我看到了科学最本真的样子——在限制中创造,用智慧弥补资源的不足,为了一个明确的目标而协作。这很……令人振奋。”
郭永华笑了,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真诚的笑容:“博士,您能这么说,是我们所有人的荣幸。AmSL很小,很穷,但我们有野心,也有决心。我们相信,科学和技术,不应该只是象牙塔里的装饰,或者少数人的特权。它应该走出来,变成实实在在的、能改善人们生活、能增强一个国家力量的东西。在这里,您不是雇员,您是导师,是合作者,是我们这条艰难但充满希望的道路上,最重要的引路人和同行者。欢迎加入AmSL,伯格博士。真正的欢迎。”
伯格博士看着郭永华伸出的手,那手上还沾着一点机油的污渍。他没有犹豫,用力地握了上去。这一次,握手的感觉,与几天前在码头上那次礼貌性的接触,已然完全不同。
“叫我汉斯吧,郭。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
伯格博士的脸上,露出了抵达波士顿后的第一个,真正轻松而带着些许期待的笑容。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简陋的仓库,轰鸣的机器,刺鼻的气味,还有那群满怀热情的年轻人,共同构成了汉斯·伯格在美国、在AmSL的全新起点。
这个起点,虽然远谈不上舒适,甚至充满挑战,但却让他看到了比一个安稳的避难所更多的东西——价值,尊严,以及,重新点燃的、对未知领域探索的火焰。
他知道,未来依然充满不确定性,欧洲的阴云并未散去,远方的故土战火已燃。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个堆满废旧金属和化学试剂的仓库里,他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安放灵魂、并为之奋斗的角落。
这或许,就是命运在剥夺他一切之后,给予的一份残酷而珍贵的补偿。
汉斯·伯格的融入,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都要深入。
仅仅一周后,那间原本就堆满杂物的仓库角落里,就辟出了一块相对“整洁”的区域,摆上了一张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旧书桌和几个简易书架。
书架上很快就被伯格带来的专业书籍、论文抽印本和他那厚厚的、字迹工整的实验笔记塞满。
墙上挂起了一块不大的黑板,上面很快涂满了复杂的化学结构式、流变学方程和工艺流程图。
伯格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带着矜持与不安的“客人”。他换上了和孙正平他们一样的、沾着油污的工装裤(尽管里面依旧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鼻梁上架着那副圆框眼镜,整天泡在车间里。
时而俯身在那台被戏称为“ Frankenstein monster (弗兰肯斯坦怪物)”的第三代试验纺丝机旁,观察熔体挤出的细流,用手指感受丝线的温度和张力;时而与赵广元蹲在“自制毛细管流变仪”(用高压氮气瓶、精密阀门、一段段不同尺寸的不锈钢毛细管和几个压力表、秒表拼凑而成)前,争论着某个压力读数的准确性;时而又在黑板前,用粉笔写下一连串公式,向围拢过来的孙正平、周默笙、钱复礼甚至郭永怀,讲解聚合物分子量分布对熔体粘度的影响,或者剪切变稀行为的微观机理。
他的英语带着明显的德语口音,用词严谨,语速偏快,但讲解极有条理,总是能从复杂的理论中提炼出对当前工艺优化有直接指导意义的要点。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咨询的“专家”,而是迅速成为了AmSL技术团队事实上的“首席科学家”和“理论导师”。
郭永华有意将更多的技术讨论和决策,引导到伯格那里,自己则更多地退居协调、管理和寻找外部资源的角色。
“汉斯,关于‘试验四号’配方的结晶速率,你的模型预测和我们的实测数据偏差有点大,特别是在120到140摄氏度这个区间。”
孙正平拿着最新的热分析数据(来自一台用旧烤箱改装、加了热电偶和记录仪的热处理炉),皱着眉头找伯格讨论。
伯格推了推眼镜,盯着黑板上的公式和曲线,沉思片刻:“把你们的热处理升温程序再给我看看。还有,你们确定样品在热处理前的历史是严格一致的吗?冷却速率,储存时间,甚至环境湿度,都可能影响初始的结晶形态,从而影响后续热处理的行为。我们需要更严格地控制预处理条件……”
“伯格博士,”
赵广元拿着一个刚加工出来的、拥有新流道设计的黄铜喷丝板毛坯过来,
“按您上次说的,入口改成了锥形渐缩,出口加了0.5毫米的平直段。但加工精度有限,锥角可能有正负半度的误差,平直段长度也不完全一致……”
“先装上测试。”伯格果断地说,
“误差不可避免,关键是看趋势。记录下每个孔位的挤出胀大比和丝径均匀性,与旧喷丝板对比。我们需要数据,大量的数据,来修正我们的经验模型。”
他就像一位经验丰富的船长,接管了一艘虽然简陋但充满潜力的船只,迅速熟悉了它的每一个部件和性能局限,然后开始凭借自己深厚的学识和经验,为它绘制更精确的海图,调整风帆和舵角,指引它朝着目标更稳定、更快速地航行。
郭永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同时涌起更深的敬佩和庆幸。
他赌对了。
伯格博士不仅仅是“前威廉皇帝研究所的科学家”这个头衔,他是一位真正的学者,一位热爱研究、并能在极端条件下迅速找到方法、解决问题的实干家。
他的到来,不仅仅是将AmSL的技术水平提升了一个层次,更是为这个年轻团队注入了一种严谨、系统、追根究底的“学院派”科研精神,与郭永华带来的那种超越时代的、目标导向的“工程师”思维,形成了完美的互补。
更重要的是,伯格似乎在这里找到了归属感和价值感。